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道了,公司决定派他驻厂专门负责处理这次洪灾。这样厂里有什么要求和想法,可以很方
便地告诉我们。当然,直接找我也行。”
这是周均第一天进入现场后就预感到会出现的结果。邓轩事先没有告诉他,但他觉得这
样的安排是恰当的,他是唯一的人选。
同许厂长告别后,邓轩和张宏宽先行离开,留下周均等三人。临走时,邓轩叮嘱顾晓
羽:“多拍点,别怕浪费胶卷。”
在财务部办公室,王部长指着门内门外桌子椅子上摊晾着的无数本帐薄说:“我这底楼
也进水了,幸好还只是雨水倒灌,没给冲走。唉,只有成天派人站岗放哨守着,生怕让风刮
跑了。”
“变天帐,是得看好。”周均点头。
“对了,我这办公室的桌椅、座扇、开水器遭水泡了,你可要优先考虑啊。”
“行。二十万够不够?”
“二十万?这么大方,有什么条件?”清妖非常内行地问。
“把帐册偷偷给我几本,你告诉许厂长说让水冲了。”
“做梦去吧!打得好如意算盘!想拿二十万套我多少万?”王部长哈哈大笑。
“不要老是小人之心,这样不好。其实我只是——”周均还没说完,大半天一直没逮着
机会开口的王洋插话了:“周科长的意思是,他把外单位欠你们厂债的凭据搞几张出去,便
宜点卖给对方。大家都发点小财,事成之后,他不会忘了你的。”
王部长笑指着王洋,“看在一笔难写两个王的份上,小兄弟,我劝你一句,别学你的科
长学得太像。”然后,他对周均说:“讲吧,需要什么资料?”
半小时以后,王部长陪周均三人到厂里其他几个部门转了转。装备部杨部长参加抢险组
紧急现场会去了,生产部程部长正在汇总各单位报来的损失清单。事故发生后,厂里组成了
由党委书记和主管安全的副厂长牵头的两个抢险组,分别组织对职工宿舍和地下排洪道的排
险抢修。由于全厂已经停产,生产部可抽出来协助财务部统计损失。预计到今天下午,初步
的损失清单可以报出。
午饭时间,周均三人同财务部人员一起在办公室就着有限的几瓶矿泉水吃馒头。水和馒
头都是附近一家学校送来的。这家学校同无缝钢管厂共处一个街道,双方关系密切:学校办
的贸易公司能稳定地获得钢管货源,厂里的子弟也可以享受未达到分数线免交捐资助学费的
待遇。周均在到厂办公室找雷主任索要厂区全图时曾问明,随着水、电、气抢修结束,明天
厂食堂可以恢复供应。
下午,周均等踩着泥浆来到厂区围墙外的家属区。这里已成了一个大工地,数百名工人
在烈日下忙碌。四幢住宅楼底楼都凿了洞,好让房里的积水能够排出。房屋底部向四周发射
出十数支黄色触角,远远望去,象是四只趴在泥汤中的壳体动物。工人们用竹筐、塑料桶、
脸盆、铝锅或端或抬,把带水的泥砂石块运走。周均和王洋开始逐户进入职工家里,登记被
水浸泡的家具、电器、衣物等。一位瘫痪在床的老太太大声嚷:“打出去,打出去!”
离开无缝钢管厂已是晚上七点。厂区开始挑灯夜战。铲车轰鸣着来往,两队军人肩扛铁
锹正跑步进入厂门。三人都没有胃口吃饭。小金送邓经理回公司后,下午四点又开车回来等
着接他们。王洋上车时宣布他只想赶快回去洗澡,车刚开动一会,他就歪在前排睡着了。
周均皱眉翻看着厂方刚赶出来的一厚叠损失清单,没有说话。顾晓羽碰了碰他,“你猜
我今天见着谁了?”
“谁?”周均头也不抬地问。他的目光停留在清单的最后一行字上:“总计23866。05
万元”。
“还记得在海南岛旅游车上唱歌的那个女的吗?”
“万泉河水?”
“对。就是她。下午你们先进宿舍楼去了,我在外边想拍两张女工抢险的照片。刚好她
一抬头,我就认出来了。穿着工作服,浑身上下脏极了,头发也篷着,但肯定是她。我正要
打招呼,谁知她一猫腰,端起一锅泥就走。你说她会认不出我吗?”顾晓羽满眼的疑惑。
“行了。别以为自己真有倾国倾城貌,人人都要对你一见钟情,三月不知肉味。”周均
打趣道,前排的小金也笑了起来。
“她的歌唱得真美。”顾晓羽没有作恼,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世界是如此的小,我们注定无处可逃。’这两句歌词怎么样?”
“俗。”
林慧已吃过饭了,餐桌还没收拾。周均一进门,就在门口脱掉脏衣服、脏皮鞋,光脚往
浴室里跑。等他洗完,惬意地甩着湿头重返客厅,林慧说:“告诉你多少次了把头发擦干了
再出来,看看又弄一地的水!狮子狗甩水可爱,老大一人可没劲。”
周均没理会,自顾自往沙发上一躺,伸手去拿皮包里的资料。
“你们经理来过电话,要你一回来就跟他联系。他在办公室。”林慧看见周均身下无形
的弹簧猛地弹起,他立即坐正,开始拔电话。“邓经理吗?……对对,我是周均……刚到
家……没事没事……”
他隔了一阵没说话,显然是在听对方的指示。林慧已经非常熟悉这种下班后的公事电
话。她只能听见周均的话,但她可以借此推演。她认为听电话比打电话能感受到更丰富更真
实的信息。
好不容易等他放下听筒,林慧问他:“还是无缝钢管厂的事?”
“是。”
“又陷进去了?”
“是啊。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林慧一直以为自己很欣赏他的语言天赋。他善于把一件十分细碎的小事故意夸大成经天
纬地的宏业,也常常将痛彻心扉的情感随意淡化为可笑的闲话。但最近,她开始怀疑这种天
赋是不是被加进了过多的刻意和技巧。“你老这么神圣累不累?”
“不累不累。为人民服务。”
“周均,我发现你变了。”犹豫了片刻,林慧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当一个女人说自己的恋人或丈夫变了,她其实是在发出一个含义丰富的信号,虽然有时
它只是表示她需要被注意。但无论如何,尤其是当这种信号第一次出现时,它标志着一个分
水岭的到来。这是不应该被忽略的。每一本成人心理指导书里都会有这样的谆谆教诲。但是
周均似乎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他已经从沙发上转移到餐桌旁,开始伏案写明天的查勘计划。
“大变小变,还是定活两便?”同银行工作人员谈话,他喜欢引用这样的储蓄术语。
望着他漫不经心的眼光,林慧知道他其实并没有在看自己。“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
候开始成了一个以事业为重的人的?你真的以为没了你公司明天就会关门吗?”
周均放下笔,很吃惊地看着她。“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小慧。但我现在真的必须把这
事干完。”
“你好久没有这么叫过我了。”林慧说完这句话马上有些后悔,因为她发现周均脸上飞
快地现出很不自在的神情。她知道他又想缩回他的壳里去了。
果然,周均立刻又低下头盯着桌面,摆出一副专心致志、不想被打扰的姿态。“事业为
重?我早说过事业是狗屁。”
“原来你还记得。想想当年在学校和刚工作的时候,你活得多洒脱……”
“那时候放浪形骸是快乐,现在机关算尽也是快乐。算你说得对,人会变的。所谓人在
江湖嘛。”周均哗哗地翻着资料,闷声闷气地说。
“我明白了。你现在很快乐是吧?我也相信,人有时候真的会身不由己。”林慧站起身
来,走到餐桌前收拾起碗筷往厨房走。
她洗完碗再次经过周均身边时,平静地说:“本来我想问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到峨眉山
去。分行组织集体休假,后天出发。现在看来你肯定没法请到假,我只好自己去了。饭菜都
还有,待会儿你想吃的时候热一下就行。我先去睡了。”
晚上快十二点了,周均把电话拔到无缝钢管厂。许厂长果然还在办公室。周均向他通报
了明天预付赔款现场会和查勘的初步安排,请他布置各部门配合。许厂长在电话里一字一句
地说:“小周,这回可要请你多费心了。”从远处那片废墟传来的羸顿声气在半夜里清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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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2日 星期四
又是一个大晴天。街上的行人仍然象往常一样匆忙。周均在公司大楼旁的烟摊买烟的时
候,老烟贩满脸堆笑:“要一条?没问题。可发票用完了,要明天才能给送来。”
“这回不要发票,自己抽的。换一条换一条。”周均止住正伸手到货柜里拿烟的老头。
“真是自己抽?”烟贩狐疑地看他,不情愿地从一个黑塑料里重新摸出一条烟摆在玻璃板
上。“保证是原厂正货。”
“少吹牛。尝了再说。”周均开始撕开包装,抽出一根闻闻,再点上火。天生一副奸商
相的烟贩竭力装出坦荡诚实的表情。“怎么样?不骗你吧?老主顾了,蒙谁也不能蒙你啊。”
周均付了钱,正准备离开时,老头儿突然自作聪明地问:“你是不是不跑外边了?又升
官了吧?”
“呸,好好地别咒我!我今儿早晨没忘了洗脸呀,你还能看得见霉字?”周均没好气地
说。所有的小商贩都有顺竿爬的本事,只要你稍为客气点,他就会得寸进尺,得意忘形,以
为天下大同,四海内外皆兄弟了。
“侯亮老念叨‘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矣’,有时候也对。但贩夫走卒的热情,比之于唐
伯虎对无心一笑的死缠烂打,恐怕还该算轻量级的骚扰。可见男人比女子,高贵者比低贱者
更为恐怖。下次再见面,得记着用这条钢鞭材料对付他。”周均想着,不禁露出一丝笑。
他叼着烟刚走开,老烟贩立即自言自语地低声开骂:“还装!不是给撸了官,自己掏钱
买整条的烟?以为自己说话挺损,还偷偷地乐。年轻轻的,不知天高地厚。该!你也知道一
包一包零买贵了,往后你小子就常来打批发吧。”
所有查勘人员都头戴印有公司徽标的黄颜色太阳帽,左臂佩有同样是黄色的袖标,每个
人脚上都穿着黑色的长统雨靴。上车前邓轩要求全体人员做到精神饱满,行动快捷,要表现
出西山保险公司职工的高素质、好风貌。
周均问张宏宽昨天这么短的时间从哪儿一下子搞来这么多双雨靴,张老太爷说:“你不
知道我们寻得多辛苦。大热天的哪个商店肯进这么多的雨靴啊。还要联系报社、电视台,还
有旗杆、横幅,都要重新做。昨天我们办公室几个人都加班到十点多。唉,邓经理考虑得真
周到,生怕大家脚给脏水泡坏了。说真的,我去了两次,昨晚上脚已经开始痒起来了。”
“是,那水里什么都有。厂里抢险的工人都晕倒好几个了。这大太阳一烤,他们说比瘴
气还厉害。您可得悠着点儿。”
“没办法,我们要干好后勤保障啊。”张宏宽见邓轩已讲完话,人们开始上车,马上转
身大声询问小田饮料和药品是否已装车,派去接记者的驾驶员什么时候动身的。
八点钟,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