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晋康] 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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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晋康] 豹(上)-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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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延豹的目光变暗了,那个失败之夜又像一根烧红的铁棒烙着他的心房。一辈子的追求和奋斗啊,就这么轻易断送在“偶然”和“意外”上,谁说上帝不掷骰子?……那晚,他违犯了团组纪律,单独一人外出,在酒吧中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焦灼的领队和老费在警察局的收容所里找到了他。他拂去这些回忆,惨然一笑,对老人说:“一个著名的失败者。”
    老人在前排空位坐下,慈爱地看着他:“失败的英雄也是英雄,折断翅膀的鹰仍然是鹰。毕竟你是第一个杀入世锦赛百米决赛的中国选手,历史不会忘记你。”他看见了两人的询问目光,又作自我介绍,“我姓谢,双名可征,美国马里兰州克里夫兰市雷泽夫大学医学院生物学教授,也是去看奥运比赛的。”
    靠窗坐的田歌忽然扯下耳机,兴奋地喊:“半决赛刚结束,他已经杀入决赛了!”
    田延豹急忙问:“成绩呢?”
    “9。90秒,仍是最后一名——最后一名也是英雄,飞得再低的雄鹰也是雄鹰!”
    她刚才并没有听见三个男人的谈话,所以这番关于鹰的话纯属巧合,三个男人不由得笑了。田歌不知道笑从何来,诧异地睃着三个人,眼珠滴溜溜的像只小鹿,三个人又一次笑起来。
    谢教授的目光被田歌紧紧吸引住,22岁的田歌具有上天垂赐的美貌,虽然不重脂粉,但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光芒四射,艳惊四座。她穿一身白色的亚麻质地的休闲装,显得飘逸灵秀。很可能,前边那一群东北小伙子的亢奋就与身后有这样一位美貌姑娘有关。
    费新吾为老人介绍:“这个漂亮姑娘是田先生的堂妹,超级田径迷,虽然她自己的百米成绩从未突破15秒。后来我为她找到了其中的原因:老天赐给她的美貌太多,坠住了她的双腿,所以她只好把对田径的一腔挚爱移到她的偶像身上。”
     这番亦庄亦谐的介绍使田歌脸庞羞红,她挽住哥哥的手臂说:“豹哥是我的第一个偶像。”
    谢教授微笑着问:“你刚才谈论的是谢豹飞的成绩吧?”
    “对,美国运动员鲍菲·谢,那是我的第二个偶像,他和我豹哥是世锦赛和奥运史上唯一杀入决赛的两名中国人,而且名字中都带一个‘豹’字,这真是难得的巧合!我想他们的父母在为儿子命名时,一定希望他们跑得像非洲猎豹一样轻扬!”
    费新吾纠正道:“你犯了一个错误,这名运动员只是华裔,不是中国人。”
    老人微微一笑:“田小姐说的并不为错,虽然谢豹飞,还有我,不是法律意义上的中国人,但在心灵上仍属于中国。”他眼睛中闪着异样的光芒,压低了声音,“透露一点小秘密,谢豹飞就是我的独生儿子,我是去为他助威的。”
    田歌立即蹦起来,惊叫道:“你……”
    老人的手指放在唇边:“嘘……暂时保密。”
    田歌站立过猛,膝盖狠狠撞在未折起的小餐桌上,但她没有感觉到疼痛,仍异常兴奋地盯着这位老人。她作梦也想不到能有这样难得的巧遇,遇上谢豹飞的父亲!在她的心目中,谢豹飞差不多和外星人一样神秘。费新吾和田延豹也很兴奋。
    老人说:“我在乘客名单中看到了你们两位,哦不,你们三位的名字,我和田先生、费先生已经神交多年了。为了多少表示敬意,我已为你们准备了百米决赛的入场券,到雅典后请用这个电话号码与我联系。”他递过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小纸片。
    费新吾衷心地说:“谢谢,衷心希望令郎在明天取得好名次。”
    老人起身同三个人告别,想了想,又俯下身神秘地说:“再透露一点小秘密。希望绝对保密,直到明晚9点之后。可以吗?”
  田歌性急地说:“当然可以!是什么秘密?”
    老人嘴角漾着笑意,一字一顿地说:“除非有特大的意外,鲍菲在决赛中绝不是最后一名。”
    他展颜一笑,返回头等舱。这边三个人面面相觑,被这个消息惊呆了。田歌声音发颤地说:“豹哥,费叔叔……”
    费新吾向她摇摇手指,止住她的问话。他和田歌一样有抑止不住的狂喜。虽然在种族融合的21世纪,狭隘的种族自豪感是一种过时的东西,但他还是没办法完全摆脱它。不错,在体育场上,黑人、白人运动员所创造的田径纪录也使他兴奋不已,他十分羡慕这些天之骄子,他们有上帝赐予的体态体能,尤其是黑人,他们有猎豹一样的体形,长腿,窄髋骨,肌肉强劲,在田径场上看着他们刚劲舒展的步伐简直是享受。他们多年来称霸田坛,最红火的时候,100米、200米的世界前25名好手竟然全是黑人!黄种人呢?尽管他们在灵巧性项目上早已占尽上风,但在力量项目上至今仍是望尘莫及。5年前,田延豹在35岁的崛起曾使他兴奋过,结果失望了。其实回想起来这种结局是正常的,因为田延豹身上背负着国人太多太多的期望,他心理上被压垮了。那天赛场上的意外只是一根导火索。
    近两年来,华裔运动员谢豹飞像一颗耀眼的新星突然出现在天际,从一个默默无闻的三流选手迅速爬升,直到杀入奥运决赛。在体育界他是一个带着几分神秘的人物,连他的英国教练也从不抛头露面。费新吾对他一直抱着极高的期望,不过他始终认为谢豹飞夺冠只能是下届奥运了,因为他的成绩一直徘徊在世界8…10名好手之后。
    这时,田延豹俯在他耳边兴奋地低声说:“他在复赛和半决赛中都是倒数第一名,如果……”
    作为多年的体育记者,费新吾完全听懂了他的话。如果一个有意隐藏实力的选手一直以这种成绩杀入决赛,那就说明他对自己有绝对信心……他知道自己不会因为万一的不慎被挤出决赛圈。那么,这个选手极可能有夺冠的实力。  他们兴奋地交换着目光,不再交谈。他们不会辜负老人的信任,一定要把这个秘密保守到决赛之后,因为这是出奇致胜的绝妙的心理战术。
    飞机下面已经是白色的雅典城,空姐们敦促乘客系上安全带,迅速增大的气压使他们两耳轰鸣着,机场的光团渐渐分离成单个的灯光。
    田歌紧紧拉住哥哥的右臂,激动地说:“豹哥,我真盼望快点到明天!”
    雅典帕纳西耐孔体育场一直是奥林匹克运动的圣殿,就像是伊斯兰信徒心中的麦加天房。帕纳西耐孔体育场建于公元前330年,全部由洁白的大理石建成,坐落在圆形的山丘上。体育场正面是典型的古希腊朵利亚建筑风格的高大前柱式门廊,门廊中央是巍峨庄严的白色大理石圆柱,前后排列共24根。中央门廊成品字形,共12根,后门廊柱共6根。看台依跑道的的形状而建,也全部是洁白如雪的大理石,跑道两端是白色大理石砌成的方形圣火台。
    体育场后面是郁郁葱葱的绿树,晚霞洒落在高大的树冠上。这个古老的体育场同样也充满了现代气息,两个巨型电视屏幕高高耸立,10口锅状的卫星天线一字排开朝向天空。暮色渐渐沉落,但体育场内亮如白昼,灯光映照着绿色的草坪,朱红色的跑道,还有数万兴奋的盛装观众。
    费新吾和两个同伴在靠近跑道终端的2层看台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作了多年的体育记者,他知道在百米决赛的黄金时段,这样的位置是十分难得的。他十分感激那个慷慨的老人,但他没有找到老人的影子,附近没有,贵宾席上也没有。莫非在这个令人癫狂的时刻,他还能端坐在卧室中看电视?
  他在贵宾席上看到了原美国短跑名将刘易斯,这个百米跑道上的风云人物,他曾经多次破世界纪录和获奥运冠军,现在已是五十多岁的老人了。他正在与贵宾席正中的原国际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交谈,萨翁左侧则是现任奥委会主席。两名主席当然不会错过今天的比赛,毕竟,男子百米的金牌是田径运动中分量最重的奖牌。
    回头望望看台,7排以上全是各国的新闻记者,他们胸前挂着长焦距相机,膝上摆着最新的笔记本电脑,面前还有为他们特意配置的小型闭路电视。费新吾用目光扫视一遍,从他们佩戴的台徽看,有英国的BBC,美国的AP,意大利的RAI,日本的TBS,加拿大的CBC,法国的FT2,挪威的NRK,以色列的IBA……自然也少不了新华社。新华社的穆明也看到他了,两人远远地招招手。
    田延豹一直瞑目而坐,眉峰微蹙,他一定是又回到了五年前那个痛苦的夜晚。田歌穿一件洁白的露肩装,紧紧捧着一束硕大的花束,里面有象征胜利的月桂和象征爱情的玫瑰。她的眸子里有两团火在燃烧,从她手指和嘴角无意识的抖动,能看出她心中极度的渴盼。
    忽然观众骚动起来,随之各种语言的欢呼声响成一片。八名短跑选手从休息室里出来了,有美国的老将格林、蒙哥马利,英国新秀德瑞克,加拿大的贝克尔,牙买加的奥塞,尼日利亚的老将埃津瓦,乌克兰的斯契潘奇。这里面有五个黑人,两个白人。最后出来的是美国的鲍菲·谢,选手中唯一的黄种人。八名选手都很从容,步履悠闲地走着,不时向看台上招手或送个飞吻。
    当谢豹飞缓步经过记者席时,2排看台上的一个姑娘高喊:“鲍菲·谢,谢豹飞,这束花是你的!”
    姑娘的声音十分脆亮悦耳,谢豹飞看到了那个手持花束用力挥舞的姑娘,纵然是决战前的紧张时刻,那姑娘明月般的美貌还是让他心旌摇曳。他点点头,又送去飞吻,继续往前走。
    田歌脸上发烧,坐下来,把脸埋在花丛里,心脏狂乱地跳动。她心目中的偶像听到了她的声音!为这一句话她曾踌躇良久,她原想喊“不管胜利或失败,这束花都是你的”。但仔细考虑,这样喊未免不吉利,反复斟酌到最后,她才把自己的激情浓缩在这6个字中。
    八个选手在脱外衣,她目醉神迷地盯着自己的偶像。其实,她对谢豹飞知之甚少,也不知道他是否有意中人,但她仍不顾一切地把自己的感情给予他了。谢豹飞脱掉长衣,悠闲地作调整运动。他身高1。88米,肩宽,腰细,臀部微凸,双腿修长强劲,圆脑袋,背部微有曲度,整个身体像非洲猎豹一样矫健剽悍。
    9点30分,八名选手各就各位,谢豹飞是第八跑道。这正是他和教练设想的最佳位置,他的步幅较大,跑外道更有利。裁判高高举起发令枪,八台激光测速器都对准了各人的腰部,全场突然变得一片静寂。
    在三个中国人附近,有一个衣着普通的白人老者,他坐在4排看台的普通席上,目光冷静地看着谢豹飞的一举一动,没有人认出他就是著名的耐克公司的董事长非尔·奈特。三天前,在美国俄勒冈州波特兰市耐克公司总部里,秘书告诉他,有一个从雅典城打来的越洋电话,一定要找奈特本人。打电话的人自称他是百米决赛中最差劲的一位选手,华裔美国人鲍菲·谢。奈特忽然心中一动,让秘书把电话转过来。
    电视中出现了那个年轻人圆圆的面孔,穿着运动衫,背景是吵吵嚷嚷的体育场。他嬉笑自若地说:“我是百米决赛中最差劲的一名选手,以致各个体育用品公司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不过奈特先生是否知道一句中国话‘烧冷灶’?也许在某个冷灶里烧一把火,会得到意想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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