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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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第9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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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玲,阿英还没有发言哩……”
  “好,欢迎阿英姐发言。”
  大家的眼光全注视着圈子当中的汤阿英。汤阿英微微抬起头来,姊妹们都以期待的眼光望着她,便一边想一边慢慢地说:
  “我有一肚子话要讲,不讲,心里难过的不行。想想早些日子的生活,真叫人要流泪。我们在弄堂里走来走去,生活哪能也做不好,锭子蛮好,清洁工作也不错,就是一个劲地断头,断头……我的脚在弄堂里简直停不下来,手也停不下来,总是跑来又跑去,忙着接头。想尽了办法,生活还是做不好。那天晚上,我在弄堂里跑来跑去,差点跑糊涂了,头发晕,眼睛发黑,金星在我面前闪来闪去,肚子痛的受不了,我还是跑着接头,接头。我怕耽误生产啊。后来,我实在没有办法了啊,才坐到地上去,一双手紧紧按着肚子,不晓得啥辰光,我就早产了。一想起这些事,我就伤心,忍不住眼泪就流出来了。”说到这里,她用油衣拭了拭眼角,说,“那辰光,谁也不晓得是啥原因,郭彩娣告诉我筒摇间骂我们细纱间,我当时没吭气,心里却不满意筒摇间,特别是不满意谭招弟。大家都晓得,谭招弟是我介绍进厂的。她为人也不错,为啥要骂我们细纱间?老实讲,当时我心里真有了一个疙瘩。不满意谭招弟,以为她一进厂就变了。筒摇间骂我们,我们也不仔细想想,也不把问题摊开来看看,我们就怪粗纱间,是啵?彩娣。”
  汤阿英坦率地说出她心里的想法,停了停,望着郭彩娣。
  郭彩娣不好意思地歉然笑了笑,说:
  “可不是么。”
  “现在可看清楚了,是原棉问题,是徐义德问题。我们流血流汗,养活资本家,徐义德坐在家里吃好的穿好的,动也不动,还要在好花衣里掺上坏花衣,叫我们生活难做,害得我早产,使我们车间的姊妹不和,这不是向我们工人猖狂进攻吗?”
  汤阿英昂起头来,激动地望着厂长办公室那个方向。姊妹们听了汤阿英的诉说,个个都很激动。等到汤阿英说“这不是向我们工人猖狂进攻吗”,大家不约而同齐声地说:
  “当然是向我们工人猖狂进攻!”
  “是向我们工人猖狂进攻!”
  董素娟忍不住站了起来,伸出小小的拳头,气呼呼地大声喊道:
  “打退资产阶级猖狂进攻!”
  姊妹们全举起手来喊叫:
  “打退资产阶级猖狂进攻!”
  愤怒的声音响彻了整个细纱间,有的不是张小玲这个小组的,她们刚来上夜班,也呼应地随着叫道:
  “打退资产阶级猖狂进攻!”
  声音越叫越高,好像车间已经容纳不下这个巨大的声音,都膨胀到车间外边去了,音波动荡在夜晚的空中,扩张开去,连库房、操场和办公室那一带也隐隐可以听到了。
  愤怒的声音低下去,张小玲那个小组静下来,汤阿英喘了口气,接下去说:
  “生活难做,不怪筒摇间,不怪细纱间,不怪粗纱间,也不能怪清花间,现在谁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了,要怪徐义德这家伙。徐义德害得我们工人好苦啊。
  他一共掺了多少坏花衣,盗窃国家多少原棉,我们要算清爽这笔账!”
  “对,要算清爽这笔账!”
  “非算清爽不可!”张小玲语气非常坚定。
  余静的眼肯一直盯着汤阿英。她很高兴看到汤阿英这个青年团员身上有一种前所未见的新的东西在成长:看问题比别人深一层,分析问题也比别人明确,从生活难做察觉出徐义德还有其他问题,提到资产阶级向工人阶级猖狂进攻的角度来看,问题的本质就给它揭露出来了。汤阿英一贯沉默地努力工作,从不跑车,也不误工,做起生活来很巴结,平常虽不大爱说话,工作有了成绩也不摆在嘴上,可是一发言,却句句话有道理,说得别人口服心服,而且能够抓住中心——徐义德一共盗窃国家多少原棉,这不是工会正要设法弄清的问题吗?余静说:
  “大家的意见很对,我们一定要算清爽这笔账!”她对汤阿英说,“阿英,你还有啥意见?你说下去。”
  汤阿英的意见受到鼓励和支持,特别是余静也赞成她的意见。她更加满意,想起最近从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里听到全国各地展开轰轰烈烈的伟大的五反运动,人民政府派“五反”检查队到那些五毒罪行严重的私营工厂和商店里去,检查出许许多多的吓人听闻的滔天罪行,在党和工会的领导下,不断取得重大的胜利。上海的五反运动开展的比其他省市稍为晚一点,她想如果人民政府也派“五反”检查队到沪江纱厂来,一定可以彻底揭发出徐义德的五毒罪行。她兴奋地说:
  “我看徐义德不是一个好东西,他除了盗窃国家的原棉以外,一定还有许许多多花样经,一定还有许许多多五毒罪行。我刚才在想,我们要请求人民政府派‘五反’检查队来,先把他盗窃原棉这笔账算算清爽,再彻底检查其他的五毒罪行。
  你们说,好不好呀?”
  “好!”董素娟啪啪的鼓掌。
  “当然好呀!”管秀芬说。
  “请政府派‘五反’检查队来!”
  “越早越好!”
  郭彩娣更进一步具体要求道:
  “请余静同志把我们工人的请求写成书面意见,明天送给政府,希望早点把‘五反’检查队派来。”
  “这个办法好!”汤阿英说,她不禁乐得鼓起掌来。因为她看到姊妹们都和自己一样有相同的要求。
  管秀芬听出了神,竟放下笔在望。大家你一句我一句争着发言。张小玲对她说:
  “小管,你记呀!”
  “记录工磨洋工啦!”
  董素娟这么一说,大家都笑了。管秀芬在大家催促下,连忙拿起笔来说:
  “重要的意见保险一点也漏不了,我全给补上!”
  她低下头去,沙沙地把刚才大家说的重要的意见都补记了上去。张小玲看看表,夜班快开车了,就说:
  “大家的意见很好,我完全同意。余静同志今天亲自来参加我们的小组会,也用不着我口头汇报了。”她对着余静说,“请你把我们小组的意见,报告给政府,希望政府派‘五反’
  检查队来,好不好?”
  余静点头说:“好!”
  “越快越好!”郭彩娣加了一句,“最好这个礼拜就来。”“看你性急的,”管秀芬有意和郭彩娣开玩笑说,“就是政府答应我们的要求,派‘五反’检查队还要准备准备哩。”
  “快一点不好吗?”郭彩娣红着脸说。
  管秀芬看她那股认真劲道,就慌忙让步道:
  “当然好,这一句我也给你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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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王问徐总经理要不要准备宵夜。徐总经理看看左手的白金的劳莱克斯手表:才九点半,他摇摇头:
  “用不着了。”他今天心里很乱,想了想,改变了主意,说,“准备一点也好。”
  “是。”老王弯腰应了一声。
  “啥辰光要,等我叫你。没事,你们都不要上来,在下面等着。”
  “晓得了。”老王懂得徐总经理把三位太太和少爷都找到三太太的房间里来,一定有啥重大的机密事体。他迅速地退了出去,然后轻轻把林宛芝的房门关紧。
  今天林宛芝房间的光线显得比往常暗的多,鹅黄色的绒布窗帷已经放下,好像要把这间房子和整个世界隔绝。从墙角落那里的落地反光灯透露出来的灯光很弱,再加上林宛芝坐在梳妆台前面的矮矮的沙发凳子上,遮住了一些光线,徐义德和大太太、朱瑞芳坐在沙发上,连面孔也看不大清楚。徐守仁坐在床上,对着电灯,唯有他的面孔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头发依然是梳得雪亮,身上披着一件红绿相间的大方格子的薄绒茄克,胸前打着一条紫红的领带,那上面飞舞着一条黄龙。大家沉默,眼光都对着徐义德。
  那天在星二聚餐会,徐义德突然不见,本想给人民政府一个措手不及,没顾上给大家打个招呼,悄悄离开了。他打算赶紧回家收拾收拾,干脆到香港去,一走了之。回到家里,他只和林宛芝商议这件事。她起先舍不得离开他,后来想和他一道去,再一想又怕引起人家注意,就勉勉强强同意他去了。她着手帮他收拾行装,给他准备了一些现款。他不要,说是到了香港这个钞票没有用。他有美金,再带点黄金首饰啥的就够了。当他收拾好了,准备向大太太和朱瑞芳说一声就走,忽然想起还没有办出境许可证,怎么到香港去呢?马上到派出所去申请,那不是叫人民政府知道了吗?为啥要走呢?不申请,没法弄到许可证。没有许可证,到深圳去闯吗?闯不过去,叫人发现,反而不好了。林宛芝再三劝他不要冒这个险,就是要去,等“五反”过去了也不迟,先写封信给守仁他叔叔,叫义信在那边先有个安排也好。徐义德盯视着她,越望越舍不得离开她,只好叹了一口气,把身上的美金和首饰掏出来放到柜子里去。从此,他心里一直郁郁不乐。陈市长做了“五反”动员报告,他心里更加沉重,考虑了再三,决定找家里人来好好商量一下。
  徐义德喝了一口茶,扫了大家一眼,然后低声说,声调里充满了焦虑和失望:
  “五反运动真的来哪。政府先从七十四个典型户开始,听同业的说,这次劲头大得很,哪一次运动也不能和这次比。上海吸收了各地的经验,准备得很充分。陈市长在天蟾舞台的‘五反’报告,每一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刺痛我的心。沪江到现在还没啥动静,不过迟早要来的。只要‘五反’工作队一来,沪江纱厂就完蛋了,我这个总经理也完蛋了,一切都完蛋了。”
  徐义德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低。三位太太不知道今天晚上要做啥,大太太以为是叫她来打麻将,朱瑞芳估计是看外国电影,林宛芝料想是约大家一道到啥地方去白相。后来老王说老爷请她们到三太太房间里,那地方不好打牌也不好看电影,但谁也猜不到究竟是啥事体。等到徐义德一张嘴,各人轻松愉快的情绪顿时消逝得了无踪迹,心情也慢慢变得有点沉重,逐渐低下了头。只有徐守仁仿佛不懂啥五反运动似的,他望着爸爸,听他说下去:
  “我怕临时发生事情来不及应付,今天晚上特地和大家商量商量。‘五反’工作队一来,沪江纱厂就完蛋,这是肯定的。”
  “为啥?爸爸。”
  “你,”徐义德盯了守仁一眼,仿佛现在才发觉他坐在床上,不满地说,“你在香港好好的,为啥要回到这个倒霉的上海来?”
  徐守仁嘟着嘴,有一肚子委屈似的,说:
  “不是你叫我回来的吗?”
  “我叫你回来,你就回来,这么听话?我的好孩子!”
  徐义德不但后悔徐守仁回来,他还后悔没有完全把厂迁到香港,更后悔自己留在上海滩上受这份罪。现在得不到出境许可证,插翅难飞了。
  徐守仁知道爸爸不是心思,放低语调,体贴地又问:
  “爸爸,为啥‘五反’工作队一来,我们就完蛋呢?”
  “孩子别问这些事,你不懂。”徐义德心中平静一些,在盘算自己的违法行为,小的数目根本记不清了,大的主要几笔就不得了,要是清算出来,别说一个沪江,两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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