他嘻着嘴,问:
“一定要坐到那边才可以谈吗?”
她见他站在自己跟前不走,“唔”了一声,就坚决地站了起来。他怕弄僵了,连忙放下笑脸,嘻嘻哈哈地说:
“好,好好,遵命坐下。”
他立刻坐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里,跷起二郎腿,轻松愉快地摇了摇,说:
“这样行吗?”
她见他这股顽皮劲,也笑了,说:
“行。”
他谈了许多工商界活动的情况,特别着重谈了一些他和政府高级干部见面的情况,其中掺杂了许许多多的新名词。她听的又有兴趣又有点焦急:有兴趣的是那些事从徐义德那里从来没有听到过;焦急的是他的话匣子在她面前打开,好像永远不会完似的。连催促他三次,他才站起来告辞。她和他握手分别时,他又紧紧握着她的手很久不放,眼睛毫无顾忌地注意着她的一对眼睛,意味深长地说:
“再见。”
她觉得他的举止有点儿奇怪。徐义德从朱瑞芳那里过来换衣服,她就向他表示对冯永祥的不满,不料徐义德毫不在意。她想把今天冯永祥对她轻浮的举动详详细细地告诉徐义德,迟疑地说不出口,想想,还是应该对徐义德说,便道:
“他……”
她还没有讲下去,就叫徐义德拦腰打断了,受宠若惊地说:
“我晓得,他又来看我了。今天是礼拜二,我要约朱延年一道去参加,说不定是他准备陪我们一道去的。你为啥不多留他一会?”
“多留他,”她噘着嘴,说,“他要走,我有啥办法。”
徐总经理仍然坐在沙发里,觑着眼睛在欣赏林宛芝那一对明亮动人的眼睛,一边轻轻地问:
“你为啥讨厌他?”
“你不晓得,”她现在想起:假使把刚才的情形老老实实告诉徐义德,可能引起徐义德的误会,便简单地说,“他一来了就不走,死皮赖脸的坐在那里。”
“那也没啥,冯永祥你可不能得罪他,他虽然无产无业,可是华丰毛纺厂的董事,永泰烟草公司副经理,又是工商联的委员,是工商界的红人,哪一方面都兜的转。所以有些厂店都希望请他挂个董事、经理的名义,情愿他拿干薪不做事。他是我们工商界的代表人物,也是我们工商界的代言人。你晓得,我参加星二聚餐会就完全是靠他的大力支持。将来我们有许多事体要重托他,要倚靠他。别人请他也请不来,现在他自己常到我们这里坐坐,那是再好也没有了。”
林宛芝走到梳妆台前面凳子坐下,拿了一把小镜子照了照刚才被风吹得有点乱蓬蓬的头发,用梳子理了理。她拿起美国的密丝佛陀唇膏涂了涂嘴唇,想起了冯永祥,有意表示不满地说:
“我讨厌他。”可是她心里却是另外一个想法,嘴上还是说,“我也没啥事体要求他。”
“你不能这样讲,”徐总经理晓得她不高兴冯永祥,怕她真的得罪了冯永祥,那对他的事业和前途是不利的。他站了起来,走到林宛芝旁边,扶着她的肩膀,温柔地说:
“我可有事体要找他,我的事体不就是你的事体吗?我的事业做大了,前途更有发展了,还不是为了你,还不都是你的。”
“哟,”林宛芝回过头来,用左手的食指指着徐总经理的腮巴子,那指甲上艳红的蔻丹就像是徐总经理腮巴上的一个大的红痣,“看你嘴甜的。我是你的第三房,你的产业将来还不是大的,徐守仁的,同我林宛芝没有关系,我也不做那个梦。”
“你又是这一套!”
“我也不是明媒正娶的,人家看不起。”
“谁讲的?”
“自然有人讲的,二的不说,大的还会不说么。我跟了你就倒霉,整天要听不三不四的话,吃人家的眼下饭,受人家的脚板气。”
“这都是你自己多心多出来的,谁不晓得我最喜欢你。大的没死我怎么好扶你的正,给你讲过不止一遍了,你倒忘了。”
“我怎么会忘记,”林宛芝嘟着小嘴,对着镜子里的徐总经理说,“就是大的死了,还有二的哩,我们这种人,命里注定是这等货!”她伸出自己的小手指说。
徐总经理的肥胖的手指指着镜子里的林宛芝说:“你整天只是闹啥大呀小的,现在是文明时代,不分大小,我要是死在你的前头,在遗嘱上写清楚大部分财产给你,这总算满意了吧?”他用手抚摩着她雪白细嫩的腮巴子,他的嘴轻轻地吻着她刚才梳好的头发。
“我没那福气。别把我放在胳肢窝里,人家心上有个我,我就是死了也就闭上眼睛了。”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徐总经理一眼。
“小丫头,尽调皮。”他指着自己的胸口说,“我整个心都给你了,还不满意吗?”
“别灌我的迷汤了,不忘记我就好了。”她仰起头来望着站在她背后的徐总经理,伸出四个手指,说,“人家说你有了第四房呢?”
“少瞎三话四,没有的事。”
“我听说棉纺公会有位江菊霞,是什么执行委员,又是女老板,能文能武,开起会来能讲话,提起笔来会写字,做的一手好文章,拜倒在她脚下的有好几位,其中有一位鼎鼎大名的——”
说到这儿林宛芝有意停下来,徐总经理有意好奇地问道:
“谁?”
“你猜猜看。”
“我不管人家这些事,你说是谁?”
“谁?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徐义德!”
徐总经理用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腮巴子:
“死家伙。”
“啊哟,”她从他面前闪开,说,“没有就没有,捏我做啥?
捏得我真痛。”
“好,好好,”他抚摩着她的腮巴子,说,“不痛了吧,算我不是。”
林宛芝霍地站了起来。徐义德整理一下有点皱了的白衬衫,穿上西装外套,看了看手表,说:
“时间到了,我要约朱延年到星二聚餐会去。”
林宛芝把他叫了回来,拉到梳妆台的大镜子跟前,说:
“你看!”
徐总经理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头发有一绺披下来,奇怪地问道:
“真糟糕,头发怎么乱成这副样子?”
“别急,我给你梳梳。”
林宛芝给他梳好。他对镜子照照,然后向楼下走去。
林宛芝坐在梳妆台前面凳子上,发现自己的头发也有点乱了。她拿起绿色的塑胶梳子在头上梳过来又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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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徐总经理的汽车开到汉口路吉祥里停了下来,连揿了两下喇叭。朱延年从弄堂里走到汽车那儿,打开车门,问徐总经理要不要到福佑药房去坐一会。徐总经理摇摇手: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早点到还可以和他们多聊聊。有些会员早一个钟头就去了。”
“早点去好。”坐在徐义德左边的梅佐贤说。
“那就去吧。”
朱延年跳上了汽车。徐义德问他:
“你晓得暮堂出事了吗?”
“姐姐对我说了,”他漠不关心地说,“这种人,我晓得,迟早要出事的。”
“你不能这样讲,也太不幸了。”徐义德叹息了一声。
朱暮堂虽然是无锡一带有名的大地主,可是朱延年从他那里,除了借到五十两金子以外,再也没弄到啥油水。也不管朱延年宣告破产以后怎样没落潦倒,他得不到朱暮堂一丝一毫的同情和援助。他听利朱暮堂被抓的消息,与其说是吃惊,不如说是高兴。因为是姐姐要他去,他不得不应付一下。
在姐夫面前,他不禁流露出内心的喜悦,轻描淡写地说:
“地主吗,共产党来了,当然要土改;不过,他为人太厉害,人缘不好,自然要吃些亏的。”
“不管怎么说,我们总是亲戚,得给他想点办法。”徐义德想起早一会朱瑞芳的忧虑,给朱暮堂惋惜,希望朱延年也给他出个点子,说,“听说他在土改以前还准备分些地给你和你姐姐哩!”
“他啊,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会分地给我们?还不是看着要土改了,地保不牢了,想摘掉地主的帽子,把地分散。我才不希罕他这个人情哩!”
“你说的倒也有理。”
“早些日子他又送来十石米,我本来不要,他们硬要我收了,这两天正准备退还给他,谁晓得他出事了。”
“天有不测风云,……”
徐义德看马路上的人像水一样的流过去,想了想,说:“不过,能够给他想法还是尽点力好,你姐姐一定要我找人说说情,你看,今天去了,找啥人好?”
徐义德想要朱延年先找马慕韩开口,探个路子,然后他看情形,再往下说。朱延年懂得他的意思。他自己固然不愿意帮朱暮堂的忙,但是他没法叫别人不帮朱暮堂的忙,何况是姐姐和姐夫哩!看在姐姐和姐夫的面上,落得做点顺水人情,表示也关心的神情,说:
“说来说去,亲戚总归是亲戚,我和他一笔也写不下两个朱字。提起朱暮堂来,我心里当然很气,不过,他出了事,也得救他一把。照我看,你找找冯永祥,他是工商界的红人,人头熟,行情熟,门路熟。他准有办法。”
“对。”梅佐贤附和他的意见。
“冯永祥,”徐义德默默念着这三个字,考虑了一会,说,“对,找他试试看。直接找他谈好不好?”
梅佐贤察觉总经理的意图,接上去说:
“我先和他谈谈看。”
“好的。”徐义德顺便说道,“听说马慕韩无锡方面熟人不少……”
朱延年怕再给梅佐贤抢先,连忙说:“那我和他谈。”
“也好,今天人多,怕找不到机会,你们谈的辰光不要勉强。”
说话之间,汽车已经开进了思南路。
星二聚餐会的会址在思南路路东的一座花园洋房里。徐总经理参加了星二聚餐会以后,他深深觉得他的脉搏和上海工商界的重要方面的脉搏一同跳动了。每次聚餐会上他都听到许多新鲜的东西,特别是一些重要的新闻他比一般工商界朋友早知道;有些事体和工商界朋友一道商量商量,学习学习,确实比一个人闷在写字间里办厂要高明得多,而且在这里可以听行情,领市面。但他感到有些情况知道的还不够及时与具体,他的熟人不多,接触面不宽,深交的尤其少,他把梅佐贤拉进去还不够,就想到了朱延年。他从信通银行金懋廉经理那方面知道:自从沪江纱厂担保福佑药房开了透支户头,福佑从来没有透支过,并且开了户头没几天就存进四亿款子,以后经常有一二十亿进出。福佑还了债,生意也做大了。徐总经理对朱延年另眼看待,想拉他进星二聚餐会。一方面可以做他的助手,沟通各方面的情况;另一方面,表面也是对朱延年的提携。他和冯永祥做朱延年的介绍人,上一次星二聚餐会批准朱延年入会。今天他带朱延年去参加。
汽车在星二聚餐会的大门里停下来。这一幢相当宽大的花园洋房是大沪纺织厂董事长王怀远的住宅,上海解放以前他去了香港,一直没回来,房子老空着,星二聚餐会成立的时候,马慕韩商得大沪纺织厂经理的同意,借做星二聚餐会的会址。他们两个人向里面走去。朱延年看见一位三十上下的青年,穿了一身笔挺的天蓝色的西装,天蓝色中间隐隐露出紫红的细条子。胸前打着一条白缎子领带,上面绣着几朵大红牡丹花,脚下的黑皮鞋和他的头发一样:闪闪地发着亮光。那青年两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