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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生,这是一群强盗的奴隶,”他听到喇叭声音,非常刺耳,把这个奇怪的话加在那一队吹喇叭的军人头上去,却向榻边一个四岁不足的儿子,表明他对军人瞧不上眼的态度。这儿子不大明白爸爸的意思,却提出一个要求,要爸爸为他买一枝枪,一把刀。他告给爸爸需要这个的理由,说是“要做统领”,这做统领的志气,却是听到有喇叭声音而想起的。
教授有点诧异这不稳当思想的来源了,就问儿子,
“谁告给你的?”
“我自己要的!”
“你要那个作什么?”
“我欢喜那个。”
“不许说欢喜。那全是强盗要的东西!”
“我还要做都督!”
“革命党来杀了你!”
“杀了我也要。”
“嗨——”这教授吼了一声,睁目望到汉生不再说什么,母亲在窗下知道房中事情了,就在外边喊叫儿子。
“汉生,你来,你来,看天上落雪了,好大的雪呀!”
想做都督的儿子出去以后,教授一面抹脸一面说,
“娘姨,我告你不知道多少次了,不许少爷上平台去看那些叫化子强盗,你不听我的话,我要开销你。”
“老爷,没有这件事。”
“怎么没有,他要做都督!不是看到那些东西,他什么也不知道!”
“他有志气!”
“什么志气,做都督,做师长,都是些混蛋……”
外面太太又忙喊着“娘姨娘姨,快拿少爷的小椅子来”,这娘姨便笑笑的跑到外边去了。
外面并没有落什么雪,很好的天气,挂在蓝底儿天上的日头,照到人背上古怪的温暖,主仆皆站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屋角上一群鸽子摆阵势飞。两人还在那里计算腊八豆的气候,计算腌肉用盐的分量。计算干菜落坛开坛的日子。全和老爷的事情无什么关系,一家人除了教授独当一面,其余的人是同心合意站在男主人相反一面的。这事教授似乎也很明白了,因为每到小孩同佣人挨骂时,太太总把两人叫开,省得把时间拖长,老爷生气。
到后教授便在房中看报,看到一些各处打败仗的新闻,仿佛有了报仇的机会,就拿了报走到外边大院子来。
“××死了一万人,张××师长也被活捉去了,这些无用处的东西!”
“怎么啦?”因为娘姨听到那个师长的姓同自己儿子师长是一个字,关心到这件事了。“死一万人,省主席也被捉去吗?”
教授看到娘姨那种慌张惊愕样子,很觉有趣味,便把报上没有登载的消息,也用自己意见代为证实。就说所有掳去的人马,都要用机关枪打死,一个伙夫也不留下。他还想说这些人本来皆应当用火烧死……话未说及,忽然听到门外街头有许多人呐喊声音,且听到远远的敲钟声音,城里不知道什么地方失火了,街上乱糟糟的有许多人奔跑,虽然是大白天,还不知仅仅是失火,还有没有别的事情发生。这一家人不到一会儿就全都跑到屋后平台上去了。只见到一股青烟在城东角上扬起,且隐隐约约听到一种哮吼拉杂声音,似乎去这里并不很远。娘姨忙攀到栏干上去瞧望,问隔壁蹲在屋上瞧看的人,是什么地方走水,才知道离这里还有两三条街。二十分钟还走不到。
这时节,在祠堂里驻扎的军队,刚下操散队不久,忽然又临时集合,长官吹着哨子,喊叫赶快站队,不久就派出了一小队人到失火那边警戒去了。
教授一家人还是站在平台上望火,而看到许多闲人在下面大坪里奔窜,样子十分忙乱。又见到同街坊胆小人家,有人抬了锅罐放到坪中空处的事情。又看到人打着铜锣报告火的方向,且胡乱的嚷着另外一种话语,大约不外乎救火人每挑一担塘水所得报酬的数目那种事情。
教授游目四瞩看了一会儿,觉得众生芸芸,扰攘无已,很是无聊,便说:
“汉生汉生,同姆妈进去,不要站在这里吹风。”自己说着已先走下楼去了,接着不久,这一家人就团团的围在一个方桌边吃早饭了。
吃过饭,娘姨把碗盏收拾到厨房去,听到后门外扰攘不止,见着两个兵士用门板抬了一个救火受伤的兵士过去,后面跟了一大群人。又见着一个兵士扶了一个救火受伤的警察过去,跟着看的又是一大群人。这娘姨,也就着忙跟到后面走去,想看看前面那个究竟死了没有。随了街上闲人挤到祠堂前面时,受伤的人已抬进祠堂去了,所有闲人皆不许通过。正在那儿担着心,忽然又看到一个兵士从祠堂里匆匆促促的奔跑出来,口中只说“找一只雄鸡”,“找一只雄鸡”,她在人丛中伸手一把就拉着了那个兵士,红着脸急促的说:“副爷,你跟我来,我有一只鸡,我有一只鸡……”她把留养在主人家里一只公鸡,交给了那个不相识的兵士后,又跟到兵士跑回来,站到祠堂外边,听候里面的消息。站了老半天,才回家去。
可是把饭吃完的教授,不到半点钟,就从从容容坐在大学校教员休息室火炉边大沙发上了。一室里五六个先生们,都用东城失火的事作为题材,谈到一切关于失火的故事。其中一个最善于逢迎凑趣的同事,谈到某时在某地方看到一个妇人从睡梦里被火惊起的情形,因慌乱了一点,如何忘记了自己是女人,他把这个莫须有的故事,用了许多很雅致的名词描画着。大家皆用着温和微笑的脸儿,细心领会到这故事的变化,末了多人皆仿佛若有所得,便互相交换烟卷,互相很矜持的笑着,表明这笑话虽有趣味,却并不能把大家的身分失去,不如另外一时另外一个人笑话来得更好,因为这个故事是这个无耻的人说出,他们是明白这个人的品性大有问题,不是个正派人,且不是正途出身。
失火的事谈过后,他们便开始谈这个冬天来各人自己家中的事情,从厨子谈起,一直谈下去,直到山上的大钟催促上堂时才停止。因为学校里有这种规矩,所以到第二天学校中,便知道×教授家中有个愚蠢娘姨,把自己积钱养大的一只雄鸡送人的故事了。
一九三一年四月廿七日完成
第四部分 泥涂第18节 买药
长江中部一个市镇上,十月某日落小雨的天气,在边街上一家小小当铺里,敝旧肮脏铺柜下面,站了三个瘦小下贱妇人,各在那里同柜台上人争论价钱。其中一个为了一件五毛钱的交易,五分钱数目上有了争执,不能把生意说好,举起一只细瘦的手臂,很敏捷攫过了伙计从柜台上抛下的一包旧衣,狠狠的望了另外两个妇人一眼,做出一种决心的神气,很匆遽的走了出去。可是这妇人快要走到门边时,又怯怯的回过头来,向柜台上人说:
“大先生,加一毛都不行吗?”
“不行!你别走,出了门,回头来五毛也不要。”
妇人听到这句话,本来已拿这些东西走过好几个小押铺,出的价钱都不能超过五毛,一出门,恐怕回来时当真就不要了,所以神气便有点软弱了。她站在那个门边小屏风角上,迟疑了一下,十分忧郁的说:“人家一定要六毛钱用,不是买米煮饭,是买药救命!”
柜台上几个朝奉恶意的低低的笑着。因为凡是当衣服的人,全不缺少一种值得哀怜的理由,近来后街一带天花流行,当东西的都说买药,所以更可笑了。
这样一来妇人似乎生了气,走出了门,可是即刻就回来,趑趄回到柜台前了。一会儿重新把手举起那个邋遢包裹,柜上那一面,却并不即伸出手来接受那个肮脏的包袱。还得先说好了条件,“五毛,多一个不要,”答应了,到后才把那个包裹接了过去,重新在柜台上解开,轻轻的抖着那两件旧衣,口中唱着一种平常人永远听不分明的报告。再过一会儿,就从上面掷来一张棉纸做成的当票,同一封铜子。妇人把当票茫无所知的看了一下,放到汗衣上贴胸小口袋里后,才接过铜子来,坐到窗下一条长凳上,数那五角钱折好的铜子。来回数了三次,把钱弄清楚了,又在那凳上慢慢的包好,才叹了一口气,走出了门。
一出当铺的门,望望天空细雨已经越落越大了。她记起刚才在当铺柜台边时,地下有几张不知谁人丢下的破报纸,就又重新走回去,拾取了那报纸,把报纸搭盖着头同肩部防雨,才向距边街当铺十二家一条小弄子里走去。
××的边街位置在×城××市的北方,去本市新近开辟的第四号大柏油路约一里又三分之一,去老城墙不到半里。××的地方因为年来外国商人资本的流入,市面发展有出人意外的速度,商埠因为扩张,渐渐有由南向北移去的样子,所以边街附近那几条街,情形也就成天不同。但边街因太同本地人名为“白墙的花园”那个专为关闭下贱的非法的人类牢狱接近,所以商埠的发展,到了某某街以后,就转而移向东方走去。因为东方多空地,离开牢狱较远,那地方原是许多很卑湿的地方,平时住下无数卑贱的为天所弃的人畜。到后,这地方都被官家把地圈定,按亩卖给了当地财主团,各处都分段插了标识。过不久,就有人从大河运了无数泥沙同笨重石头,预备填平这些地方。又过一些日子,就在那些地方建筑了无数房子了。至于原来住东城卑湿地面草棚里的人呢,除了少数年富力强适宜于工作的,留下来充当小工外,其余老幼男女,自然就到了全被驱逐赶走的时候了。他们有的向更东一方挪移。有些便移过了比较可以方便一点的北区,过着谁也想象不到的日子。北区因为这些分子的搀入,自然也仿佛热闹了,乱糟糟的,各处空地都搭了棚子,各处破庙里都填满了人,各处当街的灶头,屠桌上,铺柜上,一到夜里,都有许多无处可栖身的人,争先占据一片地方,裹在破絮里,蜷伏成一团,闭了两只失神憔悴的眼睛,度过一个遥遥的寒夜。
这里虽同××市是一片土地,却因为各样原因,仿佛被弃样子,独立的成为一区。许多住过××市南区及新辟地段住宅区的人,若非特别事情到过这里,仿佛就不会相信×城还有这样一些地方。
九月来,在这些仿照地狱铺排的区域里,一阵干燥,一阵霪雨,便照例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流行病,许多人家小孩子都传染着天花。这病如一阵风,向各处人家稠密的方面卷去,每一家有小孩子的,都不免有一个患者,各处都可看到一些人,用红纸遮盖着头部,各处看到肿胀发紫的脸儿,各处看到小小的棺木。百善堂的小棺木,到后来被这个区域贫人领用完了。直到善堂棺木领完后,天花还不曾停止流行,街头成天有人用小篮儿或破席,包裹了小小的尸身向市外送去。每天早上,公厕所或那种较空阔地方,或人家铺柜门前,总可以发现那种死去不久、全身发胀崩裂、失去了原来人形、不知什么人弃下的小小尸骸。
地方聪明的当局,关于这类下贱龌浊病症的救济办法,除了接受一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