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英舀了一瓢冷水倒在铜脸盆里,她一边洗脸,一边焦虑地哀求说:
“讲起来,实在很长呢,几句话说不清爽。”
“你先简单地讲讲。”
正在阿英无可奈何的辰光,张学海一骨碌坐起来,披着衣服,霍地跳下床来。他好像还没有睡够,恣情地伸了一个懒腰,揉一揉惺忪的睡眼,说:
“你们又唠叨啥?”
阿英把刚才的情形告诉了他。他代阿英说道:
“重点试纺就是因为厂里生活难做,老板怪花纱布公司的花衣不好,怪保全部的工作不好,又怪工人做生活不巴结……花纱布公司的花衣不错,保全部工作也不错,工人生活做的也巴结,可是毛病出在啥地方,谁也摸不清。余静同志出了个主意:重点试纺,在工人监督下,从清花间到筒摇间选择几排车试纺,看看啥地方有毛病。”
“哦。”奶奶恍然大悟,骄傲地说:“这么讲也不长啊,有啥难懂?”
“你当然懂,你什么都懂。”阿英笑着说,“快点烧饭吧,我们还要赶路哩。”
“那你们要早点去,这是大事呀。”奶奶表示自己很了解厂里这些事,她加了两块木柴到炉子里去,说,“我快点烧。”张学海点点头:“我也要和陶阿毛一道监督拆分配棉哩。”
“是呀,今天我们保全部也要检查检查车子。”
“检查出毛病在啥地方,生活就好做了吗?……”
“妈妈,妈妈……”
巧珠在床上叫,打断奶奶的话。
“做啥?”阿英洗完了脸,把洗脸水往门外一倒,问。
“我要起来,妈妈。”
“再睡一歇,还早着哩。”
“不,妈妈,我要起来。”
阿英又舀一瓢水倒在铜脸盆里,送到张学海面前。她到奶奶床那边去看巧珠。巧珠在被窝里已经坐了起来。“再睡一歇吧,巧珠,”汤阿英说,“你今年不小了,快十岁了,要听妈妈的话。”
“不,我睡不着了。”巧珠摇摇头,那一对可爱的小眼睛对着妈妈望,希望妈妈让她起床。
妈妈没有意见:“要起来,就起来吧。”
她穿好衣服,欢天喜地跳了下来。
巧珠想起昨天晚上妈妈答应她的书包,便盯着妈妈望。巧珠进了小学以后,就想要一个书包。她现在的书是用一个书带拴着挟来挟去,多么不方便,许多东西没有地方放。要是有一个书包,五颜六色的蜡笔可以放进去,书可以放进去,笔墨也可以放进去,简直是没有一样东西放不进去。上学放学背着一个书包多么方便,多么神气!每个小学生都有,可是巧珠没有。原来妈妈缝了一个,那是旧布的,早就坏得不能用了。昨天晚上妈妈答应了,等这个号头厂里发工资,一定给她买。她一睁开眼,就想那个书包,生怕妈妈忘了。妈妈不知道巧珠的心思,好久没有言语,直到奶奶把饭端上桌,妈妈也没有提这件事。巧珠心里有点急了,等会妈妈上工去,要是忘了,书包就买不回来了。她有意站在妈妈旁边,把头歪着,一个劲对着妈妈,忍不住说道:
“妈妈,你答应我的事,不要忘记哪。”
“忘不了。”妈妈摸着她的小辫子说,“发了工资一定给你买回来。”
“啥辰光发工资呀?”巧珠把小食指放在嘴角上咬着,她希望今天发工资,晚上就看到新书包。
“还有两天就发了,”妈妈漫不经心地回答,“别急!”
“我今天要!”
妈妈把眼睛向她一愣:
“讲好了发工资给你买,怎么今天就要!”
巧珠的头垂了下去,心里有点不高兴,见妈妈生气,她又不好再说。奶奶在旁边帮她忙:
“阿英,你今天就给她捎个回来。”
“不发工资,啥地方有钱买?”妈妈吃完了饭,把箸子往桌上一放,站起来要走了。
爸爸看巧珠站在那边哭咽咽的样子,心里有点痛。他身上虽然钱不多,可以在保全部想法借一点。爸爸托着巧珠圆圆的小下巴,说:
“爸爸晚上给你买回来,你要好好念书。”
“好爸爸,我一定好好念书。”巧珠抓住爸爸的粗糙的有力的手,爱慕地抚弄着手指。
妈妈把巧珠搂在怀里,对着她的腮巴子亲热地亲了一亲,笑着说:
“这该称心如意了。别再钉前跟后的,小鬼头。”接着她又说,“吃了早饭,快去上学。”
说完话,爸爸和妈妈一道上工去了。
汤阿英一走进细纱间,就向自己那排车跟前去。她换了油衣,戴上帽子,检查一下车子,特别细心地做好清洁工作,又不放心地前后左右看看,没有发现任何毛病,满意地站在车头。她这时发现日班的人只有她一个人在车间里。她精神抖擞地在车头两旁走着,像是出击以前的英勇的战士,擦好了枪,摘去枪帽,精神百倍地在等待振奋人心的冲锋的号音。
过了一会儿,车间里的人多了起来。余静从人丛中走来,她领着工会新组织起来的监督重点试纺的工人,巡视每一个重点试纺的车间。她看汤阿英一切都准备好了,对她称赞地点点头,留下钟珮文在汤阿英那边监督摆粗纱送细纱,她自己和别人到筒摇间去了。
正八点,汤阿英衷心盼望的时刻终于到了,她立即开了车。车子转动起来。她迅速地走进了弄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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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阿英手里抱着三个管纱,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工会,后面跟着五六个工人飞也似的奔了进来。余静立刻站了起来,迎上去,抢着问:
“试纺的怎么样?我们正在等你们的消息哩。”“今天的生活真好做,”汤阿英喘了一口气,说,“顺手得很,你们看。”
汤阿英把试纺的三个管纱送到余静面前。
余静和赵得宝都拿了一个管纱看。余静问:
“你们监督的很严格吧,有没有发现问题?”
郭彩娣没等钟珮文回答,她就张开嘴,像是打机关枪,一句接着一句:
“余静同志,监督很严,没有发现问题,要是细纱间有问题,我郭彩娣负责……”
“你的胆子真不小,细纱间有问题你负责,你把文教委员搁到啥地方去啊!”
郭彩娣听管秀芬这几句锋利的话,连忙改了口,说:
“哦,对不起,小钟。”
钟珮文说:“细纱间监督是很严,没有问题。”
“别的车间呢?”余静心里想到清花间。
“清花间没问题,我敢保险。”陶阿毛得意地说,“我们眼睛一个劲盯着花衣……”
“哦……”余静没有说下去,她望着赵得宝。
赵得宝懂得她眼光的意思。他去过清花间,保全部的张学海和陶阿毛他们在监督拆包配棉。这个车间是重点试纺中的重点,谁都晓得的。张学海非常负责,他一步也没有离开清花机,眼睛真的一个劲盯着花衣,郑兴发今天拆包配棉也特别仔细,不让任何人碰棉花包,配棉成分十分准确。陶阿毛看郑兴发那么仔细认真,谁也没法接近花衣,张学海的眼光又紧紧盯牢,叫他无从下手。他想和郑兴发讲话,好分散郑兴发的注意力,弄错配棉成分,重点试纺就等于白搭。可是郑兴发注意力非常集中,不和陶阿毛讲话,一面对陶阿毛摇摇手,一面指指车子上的花衣,陶阿毛懂得他的意思:现在正是重点试纺的紧要关头,不要讲话。陶阿毛无可奈何,只好贼眉贼眼地盯着花衣。一霎眼的工夫,赵得宝亲自到清花间来检查了,陶阿毛更没法动脑筋了。赵得宝在清花间待了许久才走,他说:
“清花间确实没有问题,粗纱间也没有什么问题。——我早一会去看了一下,工人同志们的情绪可饱满哩,监督都很认真严格。”
“是啵?余静同志。”陶阿毛笑嘻嘻地望着余静。“那很好。”余静还不放心,说,“我们不能疏忽,不能麻痹,只要给资本家钻了空子,我们重点试纺就完蛋哪。”
“这当然。”郭彩娣答了一句。她暗暗伸了一下舌头,感到自己在车间工作责任的重大。
余静怕屋子里的光线不够强,看不清楚,走到窗口,又仔细地把管纱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个够,才说:
“这管纱光滑洁白,很少有疵点,真不错呀,老赵。”
赵得宝和汤阿英也跟到窗口。汤阿英说:
“的确不错,这管纱好……”
陶阿毛伸出大拇指,说:“呱呱叫!”
余静转过脸来问汤阿英:
“断头率多少?”
“二百五十根。”
“你们原来的断头率呢?”
“六百多根,生活难做辰光还不止哩。”
“减少一半以上,”余静思索着这个数字,在研究这个问题的原因。
郭彩娣在旁边双手抱着管纱跳了起来,忍不住高兴地大声叫道:
“我们重点试纺成功了!”
余静伸出手来指着郭彩娣的嘴巴,暗示她不忙高声大叫。
她自己又看了一下管纱,对郭彩娣说:
“单凭我们的眼力看还不够,说重点试纺完全成功了,还嫌早了一点。我们到试验室找韩工程师去,请他评定评定再说。”
“对!”赵得宝举起手来赞成,“走!”
余静手里紧紧拿着那个管纱在前面走着,赵得宝、汤阿英、郭彩娣、钟珮文和陶阿毛跟在她后面,大家一块儿向试验室走去。
工会提出要重点试纺,各个车间的工人同志们都表示同意,并且建议召开一次工务会议,订出计划再进行。余静和赵得宝商议,同意工人们的建议,不过余静补充了一点意见:请资方徐义德、韩云程工程师和工务主任郭鹏参加。赵得宝给她加上一个厂长梅佐贤。余静说这样就完全了。工人方面出席工务会议的都是各个车间的积极分子和工务职工。在工务会议上,郭鹏不吭气;韩云程几次讲话都是半吞半吐,说了一半就没有下文;梅佐贤很尴尬,他看徐义德的脸色说话,可是徐义德说的还是那一套,什么花纱布公司的配棉不好呀,什么车间清洁工作不好呀,什么保全工作法有问题呀……总之一句话,就是不赞成重点试纺,但是他不明白表示出来。徐义德不表示,梅佐贤怎么好开腔呢?徐义德老是盯着他望。他不开腔也不行。他只好说厂里生产这么忙,完成加工订货的任务还很吃紧,搞啥重点试纺啊。工人一致主张重点试纺,秦妈妈说,只有找出生活难做的原因,才能按期完成加工订货的生产任务。梅佐贤要站起来申辩,余静讲话了,说明重点试纺并不耽误生产,找出原因,如工人同志所说的,反而对生产有很大的帮助。没有人在棉花里搞鬼,谁也不必怕重点试纺。徐义德知道这句话的分量,看余静和工人的情绪,是没有办法反对重点试纺了。余静的话一讲完,他就站起来表示完全赞成重点试纺,把问题弄个水落石出,看看毛病在啥地方。这时他一眼看到陶阿毛坐在余静的背后,便说,重点试纺的辰光,请工会的同志们领导协助。这一来,反对重点试纺的好像只是梅佐贤一个人,他陷入狼狈的境地,既不好坚持反对下去,马上又不好改口赞成。他怅怅地坐在那里不做声。大家一致同意重点试纺。工会从各个车间抽调一些积极分子,组织力量监督重点试纺。
余静她们还没有到试验室,韩云程就迎出来了,看见余静手里的管纱,他含笑地问:
“试纺的哪能?”
“成功哪,成功哪。”郭彩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