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涂集》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泥涂集- 第5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那船靠近粪船了,船与船互相磕撞着,发出木钝的声音,河中的水微微起着震荡。    
    “做什么?”    
    那妇人,声音如病猫,低微而又见出沉闷,说:“问做什么?一个女人尽你快乐。”    
    “什么事情?”    
    “你来,你来,”船夫之一明白这是什么事了。    
    “我弄不出钱。”    
    “你说谎话,只两只角子。”    
    “两只铜子也找不出。”    
    妇人还是固持的喊着,“你来!”    
    男子似乎生气了,就大声的说:“糟蹋我的力气,我不做这件事。”    
    妇人象是失望了,口中轻轻吹着哨子,仍然等待什么,要另作主张,站在船头不动。    
    那最先一位船夫蹲到船头大便完了,先是不做声,这时就想去到船尾去,看看妇人是什么样货色。两人接近了,船傍着船,妇人忽然不知为什么,骂出丑话来了。    
    “……”    
    “不要么?”这样问着,却不闻有何回答。    
    隐隐约约的是那船夫的笑声。    
    过了一会,那只船,慢慢的,仍然看不出是为什么原因,那么毫无声音的溜回到那黑暗阴沉的桥洞下去了。被骂过一些野话的好事船夫,毫不生气,就站在船上干笑。一枚双角可以过船上去做一种出汗事情,但一个钱不花,被他在一种方便中捏了一把妇人的胸部,这件事做得使自己很满意,所以他笑了。    
    过了一会,这只船为桥的涵洞所消灭,已经看不见影子,一种小孩子被打以后似的哭声却又大了。这声音尖锐的从黑暗中飘来,同时也消失在黑暗里,听到这个声音,知道那个方向同到理由,船夫还只是干笑。    
    另一个船夫蹲到浜旁,正因为无钱有点懊恼,就说:    
    “她生了气呢。她骂你,又打她的小杂种!”    
    “你怕她生气去赔礼罢。你一去她就让你快乐,不是这样说过了么?”    
    “她骂你!”    
    “……”    
    那一个不做声,于是这一个蹲在岸旁的,固持的说了三次“她骂你”,嘲笑到伙伴,自己也笑了。    
    这时节,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什么东西落到水里去,如一只从浜旁自己奋身掷到浜中去的癞蛤蟆,咚的一响,浜中的死水,便缓缓的摇动起来,仿佛在凉气中微微发抖,小小波纹啮着那粪船的近旁,作出细碎声音,接着就非常沉静了。    
    某个地方有一只雄鸡在叫,象是装在大瓮里,究竟在什么地方也仍然听不分明,两个粪夫知道自己快要忙碌做事了,各人蹲在一个石墩上,打算到自己的生活。天上有流星正在陨落,抛掷着长而光明的线,非常美丽悦目。    
    一九二九年七月二十日作成,八月重改。


第二部分 夜的空间第7节 下等茶馆

    市的小河,是因为××山旁的大房子的建筑,运石子,运水泥,运铁运木,平空加了许多从省里来的船只,因此今年来更显得兴旺了许多。    
    那小河中有许多住家的小船。小河旁边,有一排湫陋逼窄的小平屋。这地方因为方便,名字就是河街。河街有烟馆同面馆。有卖绳缆的铺子。有杂货字号。有屠户。有铸铁锚与琢硬木活车,以及卖船上应有器具的铺子。有一家新开的理发馆,走路的人们,从玻璃窗上望过去,总常常见到一些大而圆的脑袋,在一种极呆气的情形下,被剃头师傅用刀刮头。有几家供船上人开心的妓院,三五个大脚女人,穿蓝花洋布衣服,红花洋布裤子,粉脸油头,鼻梁根扯得通红,坐在门前长凳上,见有人过路就眯眯笑,且轻轻的唱歌。一条肮脏的长街上,一年四季总是湿漉漉的不好走路,一些从这些小屋子里或河船上长大的孩子,大白天,捧了小小公鸡,身后跟着一只肥狗,街头街尾找公鸡打架。或者无聊了,为一句话两个孩子就互相抓着揪打起来,揉到烟馆门前的烂泥里去,使那成天站在烟馆门外招呼主顾的帮伙,常常为了这事更大声的吆喝。街上卖糕的皆敲竹梆,卖糖的皆打小铜锣,这些人,并且都各知道由口中唱出一种鄙俚的调子,同女人身体某种地方相似的比拟,逗引旁人注意。    
    这街上,还有一家下等茶馆,一面临河起了一个吊脚楼,一面临街,对到一家卖买旧货的小店。这茶馆一切的布置与情调,皆与到此地来的人物极其相称,肮脏油腻的桌面,细腿的板凳,以及大青花盖碗中泡上粗叶子绿茶,另一种上等人茶馆所缺少的这里都有了。来此喝茶的全是一些下层社会的男子,一些船上的水手,一些拖半日车的包车夫,一些专在码头上放债的大爷,一些住到东市在买菜一类事上赚了点钱找不出用处的厨子,还有的就是一些谈肉价米价的小生意人。各人来到了这里,选上一个位置,泡一壶热茶,啯嘟啯嘟喝一阵,又把所有心里想到的事,或听到的新闻,同旁人谈着,算是享受了一点生活。等到记起了另外的事,或觉得已经坐够了,就把四个铜元塞到那专司加水的伙计手心里,走去了。来来往往的人一天是数不清的。因为生意不冷落,到今年七月,茶馆主人把电灯也装上了。花了很大的价钱,从城中接线,租了火表,七个工人敲敲打打了一天,有了电灯每天到了晚上,管事的把临河装置的一排红绿灯机关一扭,从河下远处皆可望见这茶馆所在,泊在远处的船只,想要上茶馆来皆不至于迷失方向了。    
    到了晚上,这茶馆里屋梁上的电灯,把暗淡的黄颜色的光明散满了一个屋子,肮脏的方桌旁边坐满了喝茶谈天的人,两把长嘴大肚的开水铜壶,在灯光下炫耀着金色,在两个与铜壶样子作一对称小瘦而有烟容的孪生兄弟手里,各处的来去添水。门外常常停得是卖炒豆花生一类东西的担子。一个卖油煎臭豆腐的生意人,同一个做芝麻饼生意的人,一到了晚上,也总是把担子放在这茶馆门前,尽顺风把那臭味熏进一切有臭豆腐嗜好的人鼻子里去。因为一些香味的诱惑,于是就有人从腰兜里掏钱,叫伙计买东西的事发生了。那加水的孪生兄弟,既有了同一的样子,也不缺少同一的聪明,这聪明就是在任何忙乱的情形下,一面自己口中哼着,一面把大铜壶的嘴,远远的向一个桌上的碗中洒出一线热水,一面还听得分明身背后客人差派的言语,牢牢记住。    
    只要一听到有人在某一处喊叫要买东西,照料添水的这两兄弟,是不到一会儿就到了跟前听候使唤的。人既到了桌边,掏出钱来,告他要买什么,把钱接到手,看了一看,看清楚手上铜子不是沙板了,就从一些座位间,象一只逃走的瘦母狗,飞窜到门外去,站到门前,拖着大而哑的声音,象唱戏一样,在那臭豆腐摊边一唱,说明白了是第几座某大爷的生意,把钱掷到一个空碗里,又即刻窜回到放茶壶处,把壶攫到手,走到另外一个座旁去了。油豆腐已在茶客口里咀嚼后,为这伙计见到了,虽极其忙碌,总做出一个笑样子,找出一句话来,对于这食物加以一种奖誉,好象使吃这东西的客人,感到一点快乐。他的话照例必定是一个内行的话,虽然明白是袒护到卖东西的一方面,不过总仍然象是完全为主顾设想有利益的话,那理由,一面自然是做这一种职业的人一件必须的义务,一面还是卖油煎豆腐方面有一种好处。本地方的规矩是不因为到河街来破例的。他们将在十个铜元内抽出两个,这是做生意人承认了的酬劳。这茶馆生意日益兴旺,在这孪生兄弟管理下的两把铜壶日益发亮,这两兄弟烟瘾也一天比一天大了。茶馆的生意每夜总做到十点钟左右,到喝茶客人散尽,上了门,熄了灯,管事的一个人在柜上数钱,这两个孪生兄弟,清理了一下桌椅板凳后,就把被卷摊开到两张拼起来的大方桌上,中间摆一盏灯,对卧过瘾,一直到三更才睡觉。    
    这时这茶馆是正热闹时候。只见两把壶被高高举起,从壶嘴里喷出滚热的水来。两个茶馆伙计嘶声的唱着一切唯有自己分明的曲子,提了壶各处走动。各个桌子旁皆有人剥葵花。一个屋子里充满了下等烟卷气味。地板上全是白色灰色细碎的葵花壳同黄痰。    
    这时候,从门外进来了两个人,前面一个是在这茶馆对面开旧货铺子的主人,一个酱色脸的二等胖子。后面跟得是一个衣裤敝旧无赖汉样子年青人。这汉子随了那旧货店老板进了茶馆,找到了一个角落空座,两人坐下了。茶伙计拿了两套碗盏走了过来,认出了那二等胖子是住在对门的熟人了。    
    “哦,是张老板,我拿小碗来”。因为喝小盖碗是有身分的人才能办到的,所以伙计这样说。    
    “随便点,大喜。”那胖子说,“我们谈两句话就要走。”    
    这伙计听到那老板说的话,就不动了,一面加水到碗里去一面望那同来坐在横头的年青人。这是一个仿佛从军营里退伍出来的人物。上身穿得是肮脏的军衣,面目瘦削,头发极长,一个高耸的鼻梁同一个大口,使这茶馆伙计想起另一时所看到的一个枪毙的逃兵样子。把两碗茶加了开水,推到两个人面前以后,伙计向那胖子生意人开了口:    
    “老板,来一碟瓜子?”    
    “不要。——随便吧。你去招呼他们,我要什么再叫你。”    
    伙计打了一个哈欠,象发了瘾,提了壶走去了。这老板望了一会附近的喝茶人,才轻轻的说,“喝茶,”自己也把那盖碗甩开,刮了一下水沫,呷了一口茶。    
    那年青退伍军人模样的人,仿佛心情另外为一些事所萦绕,看了这情形,也照样的非常粗糙的把茶呷了一口。    
    “你一定在什么时候拿来?”那老板轻轻的同那年青人说话。“他们都是要看了才定下价钱。你我虽是第一次,你总听到说过我的脾气。我不想在这件事情上得到多少利益。我愿意帮一个尽忙。你放心,我不是那些坏东西。”    
    年青人,把两个肘弯屈在肮脏的桌子上,很不耐烦的点点头,“我信你,才来找你。我听到吴大爷说你仗义慷慨,我一点不疑心你对我说谎。不过你说先拿出来怎么行?你知道我们的难处。你若答应了我有五十的数目,同时交货拿钱,我才能够做到。我不是骗你,你可以看了货再交钱。我们……”说到这里,这汉子,象是又忽然想起了心事,轻轻的在桌子上捶了一拳。“你看,行就是这样办;不行拉倒!”    
    “有什么不行?我说的还是要看看。我纵答应了你,五十也好,六十也好,到那时,你那个不值一块钱,怎么办?你无论如何会信我,若果一切照你说的,无一点毛病,我决定五十。不过,若果……”    
    年青人听了稍稍生了点气的样子。“什么毛病不毛病?若不是急等钱用,我拿到××去找油客,话也不必说就可以得一百二。我不是完全外行。我知到行市。五十块,谁也会明白这是一个最小的价目!”    
    “我知道!就正是因为即刻要钱用!上月为连玉卖那个‘小鸡’,因为也是急于要钱,三百一个数目就卖了,还加上那小东西五百颗,那个到××我也听说是值一千出头的。这样月份,什么事都是这样子,不容易!你说五十,我依你,我包了,使你可以放心。你明天晚上拿来,我们谈,当面办�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