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保存好这些书,他叫沙贝拿到煤铺门口的老王头儿哪里。老王头儿除了摆摊儿卖零食同时还出租小人书。他自己把小人书都糊上了硬皮儿,还做了外面的布套儿,也就是说他把小人书都变成函装书了,一来上了档次,二来保护了书。
董希文先生不知什么时候,就动了这个脑筋。我猜是他们家沙贝租了老王头儿的小人书,而受了启发。因为老王头儿的书新华书店已经没有卖了。像《大五义》、《小五义》,《施公案》、《彭公案》,还有什么《血滴子演义》、《三侠剑》等等,估计都是一九四九年以前留下来的。所以他的小人书,都有很结实的外套。
董先生注意到他的手工很地道,就让沙贝陆续把家里的小人书都送去,改成函装了。我经常陪沙贝去取书,也顺便在王老头儿那里租几本儿。王老头儿对我们也格外优待,别人是一分一本儿,过夜两分。我们都是一律一本儿一分,过夜不加钱。
有一天,沙贝叫我和他去瘸子大学生家取书,那次好像是取《三国演义》。我很奇怪,过去都是老王头儿的活儿,怎么这次改瘸子大学生做了?
我们说的这瘸子大学生是他的外号,据说当年他真的是个大学生。可是如今沦落成一个残疾人,在这里摆摊儿。他不是一般的瘸子,看来他得过很重的病。他的两条腿都只有半截了,手似乎膨胀开来了,指甲都快呆不住了。我刚搬来的时候,一看见他就很害怕,不敢到他的摊儿上买东西,后来沙贝告诉我,瘸子大学生有学问,喜欢和小孩儿聊天,东西还特别便宜。
所以我们以后就经常光顾他的小摊儿,坐在那儿看小人书。我看完了,他还喜欢问我:鲁智深为什么要拳打镇关西?胜英从哪儿得来的鱼鳞紫金刀?等等。如果我一一对答如流,他就很高兴,要是我说错了他还要耐心告诉我,其实这是怎么怎么回事儿的。
我就是不敢看他的手,他似乎也知道这个,和我聊天的时候就尽量垂下双手,好像要把它们藏起来,但是它们实在太大了,真没地方可藏。
沙贝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爸爸要把这个活儿派给瘸子大学生去做,按说老王头儿手艺一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董希文先生已经把书和钱都给了大学生,这会儿只需要我和沙贝来取货了。
等我进了他们家,我惊呆了。
在昏黄的灯光下,瘸子看我们来了,高兴得笑了。我第一次见到他这么开心地笑,他的牙很白,也很整齐。
可以说在这里我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家徒四壁。他的妻子面黄肌瘦,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对襟儿的小褂儿,怀里抱着比我们小不了多少的女儿,可她这个小姑娘,居然一丝不挂!
那孩子和她妈妈一样坦然,两眼平静地看着我,没有一点害羞的表情,可以说没有任何表情。我和沙贝如芒在背,赶紧拿了书向瘸子大学生道了谢,转身就跑走了。我想大概他们家从来没有客人来,所以她们没来得及准备任何衣服,也没来得及准备任何表情。
我明白了,董先生就是要让瘸子大学生有点儿收入。解放了,居然在我们大雅宝旁边就有这样穷的人,真是无法理解。这会儿我的脑仁子真的不够使了。
第四部分第十三章 京戏
他扮蓝脸单雄信,一出场把闪光的手铐上的链子一下甩得老远。他高亢的唱腔直穿云霄,你听得一股热气猛冲天灵盖。好家伙,真叫解恨。我记得到大雅宝来看我爸的老延安,最常来的是中国京剧院院长阿甲的太太方华,她好串门嗓门又大,妈妈说她为人豪爽,就是有点老三老四,还隔着十万八千里就大声叫我:干儿子!
我那时候就有点烦她这个,就从来没好好答应过她。但是我也不愿意让她伤心,因为她自己没有孩子,从小就叫我干儿子,一直对我很不错的,就是她嗓门实在太大了。
一来当年史沫特莱在延安就给她拍了《女红军》的头像,她似乎是个天生的女革命家的样子,在美国人写红军的书里一直英姿飒爽,呆了这么多年;二来,她每回到我们家来总是提着一个大西瓜,或者带点儿其他水果给我们吃,这也是我欢迎她的地方。来了以后她就和我妈轰轰烈烈天南海北地一通猛侃。
据说她在延安唱京戏,女角里就数她唱得最好,她的先生阿甲虽然是南方人,可是唱得比她还好。据说江青唱《打渔杀家》里的桂英的时候,阿甲就演她爹萧恩。江青当时是上海来的电影明星,比方华阿姨漂亮多了,所以,让她来唱。要不唱这出戏,毛泽东都不一定就看上她了。当然,这都是小孩儿们事后的瞎猜。
我爸我妈都是戏迷,没事儿在家也唱几句。妈妈最常唱的是:
要不提来马力来么,倒也罢了。
要提起来马力来么,令人可恨。
想当年在扬子江边,我救了他的性命;
他言道要早啊烧香,晚啊点灯,
一天三次三天九次,
谢我救命之恩!
我听我妈唱得还跟真事儿似的,我就拼命忍住了笑。
妈妈真的很喜欢京戏,我们住在北池子北口草垛胡同十二号的时候,我也跟着喜欢。这是我们在北京的第一个家。那时我们和阿甲伯伯、方华阿姨碰巧是邻居,都住在这个大院儿里。就是无巧不成书,他们在延安就是好朋友,现在居然在北京住得这么近。
那时候阿甲伯伯他们好像在弄京戏,要办一个中国京剧学校或者京剧院什么的。
那时候,我爸爸自己有一些人家送来的戏票,阿甲伯伯又给我们一些,所以,我就有机会经常和他们一起去吉祥剧场看京剧。那都是晚上,偶尔也要到前门外的民主剧场去看。白天我自己也可以去阿甲伯伯的那个楼里面的排练室,看演员们的彩排。
妈妈和寥寥(摄于五十年代)我那会儿最喜欢的是裘盛戎先生唱的《锁五龙》,他扮蓝脸单雄信,一出场把闪光的手铐上的链子一下甩得老远。他高亢的唱腔直穿云霄,你听得一股热气猛冲天灵盖。好家伙,真叫解恨。
有一次,我妈妈居然就一本正经地和方华阿姨商量,叫我去学戏。方华阿姨说没有问题,还请当时京剧院的顾问名票顾森伯来看看我。他叫我唱一段,我那会儿爱听可是不会唱。他老先生说,没关系的,你唱一支歌也可以。我就唱了一段《马赛曲》。他说,没有问题。你完全可以学戏,不过学戏很苦的啊?我当然说不怕。
方华告诉我妈妈,我可以学铜锤。我妈妈听了就不乐意,原来她希望我学的是小生。那时候我妈妈和我也很喜欢看叶盛兰先生的《罗成叫关》,我爸爸那时最喜欢的是程砚秋先生的《锁麟囊》。
总之,后来似乎我妈也不热心了,我爸坚决反对,我去学戏的梦就化为一股青烟了。
没想到,搬到大雅宝看到这里的这些大人也是一样,又是一群戏迷。
他们要唱两口,往往在夏日直到中秋那些不刮风的日子里,吃完晚饭乘凉聊天之后。
那会儿,黄叔叔在中院儿,多了一间工作室。就在邹佩珠阿姨工作室的隔壁,黄叔叔在李可染伯伯家的窗户下,搭起了一个葡萄架,还真的种上了一棵葡萄藤。据说,黄叔叔在吃完野猫以后,就把它们的遗骸在这里就地埋葬了,据说,这样葡萄就长得特好。
第一年中秋,这个葡萄架一夜之间,就长满了各种大粒的葡萄,有紫红色的玫瑰香,也有碧绿的马奶子葡萄。细心的人,会看到这些葡萄和藤子之间都有细细的红线绑着。原来这又是黄叔叔的一个花招儿,这些葡萄都是他自己买的,为的是请全院子的小孩儿都来参加中院儿的中秋“葡萄月饼晚会”。
等我们吃饱喝足了,也跟着黄叔叔的手风琴唱完歌了,我们都渐渐乏了,有的孩子去睡了,其他孩子也都四散去玩了,这时候,才是大人们开始娱乐的时光。李可染伯伯不知什么时候,拿出了自己的京胡,葡萄架下悠扬地飞出了紧凑的过门,这时候估计在中院儿也只剩下不多的戏迷了。
其他人,像我和我娘娘都早早躺在床上,一面轻轻地开合着手中的蒲扇,一面远远地欣赏着他们的清唱。
邹佩珠阿姨喜欢反串须生,她拿手的是《搜孤救孤》,常浚先生唱的是《碰碑》,黄叔叔回忆他还听过李苦禅伯伯的《夜奔》。这我没有印象了,可能我那时已经在这些美妙的音韵中渐渐睡去了。我在朦胧中还看见他老人家,正在虎虎生风地耍弄关公的青龙偃月刀,忽而又化为金钱豹的钢叉。
第四部分第十四章 晚会(1)
想起当年的情景,每个人都会止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渐渐笑出了泪花,似乎在昨天,似乎在上辈子。这会儿的人很少开晚会了,因为那种群体娱乐的方式似乎被这个时代淘汰了。如今都已经变成了卡拉OK,变成了三两知己的小型活动,或者在中央电视台搞个全民大联欢的春节晚会。
五十年代,八路军进城以后,带来了一个解放区流行的晚会模式。几乎每个单位、每个集体、每个节假日、每次运动都一定有晚会,都有演出。随着时代的发展,晚会就逐渐淡出了。如今人们没有那个心气儿了,没那个心境了。
富有中国特色的晚会和其他国家的晚会完全不同,我们刚到海外的时候,经常说:外国人真不会玩儿,他们那晚会算什么啊?没想到现在中国也是一样,你再开那种古老的晚会,很少人会来,就是勉强组织,也没有那种热烈的气氛了。要不怎么说穷欢乐呢?那时候穷,还不准发财,大家就趁机搞些欢乐晚会解闷儿。现在,要么忙着去发财,要么忙着去升官,要么忙着准备这些。没人有工夫了,就没有这种晚会了。
我们大雅宝那时候,大人小孩儿都是晚会迷。
每逢节假日,我们都四处乱窜,参加各种各样的晚会。我最喜欢的是中国青年艺术剧院的晚会,那里面的节目表演者都是职业演员,他们的节目精彩绝伦。有时候以假乱真,把我都搞糊涂了。像吴雪波伯伯、雷平阿姨等等都是从延安青年艺术剧院来的,都是我爸我妈的熟人。姐姐那会儿就在那里的儿童工作队当演员,晚会上她就扮成个公主什么的。因为她奔儿头、窝窝眼,化妆成鬼子容易。我爸当年也在延安那个剧院演出过,他演的就是苏联的名剧《第四十一个》里面的那个“蓝蓝眼睛”的白俄军官。所以,那里是我们晚会的根据地。
中国文联的晚会,又是别具一格。我喜欢去是因为可以见到老舍、赵树理等我最喜欢的幽默作家,还可以看到他们本人表演的节目。虽然在那儿可以见到许多当时最有名的作家,但是,他们的作品都没这两位的好玩,可不是嘛,小孩就喜欢有趣的东西。
不过,我记得最后的那一次,好容易盼到老舍先生出场,他高高兴兴地朗诵了自己的诗作,好像是在歌颂北京的春天什么的。我本以为他要说段单口相声或者唱段儿鼓词,那才会精彩。听他念这种不像他写的诗,这一直是郭沫若老先生的活儿啊?所以有点失望。他是真心希望和大家一起高兴,不知怎么回事儿,总觉得不知什么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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