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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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风云- 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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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怀大嚼的,于是竟一下把五斤肉吃光了。

  说完这个半斤肉吃不完,五斤肉却吃光了的故事,恭王默然不加评语,赫德却立刻哈哈大笑起来,他说:“六爷,您这故事很耐人寻味的。的确说明你们清国人有相互关照的传统美德,但也说明你们安于现状、不思进取。在我们泰西,几代人聚族而居不分家析产的很少,我们确实提倡竞争,十口之家为什么要半个月才能吃上半斤肉呢?为什么不想天天吃上五斤肉呢?陶醉于贫穷的礼让却耻于富贵的竞争,的确是你们的国民性。不过,你们现在已处在竞争的潮流中,就不能改吗?”

  “怎么改呢?”恭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就如铁路,有识之士都明白,不治交通,不能货畅其流,也无从致富,可一条淞沪路长不到三十里,朝野上下却从不曾出现如此的齐心,一个劲地斥骂。沈幼丹顶不住了,终于打算拆了。李少荃还在谈大修铁路,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说起来赫德正是奔铁路来的。淞沪路虽被买断,听由大清朝廷处治,但英国人还是关心它的命运。按怡和洋行的本意,是修一条铁路作示范,只要清国人尝到了铁路的甜头,他们就有文章可做了。想不到眼下沈葆桢却要将铁轨拆了扔到海里去。赫德深感震惊,乃借事谒恭王,一心想说服恭王。

  “六爷,你们不是有现身说法一说吗?说穿了,怡和公司修这条铁路就是要现身说法,作一个示范,让你们的官员和百姓看看火车,并不是怪物。有了它,人员往来货物发送方便多多。为什么连一个示范也不允许呢?”

  赫德这话仍有为怡和洋行侵犯中国主权的行为开脱之意,恭王不便驳他,只就事论事说:

  “关键就在这示范上,因为开了先例。眼下士大夫咬牙切齿痛恨的便因此,说淞沪路不拆,学样的便会接踵而至,于是,拆墓毁庐、蹂田堙井、坏人风水、祖宗不安、民怨沸腾、国将不国,更有甚者,铁路一旦为长毛、捻匪一类盗贼所控制,便所向披靡,无法可制了。”

  其实,士大夫反对铁路的“六大害”、“十不宜”中,最不宜的还是“门户洞开,关隘不复存在,洋人会长驱直入”一条,因赫德是洋人,恭王才没有说出口。

  不过,恭王不说,赫德都知道,就是恭王没说出口的赫德也清楚,所以他连连摇头说:

  “六爷,我明白,我全明白,你们的官员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太没见识。用你们的话说,叫坐井观天。你们是一个语言生动、词汇丰富的国家,可惜说的多做得少,士大夫爱发议论却耻于实践,坐井观天,要克服这毛病,应多派人出去,走一走,看一看,这样才能打破这暮气沉沉的局面。”

  提到自己的国家和朝政,恭王不想和赫德说多了,因为赫德虽为中国客卿,却毕竟是外人,这中间有许多窒碍,是不足与外人说的。所以赫德说了半天,恭王都不搭腔。赫德见无法挽救淞沪路的命运,只好失望地走了。

  但他一走,恭王不由又想起了赫德的话,恭王用赫德掌海关,国库锁钥,尽付他人,此事颇遭物议。恭王心中未尝不明白,在中国任客卿多年,赫德的那颗心究竟有多少放在任职的国家这边?但有一条事实是不容抹去的,这就是赫德管理下的海关是目前朝廷人员最精简效率又最高的衙门,在他的管理下,海关税收较往年成倍地增加,几年就增加了一番,无形中也缓解了朝廷的财政困难。不用赫德,朝中衮衮诸公又有谁懂海关业务且可代替他呢?何人能体会恭王借材异国的苦衷啊。

  今天,赫德又来为铁路作说客了,大清若修筑铁路,擅铁路之长的英国厂主真不知有多高兴,他们可揽下大笔订单,从而发大财。但铁路确关乎国计民生,眼下欧洲铁路已四通八达,大清地大物博怎么能没有铁路呢?看来士大夫信奉的一条金科玉律——有利于洋人者必不利于中国一说是不可全信的。

  第二天,李鸿章的信便到了,李鸿章在信中头说铁路尾说铁路,且说淞沪路若不保,胥各庄铁路更难开通,想船坚炮利吗,无铁不成无煤不行,大清的富强之道更不知要延宕到何年何月了。恭王一口气读完这信,不由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四夷宾服

  下午恭王去宫中,不想才到军机处,便遇上了沈桂芬和宝洌В幼牛傲屯跷纳匾驳搅恕�

  沈桂芬也是道光丁未科的进士,与李鸿章、郭嵩焘是同年,眼下以礼部侍郎、军机大臣兼管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负责外交的实际责任。郭嵩焘的奏疏和日记已由李鸿章转到了沈桂芬手中,眼下他一见恭王忙说:

  “六爷,郭筠仙已有奏报来了。”

  恭王说:“是吗。”又默算了一下日子说:“这么说,他已到伦敦了。”

  沈桂芬又说:“他还有记述沿途见闻的日记,很有看头的,就在我处呢。”

  恭王平日就喜欢郭嵩焘的文笔,一听日记忙说:“回头我再看日记。”

  正说着,有小苏拉进来传旨:上头叫起。

  此番御前会议,恭王计划是打定主意要为铁路而争的——面对淞沪路的拆与留,外间舆论汹汹,沈葆桢顶不住,终于打算拆了,他那关于善后事宜的奏报已报上来,中枢五大臣也传阅了,但并未最后定夺。今天,恭王决心要为两宫太后剖陈厉害,千方百计保住它。

  五人鱼贯进入乾清宫东暖阁,跪安后,慈禧皇太后发话,却是先议郭嵩焘奏报到任情形及请补办国书折。一听是这题目,恭王面色凝重了……

  这以前皇帝亲政,大臣奏报到任情形之类奏疏,一般是不必拿到御前会议上讨论的,往往由皇帝阅后,用朱笔批一句“知道了”便可发回内奏事处存档。眼下皇帝尚在冲龄,离亲政的日子远着,两宫太后垂帘,批阅这类奏章两位太后也是划圈子便了,但今天郭嵩焘这奏章却有些特别——将去的国书内容词不达意,必须重新办理,加之后面又有刘锡鸿自请撤销副使一折,于是得“拿来议议”。

  奏疏由沈桂芬先念一遍。在这篇奏疏中郭嵩焘详细地讲述了觐见女王的经过:议礼时,外相及威妥玛设难,欲使臣跪拜,但最终由于使者的坚持而放弃,不过女王态度倒十分谨慎谦和,对使臣礼遇也很隆重。

  恭王听了这才稍稍宽心,待奏疏念完,他先叩了一个头说:“洋人礼遇我使臣,洋人的女主且与我使臣相互鞠躬为礼,这说明我大清威布万里,;也说明我中华人物品貌之纯、衣冠之正,毕竟优于海岛丑类,彼蛮夷亦知敬重中华人物。”

  这一缸“米汤”一灌,慈安太后首先陶醉了,乃高兴地说:“嗯,看来,选派郭嵩焘使英是选准了。”

  不想慈禧太后却沉稳得多,她听了好半晌才不动声色地说:“既然如此,又何必节外生枝?那份国书不是由威妥玛看过的么?”

  这一问便问到紧要处了:洋人既知敬重中华人物,何必前踞而后恭、且横生枝节呢?要不然就是由沈桂芬办理、由恭王审定的国书确实有纰漏,这样,恭王和他的同事便难辞其咎。恭王左右为难,在慈禧咄咄逼人的追问下,只得敷衍说:

  “看来,威妥玛阳奉阴违,有意从中生事,英国女主虽友善,却不能约束臣下。”

  “哼!”慈禧在玉座上冷笑说,“若是我们自己遇事想得周全些,威妥玛想生事也找不到缝隙了。须知使臣到彼就如国君亲临,那是何等郑重的事?在先帝时,原本不愿向洋人遣使,怕的就是洋人另生枝节,辱及使臣,有伤国家体面。此番你们力主遣使,李鸿章又将其载入条约,就应该慎之又慎,道歉是道歉的话,驻扎是驻扎的话,两重意思要说明白,一折归一折,原是不能混同的。威妥玛其人,阴狠歹毒,既奸且诈,本极不好对付,你们却偏听偏信。”

  这话已有些份量了,且责无不当。恭王不由捏了一把汗,乃回头扫了另外四个枢臣一眼——此事出错在沈桂芬手上,所以沈桂芬也有些紧张;宝洌Ф源耸鹿滩簧趿私猓缘糜行┟H唬痪傲胪跷纳厝词鞘虏还丶海洳话研以掷只鲂丛诹成希匆彩且桓蔽匏降难印9跫矗缓眠盗艘桓鐾啡洗硭担骸笆ツ富侍蠼萄档檬牵沤窈蟮舶炖泶死嗍虑椋欢ㄒ源宋洌媲缶怀鲧⒙!�

  慈安太后于一边见恭王把责任揽到自己头上,心有不忍,便说:“遣使是头一遭,加之使臣身兼两职,所以有些言语不周全,这事倒也不能完全怪六爷。”

  慈安太后话说到这一层,沈桂芬再不能置身事外了,乃一边叩头一边说:“这事主要责任在微臣身上,微臣确有见事不明、虑事不周之处。”

  事情至此,应该是适可而止了。恭王一心只惦记着铁路,也不愿为这事纠缠。不想慈禧却又冷冷地说:“算了吧。不过——刘锡鸿这副使当得好好的,怎么忽然自己请撤呢?”

  这又是一个令人摸头不知脑的事,恭王只好说:“刘锡鸿请撤可能还是国书上的纰漏,因未列名,英国方面不予承认,他自觉丢面子,所以找个由头自请撤销。按说这样也好,不如允其所请。”

  不想话未说完,慈禧竟又连连冷笑说:“嘿嘿,只怕未必!”

  慈安诧异地望了慈禧一眼说:“这中间莫非有什么隐情?”

  此话像是问中枢五大臣也像是问慈禧,恭王正不知如何回答,慈禧却说:“事情明摆着,要说国书纰漏,郭嵩焘这正使身份也不明确,何以正使未有表示而副使请撤?”

  经慈禧一点明,连木讷的慈安也点头称是,于是说:“这个郭嵩焘,言路上一直对他不怎么样,此番总不会是他容不得人吧?”

  恭王一闻此言,赶紧奏道:“其实,舆论对郭嵩焘不谅,也是误会,究其原因,皆因马嘉理一案引起。想当初,其难其慎,这情形也早在两宫太后洞鉴之中,郭嵩焘主张议处云南督臣岑毓英,论其本意,是先由我们自己处分他,免增洋人口实,不想清流误会其意了。”

  眼下李鸿藻丁忧,中枢另两人是新进,不会与恭王轩轾不下,所以恭王如此一说,便无人再争了。慈安太后见此情形,于是点头说:

  “这么说,倒是舆论责人太苛了,刘锡鸿请撤不关郭嵩焘的事。再说,好不容易到了英国,怎么随便就撤回呢,这折子先不答复他罢。”

  “不答复”就是“留中不议”。这事总算由慈安一锤定音了。不想慈禧还有说的。她说:

  要说舆论,确有被一班后生新进左右的时候,这班人爱出风头,常常一尺风三尺浪的。不过,有时又少不得这些人,他们也是实心眼儿。眼下洋人猖獗,以奇技淫巧迷惑世人,我们有些人便被这些鬼迷心窍了,恨不得将洋人那一套全都照搬,这是万万松懈不得的。就说那条铁路,洋人瞒天过海,想造成既成事实,我们一些官员也跟着打马虎眼儿,若不是清流这班人忠心为国,以死相拼,岂不让洋人搞成了?”

  经慈禧这么一说,慈安立刻记起昨天醇王福晋进宫请安时,提到了李鸿章欲在东陵附近修铁路之事,说若让他修成,势必惊动皇陵,列祖列宗地下也不得安宁。于是马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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