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桐。”夜沉寂,我们把马车停在人烟稀少的山间休息,我从身后环住他,闷声道:“他们要来了么?”
“那个人……快要来了。”青桐握住我的手,低低道。
“我不怕的。”我把脸贴在他的背脊,一字一顿道。
青桐转身揽我入怀,静静地说:“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不待我回应些什么,只觉腰间的手臂一紧,双脚瞬时腾空。再定睛转头看去时,周遭的景物正飞速后退。我攥着青桐的衣襟,心陡然狂跳,“怎么了?”
“她来了。”低低的三个字,却似乎用尽了力气。
我不明白他话中所指,但仍旧能感觉出这次我们将面对的绝不简单。
青桐搂着我在林间穿行,树叶摩挲声一波高过一波,最终,他陡然顿住了脚。
“逃不掉的。”虚空中传来女人低低的笑声,一个眨眼,在前方密林的隐隐中,缓缓走出一个人。
漆黑的斗篷包裹全身,散发着神秘而令人恐惧的气息,月光间或洒落,逐渐照亮她的容颜。五官精致,肌肤如玉,宛若摆放在展览馆中精巧无双的收藏品。枯叶在她脚下碎裂,她浅浅笑着,在阴影边缘站定。
树林沉寂,猫头鹰的怪叫声逐波回响。青桐紧紧攥着我的手,将我护在身后。那陡然现身林间的女人依旧带着浅淡的微笑,她的眼眸深邃,隐没在黑暗里,有如妖魅。
“青桐。”女人轻声开口,是蛊惑人心的声音,“不要再任性了,和我回去。”
我感觉到青桐渗出细密的汗珠,伴随着微微的颤抖,然而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一丝表情,冷冷地望着她,一言不发。
她,究竟是谁?那眉眼面容为何如此熟悉?
我暗暗捏了捏青桐,小声问:“木头,她是谁?”
青桐的眉梢不自觉一抖,他压低声音对我说:“海瑟芬,真正掌控始祖家族的人。朱莉安的女儿。”
一句话,仿若惊雷在耳畔炸开!
朱莉安的女儿?!
我惊疑未定地看向静立浅笑的女人,看见她的目光缓缓落在我的身上,双唇轻启:“岛千祚小姐,你想知道我是谁?”
她没有移动步伐,只是那样静静站着,宽大的斗篷鼓起,蓄满山风。然而那道视线却给人以无形的压力,让人恐慌,让人窒息。
美丽的人儿开口,声音暗藏笑意,却冷若严冰,“我是纯血先祖和堕天使的后裔。我掌控整个吸血鬼始祖家族,血液里的忠诚和天性让所有人都无法忤逆我。岛小姐,我,是吸血鬼的神。”
海瑟芬的脸上挂着万年不变的笑容,神态高傲不可一世。
朱莉安和路西法的后裔,吸血鬼的神,无法忤逆的神……
我的心一点点跌入冰点。
“不……”在我寒冷到呼吸都开始凝滞的时候,耳边传来青桐低哑的声音,我霍然看向他,他坚毅的侧脸陡然给予我力量。
青桐……是啊,还有青桐,他和他们不同!
海瑟芬完美的笑容在刹那出现裂痕,她死死盯着青桐,冷声发问:“你说什么?”
“我、我不能和你回去。”青桐低声道,陡然抬眸直视海瑟芬,“我不会成为下一个加瑟斯、成为你的棋子!”
“你知道你现在在和谁说话么?”海瑟芬终于迈开步伐,缓步朝我们走来,“你知道整个家族有多少人盼望着能和我说一句话、盼望着我能选中他么?!你居然为了一个异族,拒绝这份荣耀?!”
“我不是他们。”青桐紧紧牵着我,微微退了一步,却很快站定,一字一顿道:“即便整个家族都在祈求你的垂帘和青睐,但其中绝对不会有我!你能操纵吸血鬼,却永远无法操纵人类!”
“放肆!”还不等我心里暗暗拍手叫好,只觉耳边劲风刮过,青桐霎时飞出老远,撞在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而我也被带着被掀翻在地。
我尚来不及顾及差点被摔断的老腰,一骨碌爬起来转身看向青桐,眼前的场景却让我脱口惊呼——
海瑟芬扼住青桐的喉咙,将他抵在树干上,面目狰狞,漆黑的斗篷掉落,露出后背那对硕大的翅膀——不似路西法耀金的羽翼,没有一丝羽毛的覆盖,状如蝙蝠翼,骨骼纹路清晰可辨,异常狰狞。
我骇然后退,紧紧捂住嘴。
这是什么?!简直和绘本里的……恶魔一样!难道这就是诅咒?!
青桐的脸色在她不断收紧的手下变得惨白,我顾不得那么多,慌忙上前,尖声喊道:“放开他!”
那双冰冷锐利的眼倏地刺向我,在眨眼的瞬间,那绝美的人儿蓦然出现在我眼前,冰冷的手指攀上我的脸颊。她斜睨向青桐,满脸怒容,“你就为了这个女人背叛我?背叛整个家族?!”
“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家族!”青桐捂着喉咙剧烈咳嗽起来,断断续续道:“你只不过把我们当做棋子、当做傀儡,来慰藉你肮脏丑陋的永生!”
“住嘴!”海瑟芬蓦然尖叫,似乎戳到了她的痛处,她的手指剧烈一颤。
“放了她。”青桐平稳气息,缓步朝我走来,“她和这一切无关,你若敢动她,你和王室教会的协议崩坏,后果你比我更清楚。”
海瑟芬的脸因盛怒而扭曲,她陡然转向我,眼底的恨意昭然若揭。她冰冷的手指滑过我的脸颊,蓦然掐向我的脖颈!
“小祚。”当脖颈感觉到那说牧挂馐保砗笸蝗淮匆簧峄健:I以谀且簧材鞘帐郑裁蝗牒诎担匦屡掀岷诘亩放瘢簿舱驹谇嗤┥砗蟆�
周身的压力消失,身体仿佛得到救赎一般奋力呼吸着空气,我缓缓转过身,看向林间缓步而来的人。
主教长袍在草丛上掠过,金丝镜框反射月华,他在我身前五步外站定,静静看着我,亲切又不是威严。
“师、师父……”我喃喃道。
“闹了这么久,也该回家了。”弗洛德缓缓朝我伸出一只手,像寻找因贪玩而迷路的孩子的父亲一般。
我下意识地转身看向青桐,看见他紧抿的唇线和复杂的脸色。海瑟芬站在青桐身后,仍旧是亘古不变的笑容,冷冷淡淡。
“依约,我必须带走小祚。”弗洛德抬高声音,不知是说给谁听。
海瑟芬闻言颔首,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我仍旧看着青桐,等待着他开口。
我并不意外弗洛德能找到我。吸血鬼家族寻找青桐,教会寻找我,他们的目的最终指向一处,更何况吸血鬼家族和王庭教会依然达成协议。只是,青桐,我只要你的一句话,不管前路如何,我甘之如饴。
“你该让她走。”沉默许久,弗洛德再度开口,似对着青桐,“你什么都无法给她。难道你要把她带进吸血鬼的世界?或者带着她穷尽一声躲避始祖家族的追捕?安定、幸福、家庭,你和在一起她什么也无法得到,除了接踵而至的危险和担惊受怕。你忍心让她在无尽的逃亡与恐惧中度过一生么?”
青桐垂下眼睑,露出苦涩的笑容。我的心在那一刹揪紧。
不可以!我只要你一句话,我甘愿!
我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出声。
海瑟芬冷冷发话:“青桐,忤逆家族的后果,你也很清楚。”
林间又陷入漫长而可怕的寂静,连呼吸都逐渐拉长,连心跳都逐渐放缓,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宛如一整年那样漫长。我在沉寂的泥沼里一分分深陷。
“小祚。”青桐的声音轻轻传来,像隔着一个时空那样不真实,“你回去吧。”
世界,瞬间失声。
我看着他,一动不动。丧失了一切。
我看见海瑟芬那完美得让人生气的微笑,我看见青桐沉沉的双眼,以及那些我越来越看不懂的神色。我看见青桐突地迈开步子朝我走来,紧紧把我拥在怀中。
最后一次么?
我已失去拥抱他的力气。
“小祚。”他唤我,极轻极轻地:“相信我,等我。”
语毕,他毫不犹豫地松开我,转身离开,和海瑟芬一同消失在夜色中。
怀里还有他的温度,我缓缓抬起手,做出拥抱的姿势。
我等你。
只是眼角仍止不住泪水滴落。
第57章 终
和弗洛德坐上回王城的马车,窗外景物变幻,东方的天际透出鱼肚白。昨夜的种种好似一场梦,是那样难以捉摸的不真实。
我深深吸了口气,清晨清新的空气依然无法缓和我的内心。
“小祚。”最后还是弗洛德打破沉寂,“对不起。”
“师父?”我愕然,转头看向他,只见他低垂的双眼和肃然的脸色。
“因为我你才会卷进这一切。”弗洛德苦笑着摇头,“是我太过自私才会有今天的局面,就连当初沙赫离开你也是因为我的命令。”他抬眸看着我,眸光温暖,“小祚,你如果还想……”
“师父。”我打断他的话,继续转头看向窗外,“都结束了不是么?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埃尔尼特侯爵家的小姐和布鲁尼家族的继承人,真的很般配呢。”
弗洛德不再言语,唯有一声叹息。
我靠在窗边,听着那得得的马蹄声,脑海里只剩下青桐离去时的话:“相信我,等我。”
人这一生,总该不顾一切一次,既然上次不顾一切的行动失败了,这次……上天不会这么不待见我吧?
等待的日子往往是漫长而难熬的,然而在我漫长等待的时间里,王城却沉浸在一片喜悦之中——尤莉亚和沙赫终于要结婚了。
我搬回了城郊的小屋子,谢绝一切来访者,沙赫曾来过一次,一言不发地递上了请柬便离开了。
“要幸福啊。”我看着他的背影,喃喃低语。
足足一个月的时间,我窝在小屋子里,守在窗前等待。在被拉长的时间里我是那样容易地想起曾经,想起最初最初青桐和我还安安分分守在这里的日子,想起一碗又一碗的胡椒挂面。
我每天都给自己做胡椒挂面,每次都把自己辣得眼泪直流。真的很好奇,青桐是怎么忍受这玩意忍受了两年的?!
我依然每天窝在床上睡懒觉,回想着他每天早上把我掀起来的场景,回想每次恶作剧得逞后他的笑容。看着屋子熟悉如常的摆设,恍然觉得这大半年的时光似乎都是我的梦,什么吸血鬼、战争、阴谋都是假的。
生活依然那么美好。
我扎了一个状似青桐的布偶,很丑很丑的布偶,丑到连我都想把它丢进壁炉里一把火烧掉。可是我还是把它摆在床前,天天戳着他的鼻子说话,颐指气使,很是开心。
青桐若要知道了,估计脸能黑成煤灰。
一个月的等待,没有等来青桐,却等来了沙赫和尤莉亚的婚礼。
我不是大度的女人,我也不想被那些知情的人指指点点,所以我干脆窝在家里,遥遥听着城里奏响的礼乐和教堂欢乐的钟声。阳光透过窗子洒在我的身上,格外温暖。
我轻轻哼唱,却听见门口轻轻的敲门声。
心跳陡然一滞,我蹦下桌子,一溜烟跑至门前,却始终不敢转动门把手。
金属被我的掌心捂得温热,我深吸了口气,挂上笑容突然拉开了门。
阳光倾泻入屋,屋外人的身形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他斜倚着门框,憔悴而瘦削,他静静看着我,嘴角勾起坏坏的笑容。他说:“岛小姐,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坑真的拖了好久,我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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