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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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第8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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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啥?”
  “共同纲领序言里明文规定的:中国人民民主专政是中国工人阶级、农民阶级、小资产阶级、民族资产阶级及其他爱国民主分子的人民民主统一战线的政权,而以工农联盟为基础,以工人阶级为领导。其老,你忘记了吗?”马慕韩望着宋其文,等他的回答。
  “这一点我哪能会忘记,通过共同纲领的辰光,我还举过手哩。”
  “这就对了。”
  “可是现在的情况不同了,共产党的事情很难说。”
  “就是要消灭民族资产阶级,也得开个会修改共同纲领,这是国家大法呀!”
  “人家不开会,你又哪能?”
  马慕韩给宋其文一问,当时竟回答不上来,心里想,这倒是的呀,共产党不开会,工商界又有啥办法?过了一会,他想起了毛主席在政治协商会议上的讲话,又有了根据,说:
  “其老,你忘记毛主席的讲话吗?”
  “毛主席的讲话?”宋其文一时摸不着头脑,奇怪地望着马慕韩,问,“啥个讲话?”
  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在马慕韩身上。他从容不迫地说:
  “毛主席在政治协商会议上说过,凡是为人民做过好事的人,人民是不会把他忘记的。这句话给我的印象很深,其老忘记了吗?”
  “这么重要的话哪能会忘记,不过,”宋其文意味深长地摸一摸胡须,说,“这只是指个别的人,不是指整个民族资产阶级。”
  “那么,其老,”马慕韩追问道,“你的意思是说这回共产党一定要消灭民族资产阶级吗?”
  宋其文坚持他的意见:
  “慕韩兄,别想的太天真!不信,你看吧!”
  马慕韩不同意,他向徐义德搬兵:
  “铁算盘,你说是不是像?”
  马慕韩回过头去一看:徐义德的坐位上空空的。他“咦”了一声,惊异地问道:
  “铁算盘到啥地方去哪?”
  大家刚才聚精会神地听宋其文和马慕韩发表高见,眼光都盯在马慕韩身上,没有一个人看见徐义德到啥地方去了。冯永祥说,可能是上厕所去了。他说完了话,立刻到楼上楼下去找,回来两个肩膀失望地一耸,伸出两只手来,皱着眉头说:
  “啥地方也没有了,该不会出事吧?”
  大家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说话。江菊霞听冯永祥说话,面孔顿时铁一般的发青。她马上从徐义德身上想到叶乃传,从叶乃传自杀又想到徐义德和沪江纱厂。她的两腿发抖,有点站不住的样子,两只手合在一块,拼命搓来搓去,竭力保持镇静。她想立刻就走,去找徐义德,见大家站在那里不动,又不好意思一个人先走,担心地问;
  “会不会……”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大家都懂得她要说的意思。一层厚厚的乌云笼罩在人们的心头,使人透不过气来。从叶乃传自杀和徐义德忽然不见,大家都很快地想到自己的厂店,各人都有各人的心事,每一个人的眉头都不约而同地皱了起来。没有一个人答她的话。她的眼光对着唐仲笙,希望智多星给她一个否定的答复。
  果然唐仲笙开口了,可是和她的愿望相反:
  “这辰光的事体很难说,谁也不能打包票,也许德公一时想不开……”
  唐仲笙说到这里,江菊霞不禁失声大叫:
  “啊!”
  大家都对着她看。她机警地连忙用右手按住胸口,很自然地说:
  “我的胸口痛!”
  潘信诚看出来她为啥“啊”的一声,不但不点破,并且给她一个台阶:
  “身体不好,早点回去休息吧。”
  她顺嘴接上去说:
  “好的,好的。”
  她没和大家打招呼,匆匆忙忙走了。她的高跟皮鞋囊囊的声音还没有完全消逝在门外,潘信诚看大家还愣在那里,每个人的心情都很沉重,连最活泼的冯永祥也不说话了,他站在宋其文旁边,一老一少,像段木头似的。潘信诚提醒大家道:
  “我们也散伙吧,早点回去,也好料理料理,……”
  大家点头赞成,宋其文抹一抹胡须说:
  “对!”
  大家闷声不响地散了。
  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了,非常平静,只听见墙角落的那架落地大钟有规律地发出嗒嗒的音响。
                           (第一部完)
                     1954年3月13日初稿,上海。
                     1961年7月26日改稿。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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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延年把信往抽屉里一放,咔的一声关起抽屉,气生生地说:
  “晓得哪。”
  他说完话,低下头去看平摊在玻璃板上的福佑药房的总结书和计划书,把童进冷清清地扔在一旁。童进站在他的写字台前面纹风不动,一对眼睛出神地注视着他。童进的眼光里流露出不满的神情,紧闭着嘴,努力压制内心激动的感情。等了一歇,童进见他还不抬起头来,仿佛忘记自己站在那里,实在忍不住了,不得不说话,声音却很轻:
  “朱经理,这是戴俊杰、王士深两位同志的来信啊。”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朱延年仍旧没有抬起头来。
  “你答应寄到朝鲜去的货,要早点寄去。志愿军不比别的机关迟几天不要紧,这些救急用的药早寄去一天,可以早救活几个最可爱的人。他们在前线流血打美国鬼子,我们没有别的支援,应该把货早点配齐寄去。他们催过两次,这次不能再不寄了。”
  朱延年听童进理直气壮一个劲在讲,简直制止不住。他把福佑药房的总结书和计划书拿起,然后用力往写字台上一掼:
  “我有要紧的事体在办,尽在这里罗哩罗嗦做啥?”朱延年从抽屉里把那封信取出来,对着童进说,“你晓得他们在啥地方?美国的飞机在朝鲜天天轰炸,志愿军躲也无处躲,藏也无处藏。从后方送到前线的给养弹药百分之五六十都给炸毁,真正送到志愿军的手里只有这么一点点。我们现在哪能寄药?”
  “正是因为这样,我们的药更要寄。后方的弹药送到前线很困难,前线更需要弹药。戴俊杰说,前线只要有药,就可以多救活几个志愿军。他们临走的辰光,不是希望我们早点把药寄去吗?”
  “有药,当然可以治病,这还用你说,啥人都晓得。可是送不到前线有啥办法?”朱延年见童进一本正经地在坚持,他不好再发脾气。为了缓和一下童进的情绪,他放下笑脸,嘻着嘴说:“药当然是要寄的,别说是志愿军的,就是一般客户也要寄的。你年纪还青,你不懂得。我们办事要讲究效果。这几天报上登着美国飞机轰炸朝鲜很厉害,现在把药寄去也没有用。我们对志愿军同志要负责,不能乱寄。寄丢了怎办?过一阵再说吧。”
  童进给朱延年这么一说,心动了。他觉得朱经理究竟和自己不同:年纪大,社会经验丰富,看事体有远见,办事体牢靠。他的不满的情绪渐渐消逝,反而感到刚才对朱经理顶撞有些不妥当。但他还是关心这批药啥辰光能够寄出,等了一会儿,对朱延年轻声地问道:
  “啥辰光寄出才好呢?朱经理。”
  “这个么,”朱经理像煞有介事地用右手的食指敲一敲太阳穴,在凝神思考。他心里想:别瞧不起福佑药房的伙计们,就连童进,解放以后也和以前不同了啊。虽然朱延年几句话把他说得不再坚持要马上寄药,可是对寄药这件事却一丝一毫也不放松。志愿军好像是他的亲娘老子,比对啥人都关怀。朱延年暗中瞟了他一眼:他站在那里,没有马上离开的模样。
  半晌,朱延年信口说道:“等前方平静一点再说吧。”
  “咦?”童进内心里打了一个问号:怎么朱经理说得好好的,忽然又改变了口气呢?他怀疑地望了朱经理一眼:
  “太慢了不好吧?”
  “当然不能太慢。”
  “那么,啥辰光进货呢?给志愿军寄的药品,库房里都没有,应该早点进货。等美国飞机一不轰炸朝鲜,就寄去。朱经理,是不是今天就进货?”
  朱延年把眉头一皱,显出很不耐烦的神情,说:
  “我晓得了,别罗哩罗嗦的,去吧。”
  童进没有给撵走,还是站在朱延年的面前。他要问出一个结果来:
  “志愿军的信哪能答复?”
  “等一等再复。”
  童进回想起王士深在店里讲的汉江两岸狙击战的英勇故事,他怀念着志愿军的同志像是怀念着自己的亲人一样。他认为今天催朱经理寄药是他的神圣的职责,有一股力量支持他和朱经理交涉。朱经理的态度叫童进十分激动,他话也讲不大清楚,断断续续地说:
  “这,……这哪能,……可以呢?朱,……朱经理。”
  朱经理觉得童进胆敢在他面前放肆,怒不可遏,霍的站了起来,瞪了童进一眼:
  “为啥不可以?”
  “志愿军来信催寄药,我们应该答复他们。”
  “刚才不是告诉你美国飞机天天轰炸吗?复信寄去,一定给炸啦。”
  “那么,我们就不复了吗?”
  “复,当然要复的,不过,也要等前方平静一点。”朱延年心里想,说不定戴俊杰、王士深早给美国飞机炸死了,谁知道他们向福佑药房订过货呢?给志愿军办货,我是有把握的。干脆不寄,给祖国节省一点药品!
  童进焦急地说:
  “那要等到啥辰光?”
  “打仗的事体很难说,我哪能晓得要等到啥辰光。”
  “今天先复一封不好吗?”
  朱延年恼羞成怒,干脆不答理童进,大声喝道:
  “这是我的事体,你别管。别在我这里吵吵闹闹的,我还有要紧的事体呢。你给我滚出去!”
  童进仍然站在那里没动。他想起昨天苏北行署卫生处张科长也来信催货,气愤不平地又说道:
  “张科长也来信催货,……”
  “我晓得。”
  “朝鲜有战事,苏北可没有战事。过了这许多日子,为啥还不给他配齐?”
  朱延年给童进问得没有话说,狠狠瞪了他一眼,走上去抓住他的胳臂,向经理办公室门外一推: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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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延年关上经理办公室的门,坐到写字台的面前,自言自语: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童进这青年经常出去听团课,开会,简直不务正业,变得越来越坏啦,胆敢在我面前一句顶一句,实在太不成体统了。唉,……”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眼睛对着窗外发愣。
  窗外高耸入云的大楼遮去了半个天空,另一半天空上有一大片云彩上镶着金边,把云彩照得透明。金边黯淡下去,那一大片云彩就像是用旧了的破棉絮挂在渐渐灰暗的天空。暮色无声地降落在上海繁华嚣杂的市中心区了。
  朱延年望着暮色又想起福佑药房募股的事:那天在徐义德家分送出去的福佑药房的总结书和计划书,怎么毫无消息,难道真的是石沉大海吗?柳惠光不理睬还有可说,韩工程师一点意思也没有?马慕韩看了之后竟然会丝毫不表示?还有,……他一个个想下去,都没有下文。他的心情像是那一大片的暗灰色的云彩一样。他对着那片云彩沉默了很久。窗外闪烁着点点的灯光,慢慢越来越多,形成一片灯光的海洋。耀眼的霓虹灯光把半个天空映得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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