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心里早已经这样说过了!……来啊,说吧,回答我!回答我,你这该死的东西!你瞪着我看什么?你是这样想的吗?说呀!赶紧否认呀!”
“没有这个必要。”
“你以前在哪里工作?”
“我还刚刚开始。”
“你都做过些什么?”
“我在斯坦顿理工学院读过三年大学。”
“噢?这位先生懒到连毕业都等不及了?”
“我已经被开除了。”
第二部分那是一种犯罪
“太了不起了!”凯麦隆一拳擂在桌上,大笑,“太伟大了!你连斯坦顿的那个泥板鸟窝都上不了,可你却想为亨利·凯麦隆工作!他们是因为什么把你踢出来的?是因为酗酒,还是因为玩女人?是为了什么?”
“是因为这些。”洛克说着将他带的那些草图展开。
亨利·凯麦隆看了看第一张,然后又接着看下一张,随后他把每一张图纸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凯麦隆轻轻地翻着一张又一张的图纸,洛克听见纸张相互摩擦时发出的哗啦哗啦声。最后凯麦隆抬起了头。
“坐。”
洛克顺从地坐了下来。凯麦隆瞪眼看着他,并用粗粗的手指像击鼓一样地在那一堆图纸上敲着。
“那么,你认为它们很出色了?”凯麦隆说,“可是它们很糟糕哇。肮脏透顶,糟糕得简直没法形容。那是一种犯罪。”他猛地将一张草图往洛克跟前一推,说,“你看看,看看那个。你的思想究竟是什么?怎么能在这个面上刻上这样的图案呢?你是不是为了让它看起来漂亮些,因为你在它上面拼拼凑凑,遮遮掩掩,你以为你是谁呀?盖伊·弗兰肯,唉!真可怜!……看看这幢大楼,白痴!你有这么好的设计构想,可你却不懂得如何处理它!本来很宏伟的东西,让你弄得皱皱巴巴的,你把它给毁了!你知道你还有多少东西要学?”
“知道。这正是我来这儿的原因。”
“你再看看那个吧!但愿我在你这个年纪时,也做得像你这么好!可是你干吗非得把它弄得一塌糊涂?换上我,你知道我会怎么处理吗?瞧你这些该死的楼梯!见它的鬼!什么乱七八糟的锅炉房!你在打地基的时候就……”
他暴跳如雷地发了一通火,嘴里不停地诅咒着。发现没有一幅素描能中他的意。但是听他的口气,洛克发觉,他好像觉得他的那些设计已经到了施工阶段一样。
他突然闭口不往下说了。他把那些草图往边上一推,拿一只拳头压在上面,说道:
“你什么时候决定要成为一名建筑设计师的?”
“在我十岁的时候。”
“男人即便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也不会这么早。你在撒谎。”
“我在撒谎?”
“别这样瞪着我看。你就不能看看别的东西?那你又为什么决心要做一名建筑设计师呢?”
“那时候我也不懂。不过,其实是因为我从不相信上帝。”
“快点,说正经的。”
“因为我热爱地球。那是我所爱的一切。我不喜欢地球上的事物的外形。我想改变它们。”
“为了谁呢?”
“为了我自己。”
“你多大了?”
“二十二岁。”
“这一套你是什么时候听来的?”
“我不是听来的。”
“这不像是一个二十二岁的人说的话。你心态不正常。”
“很有可能。”
“我这么说可不是想恭维你。”
“我也不是指那个意思。”
“有什么亲人吗?”
“没有。”
“一直是半工半读?”
“是的。”
“在什么方面找活干?”
“建筑行业。”
“你身上还剩多少钱?”
“七美元三十美分。”
“你什么时候到纽约来的?”
“我昨天刚到纽约。”
凯麦隆看看压在拳头下的雪白图纸。
“你该死!” 凯麦隆轻声说。
“你真该死!”凯麦隆突然一声咆哮,身子向前靠过来,“我又没请你到这儿来!我不需要什么制图员!这儿还有什么图可制的?能拿到足够的活儿来保证我和我手下的几个人不至于流落到纽约波威里大街的贫民救济会就算是万幸了!我可不想让一个白痴的空想家在我这儿饿死!我可不想担这个责任!我没有揽过这档子事。我绝不想再看到这种局面了。我与这种事‘绝缘’了。很多年前我就与这种事情做了了结。有这几个满口胡话,无所造诣,也永远不可造就的白痴们,我就心满意足了。他们将来混成什么样子都无所谓。我就是想要这样的结果。你为什么非要到这儿来呢?你这是开始要把自己往绝路上推。你是明白这一点的,对吗?而我会加剧你的毁灭。我不想看见你。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这张脸。你看起来就像个自我主义者,又那么傲慢无礼,真让人受不了。你太自以为是了。换上二十年前,我一高兴一拳就能捣烂你的脸。你明天早晨准时九点来上班。”
“好的。”洛克说着,站起身来。
“周薪十五美元。我只能给你这么多了。”
“好吧。”
“你是个该死的傻瓜。你本来应该去别处的。如果你再去找别人,我就宰了你。你叫什么名字?”
“霍华德·洛克。”
“你要是迟到,我就开了你。”
“知道了。”
洛克伸出手去想拿走他的那些设计图。
“就搁我这儿!”凯麦隆大声吼道,“现在给我滚出去!”
第三部分独创性得以产生的惟一源泉
“托黑,埃斯沃斯·托黑,这个人相当不错,你说是不是这样?彼得,你来读读这篇文章。”
弗兰肯快活地从桌子上朝前靠过来,把一本崭新的《新前沿》月刊的第八期递给吉丁。《新前沿》为白色封面,上面印有一幅由几个图案组合而成的黑色刊徽——一副调色板,一把竖琴,一把螺丝刀和一轮初升的太阳。它拥有三万册的发行量,还有一本自称为美国知识分子先驱的副刊;还没有一个人对此发表过异议。吉丁首先读的是一篇由埃斯沃斯·托黑撰写的标题为《大理石与灰泥》的文章。
“……现在,我们再来看看大都市的天空出现的喜人景象。我们提请那些别具慧眼的人们注意,弗兰肯…海耶公司修建的麦尔顿大厦。它通体素白,从容而安详,正是古典主义的纯粹与常识的最有力的体现。它的结构风格朴素,它所体现出的美能够让街头路过的每一位行人理解。在这一风格的发展过程中,某种永恒的传统修养和磨炼是一个有凝聚力的因素。在它身上没有丝毫奇特的表现主义,没有刻意追求的标新立异,更没有恣意放肆的自我主义。其设计师是盖伊·弗兰肯。弗兰肯之前的一代匠师们已经证明,一些强制性的原则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盖伊·弗兰肯一贯懂得如何服从于这些原则,同时也懂得如何去展示自己新颖的独创性,出于一位真正的艺术家的人文精神,他接受了古希腊罗马的古典艺术信条,尽管如此,不,准确地说,正是由于这样的艺术信条,他才得以表现出如此的独创性。顺便值得一提的是,这种信条是真正的独创性得以产生的惟一源泉……
“不过,更重要的是这样一幢建筑物矗立在我们这座超级大都市所具有的象征意义。当你驻足于这幢坐北向南的建筑物正面时,当你意识到它所反复采用的束带层时——它们是那么从容而优雅,从三层一直重复到十八层——你不禁会为之动容。这些修长的、笔直的、水平的线条所遵循的是温和的、水平的原则,是平等的线条。它们似乎把建筑物那傲岸的高度降低到了观察者所处的微不足道的高度。它们就是地球的线条、人民的线条,是大众的线条。它们似乎在说,没有任何个人可以过分地超越于人类普遍的、共同的高度之上;它们似乎在说,一切都在统治之下,而且都将受到象征人类兄弟关系的束带层的检验,就连这座宏伟的大厦也不例外……”
下面还有,吉丁都读完了,然后抬起头来。“哎呀呀!”他不禁敬畏地发出一声感叹。
弗兰肯开心地笑了。
“相当出色,嗯?而从托黑身上获得的收益也不亚于其他人,尽管听过这个名字的人并不很多。但是记住我的话,终有一天他们会知道他的,一定会的。我看出些征兆来了……那么他是认为我还不坏了?当他想用他的语言时,他的舌头就像是一块冰淇淋。你该看看他是怎样评价别人的。你知道德金修建的那个下等夜总会吧?哎呀,在一个聚会上我亲耳听托黑说——”弗兰肯咯咯地笑出声来,“他说‘如果德金先生误以为自己是个建筑设计师,那就该有人告诉他,现在熟练的管子工很短缺,这会给他提供绝好的机会。’这就是他说的,你想,还是当众说的!”
“到时候,不知道他会怎么说我呢。”吉丁若有所思地说。
“他说的‘象征人类兄弟关系的束带层’到底指什么意思呢?……噢,这么说,如果他是因为这个才称赞我们,那我们倒要当心了!”
“弗兰肯先生,批评家的工作就是对艺术家进行诠释,甚至对于艺术家本人来说也是如此。托黑先生只是把隐藏在您潜意识中的意义说了出来。”
“噢?”弗兰肯含糊其辞地说,“噢,你是这么想的?”他又一脸阳光地加了一句,“完全有可能……是啊,完全有可能……彼得,你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谢谢您,弗兰肯先生。”吉丁做出要站起身来的样子。
“等等,别走。再抽根烟,然后再回去做苦工吧。”
弗兰肯再次品读起那篇文章,脸上写满笑意。吉丁从未见他如此开心过。从没有哪一幅设计院的制图,或者哪一幢已经建成的大楼令他像今天那样开心过,就因为读了由另一个人写的印在纸上以供别人阅读的文章。
吉丁安坐在一把扶手椅上。他在公司的第一个月过得很是惬意。不费吹灰之力就给设计院的人们留下这样一种印象:无论几时需要派人上去,盖伊·弗兰肯总喜欢看见这个特别的年轻人被指派给他。他在这儿度过的每一天几乎都有这样快乐的插曲——坐在弗兰肯办公桌对面,怀着一种日渐浓厚的亲密感和敬意,听着弗兰肯感叹说身边缺乏理解他的人。
关于弗兰肯,吉丁已从其他制图师那里做了了解。他听说弗兰肯吃东西细嚼慢咽,动作极为优雅,而且自封为“美食家”;他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伊科拉·得·比尤克斯艺术大学;他娶了个很有钱的太太,但是婚姻并不幸福;他过分刻意地将袜子与手帕相配,但是从来不考虑是否与领带搭配;还听说他特别偏爱设计灰色花岗岩建筑;听说他在康涅狄格州就开着一家灰色花岗岩采石场,生意做得很红火;听说他有一间装潢得富丽堂皇的单身公寓,装修成路易十四时期的栗色;听说他的妻子出身名门,已经过世,将她的财产悉数留给了他们的独生女,此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