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灯骑车到后,我们说在灶间谈。他一坐下就点烟,说,苗志高这家伙,想下到竟会弄出这样的事情。
我说,也不要埋怨了,看有没有救他的办法。
他不抬头,只看烟火,说,有什么办法?
我说,总要救他一把的啊,我们毕竟都是一条路上滚出来的。
杜灯摇头,又摇头,痛心疾首的样子。
我说,明天到乡里,我们两人先要沉住气,保密。乡里干部的嘴都是很臭的,走漏了风声,一传十,十传百,叫你们不能收场。
杜灯叱一声,说,这种丑事能瞒得住么?说不定明天县广播站就会捅出来。这种新闻,小报记者最起劲的。
我说,苗志高也算是一县名人了,播他的丑闻,县里要考虑考虑
杜灯恨恨他说,什么名人啊,臭人一个!真想下到,一个乡长,卵子那么贱,竟弄到“四海春”那里去。腐败啊,腐败啊。
我说,苗志高做这样的事,臭是臭的,但犯法还算下上。最多吃一个治安处理,罚款拘留什么的。不过他是一乡之长,出了这样的事,就比较麻烦。
杜灯说,我看啊,弄得不好,开除出党也有份。
我说,就是!他开除出党,你我什么光彩?我的意思,趁事情还没有闹大,先想个办法,救他一把。
说完,我就把目光看定了杜灯,他不说话,只低头把烟一下一下震空,接上。又抽了好几口,才把眼睛抬起,迎上我的目光。杜灯说,我知道,你是要我出马去,找宋富林。
我说,这就对了。宋富林是你小舅子,在县政法委,还当个副主任,公检法都管得着。这事托托他怎样?
杜灯说,宋富林这人你也晓得,凡事比较顶真的,不一定说得上话。
我说,你说不上话,就叫你女人出马。姐弟俩,再怕说不上话?
杜灯又低头,震烟,抽烟,不说话。好一会儿,才揿灭了烟头,说,我走了。
我叮嘱他,天一亮,你就要去的啊。
他不响,只朝外走。临出门时一回头,我见他目光很暗,被烟熏黄的脸盘,一下子很见老。
我送他出门,又说,你要去的啊,苗志高上有老下有小,出事不起啊。
杜灯还是不响,推了车就走。
半夜的天空里,弥漫着杜灯身上的烟草味。星光很亮,望着一大的星宿,却很陌生。犁头星,扁担星,织女星,一时都看不到。我心里想,毕竟不是当年起旱摸黑的时候了,满天的星相都不识了。
四
天快亮了,我仍然毫无睡意。我也不想去焐床,省得在床上翻来覆去,惹女人啧嘴。就在外间沙发前放一只凳子,搁了脚闭眼,磨到天亮。
杜灯人是走了,但满屋的烟火臭,开了门窗也吹不退。我想这家伙眼前虽是一副不死不活的样子,但托人去救苗志高,他还是会用心去做的。小时候,我们在一浜游水,杜灯水性不熟,游到河中两脚踏不到底,已经没顶,是苗志高抢上去,潜到他胯下,拼命把他顶出水面来的。前些年,杜灯的父亲头痛病发作,查实是脑瘤,也是苗志高四处托人找医生,最后进了上海的大医院,开刀救起来的。这种恩情,放在平时提都不须提起,到了这当口,杜灯自当晓得。否则,见死不救,无动于衷,不是白面狼,也是素质比较差的棺材了。
天亮一些,女人起了身。她也是劳碌命,见我躺在沙发里,就叽哩咕噜埋怨,随手却扯了一条毯子,撒网一般盖在我身上。
她进灶间弄旱饭,嘴里仍不断叽哩咕噜。渐渐地,锅盖就响了,粥香就漫进来了。我这时才觉得肚子有点俄。我掀了毯子走进灶间,对女人说,你叽咕什么,又不是我抓进去。
女人说,你抓进去?你抓进去,我就没脸在这条街上走来走去了。
我说,一人做事一人当,关你什么事。
女人说,屁话,这是弄女人抓进去啊,臭不可闻啊。你若是政治上犯错误,或者贪污受贿,我颜面上还好一点。
我说,贪污受贿,也不光彩的。
女人说,我不过打个比方罢了。意思是说,你们当干部的,为弄女人抓进去,就如阴沟里翻船,最臭,也最不值了。你看这个苗志高,什么样的苦没有吃过,什么样的大事不会做?跌倒在“四海春”这帮小女人身上,前世作孽啊。
我承认,女人的话有些道理。
女人又说,还不知苗志高的女人现在怎么样了呢!男人出这样的丑事,她的颜面不知放到哪里去呢。
我有些走神。这时,门敲响了,有人喊,胡兰萍在么,胡兰萍!
胡兰萍是我女人名字。女人探头一看,说,说到曹操,曹操就到,刘品芳来了!
我有点心虚。苗志高的女人刘品芳来了,不会是上门问男人的事吧?
女人开门,刘品芳便高声叫,胡兰萍,今天县城里开展销会,市里大店都来了,一道去看看么?
我松了口气。我女人常跑上海,有什么时髦货流行货,她总是最先晓得。她买的东西还便宜,乡干部许多夫人买货色,都来找我女人当参谋。
女人就说,好啊,什么时候走?
刘品芳说,吃好早饭,我来叫你。
女人说,好,我等在班车站头上。
刘品芳说,等班车做什么?乱糟糟的。我们乘苗志高轿车去!
女人朝我看看,我不声响。这时刘品芳看见我了,说,噢,唐乡长起得早啊,你公的私的,都照顾得蛮好,哪像我家苗志高,白天黑夜都是属公的。昨夜又是一宿不见人!
我支吾说,是啊,他忙。这几天杨吉昌那贼从香港回来了,缠住乡长又要买地块。他忙啊。
刘品芳说,忙,忙他个魂!一样是个乡长,你看你们唐乡长,上班落班,公事私事,一样样弄得舒舒齐齐的。苗志高啊,像个无头苍蝇,整天满世界飞,就是没有自己家。这样的乡长,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我笑笑,女人也笑笑,刘品芳也笑笑。好说是说得恨牙毒齿的,但听得出,她有一种无处不在的得意。
乡长女人又聒噪一阵,就走了。我们夫妻就比较感慨。
我说,这女人,头还钻在瓮里呢。
女人说,是啊,外面刮风打雷,她还不知道哩。
我说,这女人,又是特别要面子的。
女人说,怎么不是!当初苗志高选上乡长,她连奔了十一家亲戚,处处报佳音。这次再看着她怎么报!
我说,你幸灾乐祸,不作兴的。
女人说,谁幸灾乐祸?
我说,时间也不多了,苗志高的事她一晓得,跳脚捶胸,投河上吊,她都有份。
女人就叹了口气。
五
这天到乡政府上班,大院里仍是忙碌和平的样子。门房老丁叫我一声唐乡长时,神色也没有什么异常,我的心就宽了一点。这门房老丁,你不要看他一双老眼常年红红的,还迎风流泪,走路也很龙钟的样子,但他日夜在乡里吃睡值班,兼管信访,大小百样事情,都躲不过他。他这里没有惊动,我就晓得事情还没有传到乡里。这就愈坚定了我的信心,抓紧行动,把乡长弄出来。
我坐下准备打电话找杜灯,问问他找宋富林的事进展得怎样了,却不料,电话先响了。
一个很轻很遥远的声音在电话里说话。听得出这是故意压低了喉咙,听见这种声音,你就会觉得心里异样的毛糙,有一种受坏人威胁的危机感。
那声音说,苗志高的事情,你知道了么?
我说,知道了。请问你是哪一位?
他不回答,只说,请你带了司机到“四海春”饭店去,把苗志高的轿车开回去。
我说,好的,我马上去。请告诉我,你是谁?
那人笑一下,说,这你不要问。告诉你,苗志高的事,就是我告发的。
我的心抖了一抖,像捏着一个发烫的熨斗。我镇定一下情绪,准备与那个声音再周旋一下,以便听出那人是谁时,对方又笑一声,把电话挂了。
我的心一下子跳得很厉害。苗志高的事本来虽很突然,却是明朗的,可现在一下子倒变得迷离起来。我猛然间觉得背上凉飕飕的。这小乡里,鬼还真有几个呢。我坐着,努力回忆辨别电话里的那个鬼声音,可辨来辨去,辨不出是谁。
我不知怎的升起一股无名火,大步跑到天井里,大声喊,小马,马飞虎!
马飞虎是乡里小车班的司机,最早开拖拉机,后来开卡车,乡里买了小车,就把他从运输站调到了乡政府。
小马不见反应,倒是老丁从门房里窜出来,说,唐乡长要出车?我去找。
这老丁还真灵,三两个窗口一张望,就把小马捉俘虏一样带到我面前。
小马问,唐乡长去哪儿?
我一扬手,说,把苗乡长奥迪车钥匙带上,我们出去。
那奥迪车停在“四海春”后门,虽然沾了一身的灰尘夜霜,但那黑色的车身锃亮的嵌条,使它仍不失庄严与豪华。
小马开了车门,我坐了进去。车于里很闷、很暗,但很香。这香味很骚,闻了就有点头晕。我立即把车窗打开了。
小马说,苗乡长怎么不来开?
我说,叫你开你就开,不要多问。
小马就点了头。这辆奥迪是去年买的,三十多万,买了就算作乡长的专车,我们副乡长坐桑塔纳。奥迪买来后交给小马开,因为他的技术在乡里是最好的。但不久苗志高对开车来了兴趣,说县里某人市里某人都是自己开车的,就到财务那里支了几千元,去学开车。车子开会后,他小马也不要了。小马就给我们副乡长开桑塔纳。
车子还没有启动,小马突然回过头来,问,苗志高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我一惊,反问,出了什么事情?
小马顿一顿,说,不瞒唐乡长,我要跟你说一件事,你外面不能说的。
我说,你说,我怎么会去外面说。
小马就说,这个苗乡长,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自己开车么?他在这个车子里做见不得人的勾当呢。上次他叫我洗车,我在座椅下洗出了两个避孕套。你看看唐乡长……
我一摆手,不让小马再说下去。一瞬间,我就觉得苗志高这人太糟糕、糟糕得不能再糟糕。怪不得他总是夜间开车出去哩。怪不得他一接车就急着用太阳膜贴了窗玻璃哩。我还突然觉着,车子里那香味,确实是有那么一股骚……
但这种反感很快就消失了,回到乡里,一下车就碰上了一个小姑娘,很活泼很漂亮的一个红领中,是苗志高的女儿。她一看见我就叫唐叔叔唐叔叔,妈妈叫我来看看爸爸在不在,奶奶又吐血了,送到卫生院去了。
我拉住小姑娘软绵绵的手,心一软,几乎要落泪。我立即叫一个乡助理员去卫生院看看情况,又叫小马送孩子回家,自己急着回办公室给杜灯打电话。现在要紧的是,把苗志高弄出来!
六
但事情看来并不那么简单。
我踏进办公室,杜灯正埋在烟雾里,心事重重的样子。我劈头问,宋富林找过了吗?
杜灯说,找了,没戏!
我问,怎么没戏?
杜灯说,他说公安局正对苗志高拘留审讯,现在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旁人休想插手。
我说,他不是政法委的人么?政法委提前介人,有什么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