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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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第6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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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双手赞成。”张小玲像是在会场开会一样,她举起两只手来。
  “现在也不是青年团开会,你怎么举起手来了。”余静笑嘻嘻地说。
  余大妈摸着余静的头,喜悦地说:
  “你们这般孩子讲话动作都像是在开会。”
  张小玲鼓掌道:
  “伯母讲的对。”
  “我们上了年纪的人落伍了,就靠你们干了。”“不过,”老赵叹了一口气,担忧地说,“杨部长指出要严密监督,这一点很重要。”说到这里,他摇摇头,等了半晌,才又接着说下去,“可是,哪有这许多的骨干分子监督?”“向杨部长要,区委的干部又多又强。”张小玲插上来说。
  老赵给张小玲一提醒,他连忙点头,笑嘻嘻地问:
  “杨部长答应给几个干部?”
  这次摇头的是余静,她说:
  “别提了,一个不给,还批评了一通。”她接着用自我检讨的精神说,“杨部长说的对,老赵,我们过去确实不对,厂里有那么多的工人同志,不晓得培养提拔。就晓得伸手向上级要,上级不给,还说怪话,其实干部就在厂里。”“党员只有这六个,”老赵有点想不通,说,“我们不好把群众当党员用啊,那违反组织原则的。”
  “杨部长批评我们在发展组织上有保守思想,应该吸收一批优秀的工人到党内来……”
  老赵“啊”了一声,哑口无言了。他同意杨部长的批评。
  张小玲愣着望余静,马上想到她的责任:
  “这么说,我们团里发展也有保守思想吗?”
  “当然有,而且相当严重,今年只发展了三个团员,快两千人的厂里只有九个团员,你说像话吗?”
  张小玲摇摇头,她承认不像话。
  “厂里许多工人早就具备了入团的条件,可是到现在还没有吸收到团里来,要大力加强团的工作,把那些具备入团条件的工人吸收到团里来,我们很快就会有大批骨干了。这些团员又是将来发展党的预备对象,一些优秀团员经过培养,可以吸收到党里来。这样我们的干部队伍越来越大,力量越来越强,就不愁没人办事体了。”
  “我们团里的保守思想,还影响了党的发展,耽误了大事,我们的错误可不小啊!”张小玲感到责任重大,内疚地说。
  “这不怪你们,主要责任在党支部方面,”余静勇敢地把责任挑到自己的肩上,说,“就是说,我要负主要责任,团是党的助手,也是发展党的预备力量之一,我没有抓紧,也没有很好运用助手力量,是我的错误。……”
  “主要是我们团的责任。”
  小强很快吃完了三色核桃糖,他的小眼睛盯着桌子上的长生果,见大人们都在谈话,不懂他们讲啥。他自己伸过手去抓了三颗长生果剥着吃。
  余静没有管他,径自说下去:
  “我们是捧着金饭碗讨饭的叫化子,有这许多的优秀工人不去培养,却叫干部不够。党支部和团支部应该开会严格检讨这件事。我们党章上规定党支部的任务第三条是;吸收新党员,征收党费,审查与鉴定党员,对党员执行党的纪律。吸收新党员应该是我们经常的重要的任务之一,不管厂里工作多忙,也不应该忘记这工作,放弃这项工作。我是支部书记,我对这件事应该负主要责任。今后,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负责培养几个发展对象,老赵。”
  “是的,”老赵说,“我是组织委员,这事我应该负主要责任。是不是明天晚上召开支委会检讨这件事?”
  “不忙,先把厂里积极分子排一个队,做好准备工作再开会。”
  余大妈热好了饭。把一碗青菜烧油豆腐和一碗萝卜汤端到余静面前,碗里发出一股油味和菜香。娘笑眯眯地欣赏女儿滔滔不绝的谈吐,一边说:
  “吃吧,趁热。”
  “等一等。”余静对张小玲说,“青年团也要好好准备一下,你们培养的对象更多,发展的对象也不少。我刚才在路上看到汤阿英去上夜班,过去你们对她的培养就不够,小玲。”
  “汤阿英吗?”
  “是她。她阶级觉悟高,劳动态度好,生产挺积极,生病没好就上工。……”
  “我也想到她,可是有人对她有些意见。”
  “啥意见?”
  “钟珮文说,动员她参加歌唱队,她不来。”
  余静说:
  “参加不参加歌唱队是小事,不能要求人家十全十美。她办事认真,党与工会有啥号召,都跟我们走。这就不错,是我们发展的对象。”
  “她确是个好对象,像她这样的人,我们厂里多的很。”
  “对啊。过去注意不够,今后一定要注意才是。”
  “那我马上去找她去,”张小玲拔起脚来,想立刻去培养她。
  “她在上夜班,明天找她也来的及。不靠一次,要经常培养。”
  张小玲站下来了。她看见余静面前那碗饭冒着热气,怕搁凉了,说:
  “吃吧,余静同志。”
  “好。”余静虽然答应,却并未端起碗来,她对老赵说,“关于培养干部发展对象问题,我来准备。老赵,你把重点试纺问题拿到群众中酝酿酝酿,听听群众的意见。你的酝酿工作做好了,我的准备工作完成了,再开支委会好好讨论一次,订出一个计划,提到劳资协商会议上去协商。杨部长说:重点试纺事先一定要有周密的计划才行,不然,会落空的。”
  “就这么办。”赵得宝见余静办事,胸有成竹,考虑的仔细周到,做起来有条不紊,分工明确,负责有人,心中十分佩服。
  “这该吃了吧?”余大妈在旁边看了余静一眼,不满地说,“一会说饿,一会又说等等再吃,你这是啥肚皮呀!”
  “好,吃就吃。”余静端起饭碗来,夹了一管子的青菜放在自己的嘴里,又说了,“老赵,这一次得小心,别再上徐义德的当。”
  娘把那碗青菜烧油豆腐推到余静跟前,说:
  “吃完了再谈吧,我的老天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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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路上虽然已是初冬季节,但星二聚餐会楼上的客房里却暖洋洋的,仿佛是春天。下沿墙角左右两边,放着两只长脚花几,上面各摆了一盆圣诞红,那鲜艳夺目的红色,在绿叶的衬托下,格外显得娇妍。
  左边的墙壁上凹进去一大块,里面放了一个长方形的玻璃鱼缸,十七八条热带小鱼在绿茵茵的水藻中怡然自得地游来游去。水底堆着一些小沙堆,像是起伏的山峦。山峦里面不时冒出一个个小水泡,一到水面就消逝了。
  上午的阳光照耀着半个房间,把站在玻璃窗前面的一男一女的影子射在厚厚的碧绿的地毯上。这一男一女的影子中间本来还可以容纳下三个人的位置,可是这距离慢慢地缩短,缩短到当中顶多只能容纳一个人,而且要侧面站着才行。男的望着晴朗的天空,说:“真是难得的好天气。”
  “单是天气好有啥用。”女的撇了一撇嘴。
  “今天一早起来啥地方也没去,就到这里来等你,在阳光里,和你在一起过一个上午还不好吗?”
  “有总经理来陪,我们小伙计还敢说不好吗?那不是太岂有此理了。”
  “为啥老是讲这些不咸不甜的话?”
  “总经理架子大,我们不敢得罪。”
  “我,我,”徐义德像是蒙了不白之冤似的,急得说不出话来,口吃地发誓道,“说我在别人面前有架子,还有点影子;我,我在你面前摆过架子?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在你面前摆架子的,我的菊霞。”
  “不敢当,说得那么可怜。”她有意逼他,因为昨天约他上爱埃令去跳舞碰了钉子,改约今天上午在这里碰面。所以徐义德等了很久她才姗姗地走来,而且一进门就给他一个冷面孔看,站在玻璃窗面前不言语。徐义德跟过去,逐渐的靠拢她,才慢慢地搭上话来。徐义德口软了,江菊霞心软了,但是她嘴上还不放松。她抓住了徐义德的小辫子,要狠狠地惩他一下,以后就更服帖了。她说,“人家请你到爱埃令去跳舞为啥不去?这个架子还小吗?”
  “昨天不凑巧,实在是,实在是有事体,”徐义德又有点口吃了。江菊霞昨天连打两个电话到徐义德家里,都叫林宛芝接到。林宛芝听到江菊霞的口音,连理也没理就啪的一声把电话挂断了。她不晓得谁这么无理挂断电话,以为是小孩子,也许是娘姨。徐义德一回家,林宛芝就跟他吵,说是那个女的又来刁他了。他满口否认,说绝无此事。等到江菊霞第三次打电话来,这一次接的是徐义德,可是林宛芝就紧紧站在电话旁边监视。徐义德只听到约他去跳舞,还没有听清楚上哪一家舞厅,生怕林宛芝在旁边发起醋劲,当面打发,给他一个难看,他连忙提高嗓子说是今天晚上没有空,不敢再谈下去,慌里慌张地挂上了电话。林宛芝因此不让他出门。昨天晚上他实际并没有事,只是被管制在家里。同时,江菊霞一个劲认真地盯牢他,他也感到有点儿腻味。他对她并没有真正的感情,和她亲近主要是因为她是史步云的表妹,通过她,可以和工商界巨头史步云往来。江菊霞在徐义德的眼中,不过是他在工商界活动的筹码。她却是真心真意地爱上了他,觉得他有才干有魄力,确是一名人物。但他也不愿意对她过于冷淡。现在虽然已经结识了史步云,但这个“桥”还得继续保持。等到林宛芝下楼去吃宵夜,他偷偷打了个电话约她今天上午到星二聚餐会楼上客房里见。江菊霞一步不让地向他威逼,没有办法,只好撒谎了,“厂里开劳资协商会议,非我出席不行。要是在平时,我约你跳舞都约不到,你约我跳舞,我会不连蹦带跳地赶来。你说,是啵?”
  “哟,”她把嘴一噘,生气地说,“你们这些男人,以为我不晓得,昨天晚上不又和哪个女朋友白相去了。”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他急得额角上露出一根根青筋,说,“不信,下次你问梅佐贤。我昨天确实到厂里开会去了,骗你是孙子。”
  “你发誓,一个钱也不值。”她冷笑一声。
  “那你要我哪能?”他伸出两只手,哀求地望着她,“你说吧。”
  “我怎么敢说,”她一狠心,仍然不松口。她脱下身上的薄薄的白羊毛背心,放在靠窗户的紫色丝绒的沙发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这房间热得真闷人,水汀烧的这么热,怕有九十度。”
  他等于在她面前跪了下去,看她还是不松口,他懂得一味口软求情不是个办法,退了两步之后应该进一步试试看。他转过脸去,望着墙角那边花几上的圣诞红,自言自语地说:
  “我觉得这房间冷的很,冷的可怕。”
  她迎过来,两眼向他一瞪:
  “你是说我吗?”
  在她的眼光注视下,他当时就软得像一摊稀泥似的,立刻改口道:
  “不是的,我的感觉不对。我昨天受了一点寒凉,不是房间冷,是我自己冷。”
  她觉得惩的徐义德差不多了,该收兵了,刚才紧绷着的面皮开始放松,嘴角上虽微微露出了笑意,却很含蓄。她望着热带小鱼一对对地在水中游着,低声问道:
  “今天晚上有空吗?”
  他仿佛听到了圣旨似的,连忙答道:
  “有空有空,我今天一天都有空,到啥地方去都可以。”
  “那么!……”爱埃令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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