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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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第5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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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人家看到不好……”
  他见她没有说下去,料她没有决心,他便下了决心,一本正经地说:
  “那我现在就走,以后再也不来了。”
  “好的。”她低下了头,努力使自己保持平静。
  他真的走了。但是走到房门口,就站了下来,转过身来,注视着她。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远去,不舍地微微抬起头来,望着他去的方向,两人的眼光正好碰上。她又低下了头,说:
  “你这个人很坏。”
  他像是被人刺痛了疮疤一样:刺得很准确,很痛,想反驳也没有理由,他站在那边羞愧地紧紧地闭着嘴。她看他脸上现出不满的表情,马上又说了一句:
  “你这个坏家伙,生我的气了吗?”
  她随即噗哧一笑,走上去,把头埋在他的胸前,她的右手轻轻地抚摩着他的紫红色的领带。他浑身感到一股热流,他明白了“坏”的含义,脸上立刻漾开了笑纹,弯下腰,低着头,附着她的耳朵,小声地说:
  “宛芝,我希望我能够分担你一点寂寞。”
  她仰起头来,长睫毛的眼睛里露出惊异的神情,过了一歇,显出恐惧的样子,最后,闪动着喜悦的笑意。
  “是你的真心话吗?”
  她的眼睛里含着微笑,祈求地对着他。
  “当然是真心真意,你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只要徐义德不在家,你啥辰光叫我,我啥辰光就来。我希望我能够永远留在你的身边。你要我做啥,我就做啥。能够使你快活,是我唯一的幸福……”
  她轻轻叫了一声:“永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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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延年听到台子上电话铃响,拿过听筒,一听到是马丽琳的娇滴滴的声音,他马上坐得端端正正的,把橘红色的领带结子弄正,放慢了声调,威风十足地对听筒说道:
  “你找朱经理吗?唔,我就是……”
  朱延年和刘蕙蕙离了婚以后,他在物色一个中意的对象。工商界有名望的朋友都知道他的底细,没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中小工商界的朋友们不了解他的究竟,看他很红,很想和他攀上一点亲,也好提携提携,可是朱延年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中小工商界的女儿,没有油水,怎么配上朱经理哩!他一个人回到家里怪寂寞的,刘蕙蕙让他逼走以后,就再没上他的门。他有时倒想起她来了。坐在家无聊,他便到百乐门去跳跳舞。在那里,他认识了马丽琳,这是一个月以前的事了。他每次到百乐门,都是叫她坐台子。她不论提出啥事体,他都觉得有兴趣。她哩,想想自己快三十了,现在虽然正当时;在百乐门也算得是个红舞女,可是人老珠黄不值钱,需要早点找个对象,老了有个归宿。她心里早已看上了朱延年,没有表露出来。她从侧面了解朱延年,有时也当面旁敲侧击地探听朱延年的身世。他吗,明知她的用意,借此吹嘘一番。她曾经到汉口路吉祥里窥视过福佑药房,没有上楼,也不了解这个福何药房究竟有多大。她几次打电话来,想从接电话的人的嘴里了解一下朱经理,接电话的恰巧都是他本人,今天也不例外。她只好对他说话:
  “今天晚上有空吗?”
  “今天晚上?……”
  他看看日历上没有注明有什么约会,但眼睛一转动,福佑药房的经理,又是上海滩上工商界的红人,每天哪能没啥约会呢?他惋惜地啧了一声,抱歉地对着听筒说:
  “真不巧,今天晚上工商联的史主任,你知道吗?就是那个史步云主任,对,对,就是他,他请我吃晚饭,……饭后来?怕来不及,你不晓得,工商界这些朋友,一顿饭起码要吃上四五个钟点……散的早,我一定来,……迟了,就改一天……”
  最后,他对着听筒叫了一声“达令”。
  童进不知道朱经理在打电话,情绪激动地走进了经理办公室,他的心还在剧烈地跳动。他满脸笑容,嘴结巴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两只眼睛望着朱延年,朱延年看他那神情有点奇怪,开玩笑地问他:
  “拾到黄金了吗?这么高兴。”
  “是,”童进走上一步说,“有两个志愿军来办货,经理,他们,他们已经到了我们库房那边,要见经理。经理,你快去吧,你最好把两个志愿军带到我们店里来,让我们大家看看我们祖国最可爱的人。”
  朱经理没答理这些。他关心地问:
  “他们带了多少钱来?”
  “不晓得。”
  “要办多少货?”
  “刚才库房里的人打电话来,说他们要买三四千万元的货,请经理快点去。”
  朱延年听到只买三四千万元的货,他兴趣索然,摇摇头,说:
  “我没工夫去。”
  “是志愿军啊,”童进提醒他道,“我们要抗美援朝,要支援前线。志愿军找你,总是有要紧的事,你还是快去吧,经理。”
  朱延年听他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完,他有点不耐烦了:“志愿军哪能?”他的一句话把童进问住了。等了一歇,他说下去,“啥志愿军不志愿军,我们做生意要紧。我们在后方努力经营业务,做好生意,就是支援前线。懂啵?”
  童进无可奈何地唔了一声。
  “我忙的很,没空去接志愿军。你看,”他举起他正在看的流水账簿和一叠支票,“这笔生意,叫夏世富去一趟就行了。”他心里说,“几千万的买卖,用不着我亲自出马。”
  “志愿军如果一定要见经理呢?”
  “你告诉他们:就说是朱经理不在家,他忙的很,不晓得啥辰光回来。”
  他说完了话,就拿起桌上的算盘,翻阅着支票本子,在计算还有多少存款,算盘珠在嘀嘀嗒嗒地响着。
  童进日日夜夜向往的志愿军,好像从天而降,突然到福佑药房来办货了。他接到叶积善的电话,听到这个消息,浑身的热血沸腾,激动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心中焦急地想看看亲人志愿军,可以好好为志愿军服务,满脸笑容,兴冲冲地跑去报告朱经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完,以为朱经理听到这个好消息,一定也和他一样的兴奋,准备热情接待,不料被浇了一盆冷冰冰的凉水,叫他高兴而来,扫兴而去。他不了解朱经理平时讲话那么进步,对志愿军也很钦佩,为啥志愿军来了又这样冷淡呢?真叫他迷惑不解。
  约莫过了十多分钟,夏世富赶到库房了解了情况以后,打电话来,是童进接的。他放下电话听筒,又走进经理室,这一次他的情绪很平静,也不寄托希望,他怪夏世富太傻,经理斩钉截铁地说过不去,再告诉他又有啥用处呢?夏世富一定要他去说,他只好把听到的情况向经理报告:
  “夏世富打电话来说,志愿军……”
  朱延年低着头在算账,听到童进提到志愿军,他想一定又是要他去,他急躁地抬起头来,瞪了童进一眼:
  “又是志愿军?不是对你说了,不去,不去!”
  说完了话,朱延年又低下头去,一心一意地去算他的账;一张一张支票的存根在他面前翻过去,月底快到了,他要仔细了解一下月底到期的支票一共是多少款子,他好设法轧点头寸存进去。
  童进硬着头皮,根据夏世富的报告,慢慢说下去:
  “志愿军这笔生意不小,除了带来四千万的现款,那边还要汇五亿来办货……”
  一个庞大的数目字的声音在朱延年的耳朵里嗡嗡着,他的头脑跟着膨胀起来。他抬起头来,一对贪婪的眼光露出馋涎欲滴的神情,关切地问:
  “你说啥?”
  “那边还要汇五亿来办货。”童进冷静地说。
  “五亿?!”朱延年两只贪婪的眼睛睁得很大,好像里面伸出了两只手,想把五亿元拿过去。
  “唔。”童进平静地说,“夏世富说志愿军一定要见经理才办货,经理不在,他们就要到别人家去办货了……”
  朱延年猛的站了起来,急急忙忙地改口说,“志愿军一定要见我?那我就去。……”
  “你不是没有空?”
  “我忙虽忙,志愿军来了,是我们最可爱的人么,我总得要去一趟,抗美援朝的事,我们做生意的人也有责任,不能马马虎虎的。”
  朱延年一头冲出去,马上又气喘喘地折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你赶快打电话告诉夏世富,说我马上到,要他无论如何把志愿军留下来,我马上到……”
  他像是一阵风似的飘走了。桌上的账簿支票静静地躺在那里,被冷落下来。童进走过去给朱延年清理了一下,放在抽屉里。朱延年虽然走了,童进看到朱延年态度变化这么快,叫他作呕,不禁轻蔑地冷笑一声。
  朱延年几乎是用赛跑的速度在奔走,如入无人之境,只顾自己往前走。他不断碰到路上的行人。被碰着的人回过头去盯他一眼,觉得这人好生奇怪,急忙忙如同去救火一样。他走到库房的时候,中国人民志愿军××军后勤部采购员王士深和戴俊杰等得有点不耐烦了,说:
  “你们经理究竟在家不在家?”
  “不在家。”栈务部主任叶积善生硬地说。
  “他到啥地方啦?”
  “他整天忙的很,我不晓得他到啥地方去了。店里也许有人晓得。”叶积善没有改变他的生硬的态度。
  “那他不会来的了。”那个长得高高的,叫做戴俊杰的拘谨地说,“我们走吧。”
  “不,请你稍坐一会,店里已经派人去找了,马上就来了。”
  夏世富站起来,笑嘻嘻地拦住他们的去路。
  王士深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他焦急地站起来,向门口张望:
  “你老说马上就来马上就来,为啥还不来呢?我们等不及啦。”
  “再等一歇,我马上再打电话去催。”夏世富走过去,刚要拿起电话听筒,电话铃响了,是童进打来的,告诉他朱经理马上到。夏世富笑嘻嘻地对王士深说:
  “朱经理已经在路上,马上到。”
  王士深不安地坐下来。夏世富怕他们性急,就关怀地问他们朝鲜前线的情形,王士深请戴俊杰讲,戴俊杰推王士深说,最后还是王士深开了一个头,说汉江西岸狙击战的辉煌胜利,刚开了一个头,朱延年到了。他一走进来,就向他们拱一拱手,抱歉地说:
  “实在对不起,不晓得你们两位今天来。要晓得你们两位来,我就到车站上欢迎你们去了。我今天有点事,到外边去了。他们打电话找我,说是有两位志愿军同志来了,我丢下手里的事,马上就赶来,可是已经不早了,迟到了,请你们两位多多原谅。”
  “不要紧,”戴俊杰说,“苏北行署卫生科张科长同我们很熟,我们部队原来驻扎在那边的,是他介绍我们到贵号来的。
  你有事,我们等一会没有关系。”
  “承蒙两位光临,小号感到无上的光荣。”朱延年说,“请两位到我们店里去坐坐。”
  王士深刚才等的有点不耐烦,他性子急的很,不同意去:
  “朱经理,就在这里谈好了,谈好了,我们还有事哩。”
  朱经理的眼睛望着戴俊杰:
  “小号离这里不远,我们那边还有个小小的样品间,你们要配的货色也好先看看。”
  “那也好。”戴俊杰给朱延年说得不好意思了,他劝王士深,说,“不远,就去吧。”
  王士深经戴俊杰一说,他不好再坚持自己的意见,便随着朱经理、夏世富一道去了。
  朱经理一跨进福佑药房,他就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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