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思源正解金陵十二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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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思源正解金陵十二钗- 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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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竟给他半年的假,再派(注意:是‘派’而不是‘请’)了宝兄弟帮着他。并不是为宝兄弟知道教着他画,那就更误了事;为的是有不知道的,或难安插的,宝兄弟好拿出去问问那会画的相公,就容易了。”
  好个薛宝钗,不但指派宝玉差事,而且对宝玉在绘画上的才干公然“不敬”,说“那就更误了事”。意思是宝玉既不会画,也不懂画,用他也就是跑跑外勤。宝玉听说自己有用,非常高兴,积极性挺高,马上说外面的谁谁画楼台好,谁谁画美人画得好,“如今就问他们去”。可是宝钗一点面子也不给,丝毫也不保护、调动宝玉的积极性,竟然说:“我说你是无事忙,说了一声你就问去。等着商议定了再去。如今且拿什么画?”宝玉说家里有挺高级的雪浪纸,又立即被宝钗驳回,宝钗还说:“我说你不中用……我教你一个法子……”幸亏宝玉在姐妹们跟前脾气之好天下第一,要不然积极性如此一再受到严重打击,早就泄气了。这还没完,宝钗继续发号施令,由于惜春没有画具,宝钗说她有,然后下令道:“我说着,宝兄弟写。”当仁不让地让宝玉做记录!我估计部长对科长说话大概也就是这种口气了。宝玉不是情痴么,白白地积极了两回都不落好,所以在这个活动场合中,后来宝玉一句话都不敢说了。他“早已预备下笔砚了”,老老实实地做记录。我们在这里看到的宝钗和进大观园之前是多么不同!哪里还有一点“罕言寡语,藏愚守拙”的影子!只有宝玉这个傻东西,始终是“作小伏低”,老老实实地为姐妹们效劳,一再挨斥儿也不生气,实在是个非常称职的优秀服务员。宝钗正是知道宝玉这个脾气的,所以才会这么“放肆”。当然,这完全符合神瑛侍者的身份,他在花神面前一贯是规规矩矩,服服帖帖,何况给他下命令的是牡丹呢!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时,宝钗抽到的诗签不是画着一支牡丹么,而且题着“艳冠群芳”四字,宝钗是花王!花王对侍者当然是用这种口气说话。五十六回在三驾马车管理大观园的过程中,我们也可以看出宝钗性格在朝着与过去相反的方向继续变化。尽管这是姨妈王夫人“亲口嘱托”了她“三五回”,宝钗这才参与了大观园的管理工作。她虽然是被动受命,却在工作中表现出一定的主动性,而且表示要得罪(“我免不得去小就大,讲不起众人嫌我”)那些婆子媳妇了。她的这种负责精神和不怕得罪人,与以前比,判若两人。
  宝钗在协助管理大观园中的主要贡献是在政治层面协调利益均沾,其实她在经济层面对完善探春的承包制思想也提出了积极建议。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李纨说,大观园一年四季的花儿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平儿说宝钗的丫鬟莺儿的母亲对花草很在行,意思是让莺儿娘来管。宝钗立即说“断断使不得”,因为这样会让人说闲话。她提出怡红院的老叶妈是茗烟的母亲,为人诚实,而且和莺儿娘关系极好,可以让叶妈总管。有不明白的,她自然会问莺儿的娘。“有人说闲话,也就怨不到咱们身上了。如此一行,你们办的又至公,于事又甚妥。”宝钗想得很周到,她现在虽然是大观园三人领导小组成员,可她毕竟是客。也正因为这样,她姨妈王夫人多次请她,她才肯出山。莺儿不是贾府的丫鬟,是宝钗从南方带来的,她母亲显然也是跟着一起来的几个老嬷嬷之一,但毕竟不是贾府的仆人。用咱们现在的话说,属于外单位的。如果承包花草这种美差交给莺儿娘,就在一定程度上侵犯了贾府仆人的利益,就会造成一些新的矛盾。所以宝钗对平儿开玩笑说:“我才赞你(夸她会说话办事,要看她的舌头怎么长的),你到来捉弄我了。”于是断然拒绝,并提出由大观园中为人可靠的叶妈来负责。宝钗这种不为自己和自己的亲信谋取私利的态度,对管理人员的这种推荐、任命方式,颇符合现代管理学中领导干部的亲属与亲信的回避制度。
  七十回也是观察宝钗形象变化的重要一回,而且由于它处于前八十回的最后部分,是宝钗来到荣国府进入大观园有几年了,所以具有特别的价值。当时大家听说贾政六七月要回京,大观园住户们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贾政外出三四个年头了,终于可以回家团聚了;忧的是,贾宝玉这几年没怎么念“正经”书,字才写了五六十篇,大家怕宝玉功课经不起严厉的父亲检查。于是姐妹们都忙于为贾宝玉集体作弊,想方设法帮他蒙混过关。在这次集体舞弊事件中,薛宝钗是谋士与枪手的主力之一。也许有读者会说,在元春省亲时宝钗就帮过宝玉作弊。但这两次是有些区别的。那次,宝钗的作弊是个别典故与词语问题,出发点明显地是出于不要让贵妃生气而要让她高兴。而黛玉则不是,她最无顾忌,简直是不计后果,公然充当枪手,代作一首。结果那首“伪作”成为宝玉四首诗中的翘楚,她自己得到了一个施展才华的机会,黛玉追求的是两个人的共同满足。所以第一次黛玉的表现比宝钗好得多。而这次则是大家都在想办法帮宝玉如何“搪塞”过去,性质与程度上有些区别。在这件事情上,宝钗已经达到黛玉的水平了。从出谋划策这一点来说,宝钗对于这次作弊的贡献比黛玉还大。当时是贾母怕宝玉急出病来。于是探春宝钗等乘机说“老太太不用急”,有我们帮他“搪塞”呢。一席话说得贾母“喜之不尽”,从而使这次集体作弊合法化。用咱们现在的话来说,这属于“团伙作案”,骨干分子除了探春、宝钗,自然少不了黛玉。她临的是最费事的蝇头小楷,数量也多,一卷,而且字迹特别像宝玉的字。可见黛玉平日的细心,最了解宝玉。“同案犯”还有湘云、宝琴等,后台则是贾母。所以即使日后万一被贾政察觉,查问起来,也不怕了,有贾母这样的高级领导出面“承担责任”,什么事儿都完了。而这次集体作弊,宝钗是主动参与的,她高高兴兴地和大家一起炮制了这个欺骗贾政的活动。在这里我们完全看不出所谓“封建道德的卫道士”之类的影子。相反,她是在违背封建礼教的事情里得到了快乐。我们要注意到曹雪芹是这样写的:“探春宝钗等都笑说:‘老太太不用急。书虽替他不得,字却替得的。我们每人每日临一篇给他,搪塞过这一步就完了。一则老爷到家不生气,二则他也急不出病来。”宝钗公然表示“搪塞”,也算是胆大妄为之举了。这些地方都表明,宝钗虽然受到封建礼教的毒害比黛玉要深得多,但是她毕竟是个少女,用宝玉的话来说,仍然是颗闪烁着光彩的宝珠,宝钗仍然有许多十分可爱,与黛玉相似的地方。
  宝钗和黛玉的一大不同是黛玉有追求,而宝钗没有。这是她俩的文化基因不同所决定的。宝钗的象征之物是无生命的石头,所以她总是随遇而安。这不仅因为她的“(遭)遇”比黛玉要好,而且她在入荣国府前已经完全成了一个缺乏自我的少女,一切都由家长安排。她总是被动接受,被动参与。而黛玉多少有点不“安分守己”。
  但是,这些少男少女们不可能长久地住在这个理想世界大观园里,他们必定要在婚嫁年龄来到之前,回到那个冷酷的现实世界中去。短短的三四年也不可能完全改变宝钗,不过我们还是应该看到宝钗在这段时间里的变化和进步。和王熙凤的人性不断向恶性方面异化相比,宝钗的封建意识并没有进一步加强的迹象,而是多少有些淡化。虽然在对金钏之死、尤三姐之死、柳湘莲出家等问题上依旧是铁石心肠,但是起码她没有继续讲“混账话”。相反,多少有些进步。这种现象和她住在大观园这个环境中是分不开的。所以宝钗被损害了的天性中的相当一部分,在大观园这个环境中得到了修复。曹雪芹的批判矛头始终指向那个扼杀人性的末世社会。 
 



 

   
凤辣子不仅仅只有辣
 
  《红楼梦》五十九回通过小丫鬟春燕之口转述了贾宝玉的一句名言:“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的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分明一个人,怎么变出三样来?”从有光彩宝色的“宝珠”,到没有光彩宝色的“死珠”,再到以假混真的“鱼眼睛”,关键是光彩与人性的逐渐丧失。当然并不是说女孩子一结婚就立刻成了死珠子了,而是慢慢地“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的不好的毛病来”,有一个不知不觉由量变逐渐到质变的过程。
  在金陵十二钗中,王熙凤就是从宝珠到死珠再演变成为鱼眼睛的人之一,只不过她没有到老年就死了,还没有来得及变为鱼眼睛,而是由一颗本来光彩夺目的宝珠渐渐变为失去光彩的死珠子。
  王熙凤还没有正式出场,曹雪芹就已经通过别人之口,使她给读者留下了光彩夺目的印象。在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中,对王熙凤有一句经典性评价:“模样又极标致,言谈又爽利,心机又极深细,竟是个男人万不及一的。”冷子兴的岳母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深知王熙凤的为人,说:“(她)如今出挑的美人一样的模样儿,少说些有一万个心眼子。再要赌口齿,十个会说话的男人也说他不过。”(第六回)岳婿二人对王熙凤在模样、口齿、心机的看法几乎一模一样,一致认为好些个男人加起来也不如她一个。通过黛玉进府时王熙凤的出场和刘姥姥一进荣国府这两个小片段,王熙凤果然是充满了光彩宝色。
  《红楼梦》给人的感觉似乎是“重女轻男”。这是曹雪芹有言在先的,因为他写这部小说的目的就是要“使闺阁昭传”,把那些强于“堂堂须眉”的“异样女子”的人品事迹,昭传天下,从而反映了曹雪芹对男性为中心的社会的极度失望。如果有一个清明的社会,王熙凤完全可能成为一个出色的高级官员。但是曹雪芹并不“包庇”他喜爱的任何人物,包括女性。我们从王熙凤身上可以看到,曹雪芹写出了王熙凤在对金钱和权力的追逐中,人性逐渐异化,宝珠的光彩不断失落。这里固然有王熙凤个人品质的原因,但是曹雪芹更多地是把矛头指向了那个末世社会。他为王熙凤这样才干出众的女子的悲剧命运而深深惋惜。
  王熙凤这个人干了那么多坏事,但是为什么还有这么多读者对她既恨又爱?这说明她这个人不那么简单,曹雪芹赋予这个艺术形象的不仅仅只有丑恶的一面,否则不会将她放在薄命司里。
  我在《周思源看红楼》中说王熙凤五辣俱全,并不是说王熙凤只有“辣”这一个方面。这个人物之所以让人既爱又恨,就是因为她不仅仅是辣,还有甜,她也有充满少妇柔情缠绵的一面。比如,贾琏送林黛玉走后她对丈夫的无尽思念,“心中实在无趣,每到晚间,不过和平儿说笑一回,就胡乱睡了”(十三回)。即使其“酸”,也有可口之处。比如贾琏送黛玉奔丧返京,回到自己屋里夫妻二人亲热说话。听说香菱来了,贾琏就说起方才到薛姨妈那里请安时偶然见到的小媳妇原来就是香菱,“越发出挑的标致了。那薛大傻子真玷辱了他”。王熙凤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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