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血人步履踉跄,似是身形不稳,看衣饰应是个女子,而且品阶甚高。雨水冲洗着她浑身是血的身子,她所踩到的地方均染上了红色的血水。夜色将地面侵染成无尽的暗黑,那血水在黑暗之中蜿蜒曲流,向低处行去。
“别走……”她痛苦的低喃,“我错了,我错了……”
凤箫一边踏着雨水跑着,头脑一边清醒了不少。这人似乎不像厉鬼,也许……也许是受伤的人也说不定。若是自己再一味跑下去,说不定会误了救人的时机。
这样想着,她摸了摸腰间的香囊,它早已被雨水濡湿。
手指微微摩挲着缎面上的梨花刺绣,凤箫一咬牙,鼓足了勇气,停下身来。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面对那个面容已血肉模糊的女人。
不过一会儿,那浑身是血的女人便追到了她面前。
她嘤嘤的哭泣着,口中喃喃着我错了我错了,然后似是体力不支,噗的一下倒在了雨水之中,立时血水四散,暗红色的鲜血与地上的污水混合在一起,流向宫墙脚下的槽子里去。
凤箫皱眉,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然后蹲下身来,问道:“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那女人骤然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衣角,仿若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雨水使得她的发丝全部粘在脸颊之上,弯曲,交缠,再加上她的面容已因那几道极深的伤口而血肉模糊,实在是看不出来这人是谁。
她唇形不断动着,声音却全然被隆隆雷声盖过了。
凤箫又凑近了些,方才听得她声音嘶哑着道:“盒子,盒子……”
“盒子?”凤箫讶异道,“什么盒子?”
“不要……不要打开盒子。”那女人声嘶力竭的喊道,“有鬼,有鬼!我错了,我错了,不要杀我!”
这声音虽然嘶哑难听,可是……凤箫抬起那女人的脸庞,拨开那女人额前的乱发,细细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
女人已疼痛难忍,红肿的眼睛紧紧皱着,苍白的嘴唇已被她咬破,鲜血顺着她的下巴流淌下去。
她是……
她是宗婕妤!
昨日尚宠冠后宫,体媚容姝,逼的六宫粉黛皆失了颜色,如今却沦落至如此地步,血肉模糊,横倒于巷道之间,性命堪忧!
“婕妤,婕妤……”凤箫急道,“我背你去太医院。”
宗婕妤已说不出话来了。她喘着粗气,眼睛半眯着,奄奄一息。
凤箫跪下身子,将宗婕妤背在自己的背上,然后吃力的站起身来,举步维艰的行走着。
大雨倾盆。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在对这些嫔妃们下毒手?先是王德妃,再是宗婕妤,手段残忍血腥,原因却始终不明……他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什么血海深仇?
凤箫只觉得头脑昏沉,什么也想不通,却又有好多事情不得不想。她在做什么?为什么身后的人愈来愈沉?她要去哪里?要去哪里?
她时时刻刻都要倒下去,可她咬着牙,应是挺了来。
“凤箫?”不远处,忽地有人惊异的喊道。
凤箫迷迷糊糊的睁眼开去,只见大雨之中立着一位男子,青色直眉,美目媔只,手执一把紫色纸伞,表情紧张而慌乱。
凤箫冲他苦笑一下,却也不知他能否看见。笑罢,她再也支撑不住,径自倒了下去。
幸好,没有倒进那冰凉的雨水里,而是躺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真好。
只是自己满身血污,怕是会毁了他那身名贵的衣衫。
呵。自己在乱想什么?
随之,她已没了力气胡思乱想,黑暗袭来,掩盖了她所有的思绪。
作者有话要说:
☆、血染花囊
(六)血染花囊
似是梦境。
一定是梦境。不然她又怎会重新回到那年时光呢?
“美人胡为隔秋水,焉得置之贡玉堂?”那男子一脸愁色,低声吟诵。
粉色的蝶儿随着穿堂的清风,飞入有些简陋的屋室内,舒展着耀眼的翅儿,来来回回,绕着飞。
那男子微微一笑,“我这里又没有花香之气,你飞来这里做什么?”
是啊,你来做什么呢?
那一旁坐着读书的小女孩抿着唇,站起来,轻轻挥着手:“去去去。蝴蝶,你快离开。”
可是那蝶儿没有离开。多年来,一直在她的噩梦里停驻。
岁月如流。恍然间,早已是孤身一人。唯有那个女人的名字,始终是心上一道不曾愈合的伤口,涔涔地流着鲜血,不断地予她痛苦。
蝴蝶,蝴蝶,她厌恶蝴蝶。如果没有蝴蝶,她便不会是大明宫里的俞凤箫。好恨!
“凤箫凤箫,快快醒过来。”耳边有人在温柔的低唤。
所有的梦境刹那之间,如风散去,无声无色。
凤箫吃力的睁开眼,见是迟秀韦正坐在床榻一侧,华衣美服,秀容温伟。凤箫想冲他一笑,却没想到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一笑,全身都疼痛起来。
这疼痛使得她一下子回想起那天的事情,表情一下子变的急迫,“宗婕妤她……”
“宗婕妤她已死了。”迟秀韦有些恼怒,又有些黯然的说道,“我们依旧是毫无头绪。再这样下去,十五日后,武弄玉那傻瓜必死无疑。”
凤箫连忙道:“她与我说过话的。她说……不要打开那个盒子。还说什么她错了,盒子里有鬼。”
迟秀韦却没有答话。他仿似走了神,痴痴地望着凤箫的容颜。
凤箫咬唇,道:“你这又是在看什么?”
迟秀韦闻言,蓦然回过神来,温和一笑,道:“我予你的香囊呢……味道似乎又浓了。”
味道浓了?凤箫没有听懂,她将手伸向腰间,解下香袋来,却见那香袋的银色缎面上已染上了黑红色的血污,煞是难看可怖。她有些尴尬,急忙将香袋藏到身后,道:“这香袋……”
凤箫尚未说完,不由得止住,怔忡地看着迟秀韦。但见迟秀韦面色苍白如纸,唇色发灰,眸色似乎也染上了一点丹朱,浑然异于常人!
他低声道:“这不是你的血。”
“你……”凤箫启唇,愕然之至。
迟秀韦连忙起身,走到门边,背向凤箫,道:“盒子的事我知道了。恐怕是有人没有听我的嘱咐,将它打开了,才酿成今日惨祸。” 随即,他微微侧身,略带歉意的道,“对不起了,凤箫。暂时无法照顾你了。你淋了雨,还是要多加歇息的好。”
“没事。查案要紧。”凤箫理解的笑笑,心中却对迟秀韦产生了疑虑。
迟秀韦心思敏锐,自是发现了凤箫的疏离,但此时他自身有异,无暇顾及,只好迈步离开。
他甫一离去,便有一个皮肤白皙,相貌娇俏的宫女笑嘻嘻的进了来,正是在一旁偷窥了多时的锁离。
凤箫垂下眼睑,无奈道:“你这丫头,又在看我笑话。”
“这哪里是笑话?郎情妾意,男才女貌,这是佳话一段,怎会是笑话?”锁离羞她道。
凤箫冲她笑笑,又想起宗婕妤的事,不禁哀伤道:“宗婕妤是陛下最宠爱的嫔妃,这一次婕妤之死一定会使得龙颜大怒。”
“是啊,我刚听元语黛说的。”锁离的面色也严肃起来,“皇上把武长史的十五日之限缩成了十日!”
凤箫很想冷笑。皇上这是恨不得将武氏之人赶尽杀绝,借这件事泄愤呢。
锁离又有些歉疚的道:“我……我实在是对不住你。昨儿个我值夜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所以……要不然你就可以去找我了。宗婕妤也许会早些被发现……”
凤箫叹一口气,道:“你可不知道昨夜是有多吓人。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在你身后追着你跑,还下着那么大的雨,实在是骇人。”
锁离嘿嘿的乐,“那她有没有给你说什么?比如‘冤有头债有主’,‘下一个就是你’,‘救我’什么的。”
凤箫想了想,道:“你这又是从哪一本坊间传奇里看来的?她只对我说,不要打开那个盒子,还说,盒子里有鬼。”
锁离迅速反应道:“莫不是那日迟公子挖出的那个盒子?”
“也许吧。我总觉得那盒子有古怪之处。”凤箫觉得有理,道,“当时迟四公子说不许打开那个盒子,也许有人按捺不住,打开了,结果招来了什么祸患。比如宗婕妤,王德妃……她们很有可能就是打开了那个盒子。”
“那也许还好办些吧。”锁离道,“只需要把那个盒子毁掉就好了。”
“但愿吧。”凤箫顿了顿,有些忧虑的问道,“琳润公主她……”
锁离撇撇嘴,道:“醋意大盛!天天撅着个小嘴,阴沉着脸,这公主的性格怎么这般讨厌。”
“嘘。”凤箫连忙制止她,道,“若是让人听见了,我看你怎么办。还要自己的膝盖不要了?”
锁离只好噤声。她又在凤箫床边坐了会儿,随即道:“没准儿真是迟四挖出来的那个盒子!我本就诧异为何王德妃与宗婕妤会争一个挖尸体时挖出来的盒子,想来那盒子里当有什么玄妙吸引着她们才对。只不过她们也不曾料到,这玄妙却能让她们送了命。”
凤箫侧躺着,静静沉思。一段段话又重在她耳边隐隐响起——
“好生诡异!那木盒子看着普通,拿起来却仿佛有几十斤重,也不知怎的,我一拿那盒子便觉得脚底发凉,浑身发痛!哎呦喂呀,这鬼鬼神神的事情……迟大人,下一次你便是允我百两银子我也不会做了!”
“凤箫你读过许多书,当是知道前朝的一件异事的吧。今天德妃宫里有个宫女给我讲的,说是前朝有人挖出木盒,开启后里面是金玉镶嵌的玺印,印上刻得便是即位之人的姓名……”
“至于其中为何物,迟四竟也不知。但迟四一再叮嘱,不许打开此盒……朕相信他所说的。”
……这个盒子里到底是什么呢?凤箫思来想去也不曾想通,叹了口气,之后沉沉睡去。
怎么办怎么办?
此时此刻,武弄玉急的满头大汗,却束手无措。只有十日,而如今却一丝进展也无,叫他怎么办才好?和王德妃死时无人察觉一样,宗婕妤浑身是血,在宫巷内奔走,她的宫女竟然也完全没有发现,真是离奇。
罢了罢了,大不了去死。他颓然想着。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温和的声音道:“弄玉,有线索了。”
武弄玉立时三刻激动起来,一下子自木椅上跃起,道:“什么线索什么线索?你快说你快说!”
“前几日我挖掘昭成皇后之尸首时曾挖出一个木盒,当时我便心觉不祥,如今果然是出了事。”迟秀韦好看的眉头紧紧皱着,面色凝重。
武弄玉不解道:“你是说……这些事情都和那木盒有关?”
“对。”迟秀韦道,“刚才我询问了昨夜背着宗婕妤的那宫女,她说宗婕妤曾对她说,不要打开那个盒子。”
“那盒子到底是做什么的?”武弄玉问道。
迟秀韦解释道:“我从前并不知道那盒子的奥秘。当经过宗婕妤与王德妃之死后,我倒是有了一些线索。多年以前曾有位僧人,他曾制出一种盒子,可以锁住死人的魂魄。而当有人重又开启这个盒子的时候,盒中的灵便会重返世上,行复仇之事。”
“咦?为什么要锁住死人的灵?不是说只要人死了,便会变成鬼,心中有恨意的鬼则会变成厉鬼,然后在人间复仇吗?”武弄玉追问道。
“确实是。然而这样变成的厉鬼,除非恨意至深,否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