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三妹带来了恐惧!她一直在恐惧中过日子,天天晚上做噩梦。”
“恐惧……恐惧也能成为证据吗?”
“就算恐惧当不了证据,打人算不算?前几天,三妹被他打得太厉害了,脸上一个洞!要不是我,她怕要死在红瓦房里了!她几天不出门,我去把门叫开,照顾了她大半夜。”
陶科以怪异的目光看着父亲,心里想,老头子啊,你真能干啊,看来,我以前对你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你竟然去把一个远方来的单身女人照顾了大半夜!……不过,此时此刻,这样的心思并没在陶科脑子里过多地停留,他想到的是一个在目前看来更加危险的问题。他说:“爸,你以为你有多大本事?”
“我是没本事,但我有做一个人的良心。”
听着这样的话,陶科几乎愤怒了,“哼,良心都是教别人有的,你千万不能自己有,谁有谁倒霉!你那么有良心,为啥干到退休还是个小角色?”
陶志强这才发现,自己之所以不喜欢大儿子,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精细”。
父子俩沉默了。屋子里有一种不知来自何处的“嘶嘶”声。
过了好一阵,陶科似乎觉得对父亲的话说得过分,因而语气和缓地说:“爸,你也不想想何开勋是什么人物,你摸着胸口问问自己,何开勋在沙湾镇算不算一个能干人?他给沙湾人民做过好事没有?关键是,你以为他的势力仅仅限于沙湾镇吗?我告诉你,县里也有很多人巴结他,说不定市里还有!谁把他惹恼了,都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陶科本来还想说,他前两天才请来县城的何开勋喝了台酒,目的是托何开勋通关系给他一个县政协委员当当,但他发现父亲放在桌上的手如枯叶一样抖动,便没把话说下去。
陶志强手抖,不是害怕,而是迷惑。何开勋的确是一个能干人,他每年都要做一两件实事。比如今年,他硬是把一个大型脱油厂争取到了沙湾镇———在清溪河流域,发现了好几个储量丰富的天然气田,按照以前的规划,脱油厂要修到县城去,何开勋东奔西跑地游说,终于说服了石油公司,让他们同意修在沙湾镇。当然,气田刚刚发现,投产需要时日,可一旦投产,沙湾的老百姓就有好大一批人不必离乡背井去外地打工,在家乡就能够挣到钱。何开勋的能干不容怀疑,但如果没有手中的权力,没有给他撑腰的叔父,他又干得出什么来呢?一个人因为自己能干,因为自己有权,别人就不敢惹了?一个领导干部,因为自己做过一些好事,就可以对某些人某些事为所欲为了?你何开勋是人,她三妹也是人啊!
陶科见父亲一直不吱声,拿不准他是否被自己说服了,他问父亲怎么看,陶志强就把上面的想法讲了。他讲得很缓慢,很沉重,仿佛那些迷惑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陶科却松了一口气,他毕竟是了解自己父亲的,显得胸有成竹地说:“爸,你的这些问号,不是你一个人的,好多人都这么想。这证明啥?这证明社会本来就是这么安排的,一些人命好,一些人命孬,一些人领导,一些人被领导,这就是秩序。社会需要这种秩序,没有秩序,那不就乱套了?你说何开勋欺男霸女,可沙湾镇在发展!在整个社会上,像何开勋这样的人,甚至比他坏十倍百倍的人,多的是,但整个社会却也在发展,这一点你该承认的吧?(他见父亲在轻轻点头,因而说得更加铿锵有力了)这说明,社会的秩序是健康的,它在起作用,而且起着非常好的作用!”
陶志强被儿子的这几句话彻底打败了。不仅社会有秩序,陶志强内心也有秩序,几十年来,他尽量与人为善,不愿意得罪任何一个人,这就是他的秩序。他谨慎地遵循,才赢得了人们的敬重,体面地活到今天。他怎么可以一时冲动,就与秩序抗争呢?……
从县城回去后,何开勋再没去过红瓦房。他从派出所小卫那里知道了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小卫本来对何开勋很有些义愤的,因为三妹为何好几天不营业,慢慢在他们内部传开了。见到何开勋的前一秒钟,小卫都在想:像何开勋那种人,为什么就不能放过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呢?他是否正是看中了三妹的无依无靠,才把她当成掌上玩物呢?如果是这样,证明何开勋的内心是虚弱的,也是龌龊的……小卫正想着这些事,何开勋突然出现了。他是来检查工作的。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何开勋外出几天回到镇上,他都要去各大要害部门走走。派出所里,恰好又只有小卫一人,何开勋说:“小卫,这些天都还好吧?”小卫腾地一声站起来,说好,何镇长。讲了这句话,小卫的喉咙里就痒得难受,心里痒得更加难受,对何开勋的义愤像从来就没有过似的,激动地对何开勋小声说话。他说的就是那天夜里陶志强来请他去开门的事。小卫说:“我没去开。陶志强想借开门的工具,我也没借给他!”小卫怎么也没想到,何开勋听罢,会一巴掌拍在桌上(他虽然个子瘦小,手掌却像蒲扇一样大),厉声斥责:“你作为警察,不为群众排忧解难,还好意思表功?你的饭碗是谁给的?是老百姓嘛!老百姓给了你饭碗,你却不为他们办事,你的良心都到哪去了?啊!”话说完,何开勋反剪着手,气冲冲地出了门。
小卫浑身冰凉,缩成了一块冰。那过后的几天,他提心吊胆,生怕何开勋的那只大手掌捂过来,把他这块冰捂化了,让他变成水,无声无息地渗入地底下去。但后来何开勋又到派出所指导工作,心气平和地说了很多话,一句也没说到小卫的事情,小卫才放心了,也对何开勋打心眼里敬畏起来。因为他发现,不是所有的小人物,都能随随便便地对上司产生义愤的。
何开勋也从侧面知道了三妹几天不营业的事,他认为三妹是在装。一个会装的人,一个分明跟男人有染却不承认的人(他指的是三妹与陶志强的关系,他更加充分地认定,那次陶志强去红瓦房吃豆花,并不是转路转去的),证明是有心计的,而以前何开勋一直认为三妹只不过是他手里的一块泥团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现在知道她有心计了,就不想再碰她了。何开勋的生命价值,可不是用来跟一个女人斗心眼的。至于陶志强么,何开勋开始有些气,过后就一点也不气了。陶志强帮他接过了一个心理上的包袱,这没什么不好。
既然不打算去碰三妹,那三妹在他这里享受到的好处,自然也会一笔勾销。
三妹享受到的最大好处,就是那幢红瓦房。
红瓦房所在的位置,事实上是荒地的一部分。在既要建旅游区又要建脱油厂的沙湾镇,寸土寸金,任何一块荒地都不可能永远是荒地,何况这块地还紧邻镇子中心。好几年前,镇里就有人提出将荒地打理出来,即便不建什么厂子,修成滨河公园也好。对这些杂七杂八的议论,何开勋都挡了,他考虑得更实际些,他想滨河公园那东西,反正吃不得穿不得,早一天修晚一天修无所谓,修不修也无所谓。“有了更恰当的规划再动吧。”他说。但客观地讲,在他内心深处,并不是没为三妹考虑,把荒地留着,三妹的红瓦房就有存在下去的理由,至于为一间红瓦房就将一大片地搁置不用,那不是何开勋考虑的事情。在这个镇上,不就是他说了算吗?一块地算什么?现在,他突然觉得,让在这里上上下下的旅客看到镇东生着齐人高的苦蒿,实在有些不像话。他把这意见说给书记和镇长。书记和镇长说:“对,是有些不像话。”何开勋说:“将来的脱油厂,为避免环境污染,肯定要修到更下游去,既然大家希望建个滨河公园,就顺从民意吧。建滨河公园有个好处,它能使我们镇变得更大气,等到‘巴人村博物馆’建起来(因为出土的文物多,县里决定在那个半岛上修个巴人村博物馆),来旅游的人多了,入眼就很受看。”
事情就这么定了。书记和镇长当即决定,修滨河公园的事由何开勋直接领导。
在清溪河流域,沙湾镇是富镇,要干一件什么事情,想到了就可以干,并不作难。陶志强还没从县城里回去,荒地上就开进了大批的铲车。机器的轰鸣声中,野兔狂乱地飞奔,大大小小的鸟,在冷硬的秋风里起起伏伏。只有在秋冬守候寂寞的昆虫才高高兴兴的,好像过节一样,因为它们并不懂得这是丧失家园的开始。
陶志强在县城呆了整整十天。一是陶科的强行挽留(他怕父亲回去惹事),更主要的,是陶志强自己。他简直有些不敢回去。他回去该怎样给三妹交代呢?在那个秋风肆虐的晚上,他坐在三妹的床边,听三妹哭诉自己的苦命,那几个小时里,陶志强看到了崭新的自己。他觉得自己有价值,也有力量。几十年来,人们尊重他,是因为他是一个老好人,更因为他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而此刻,他被三妹的哭诉震撼了,三妹给予他的毫无遮拦的信任,激发出他冬眠了一辈子的血性。他就是带着那种震撼和血性到县城来的。可是,他没想到自己那么轻而易举地就被大儿子打败了。他深知不是大儿子把他打败了,而是自己把自己打败了,但他没有办法。一次简单的“相遇”,到底敌不过一辈子的经营,曾经呼啸起来折腾得他坐卧不安的血性,现在不是埋伏起来了,而是干涸了。他住在大儿子家,见到了比赛回来抱着奖杯的孙子,陶学和陶家也时常带着老婆孩子过来,让父亲尽情地享受天伦之乐。陶志强陷入其中,多么希望自己能够把三妹忘记。但是,三妹已经成了他身体上一块活着的伤疤,怎么忘记得了!因此,十天之后,不管大儿子怎样挽留,他都要回镇上看看了。
那时候,荒地上的苦蒿几乎全部清除干净。以前,站在荒地外围看沙湾镇,它是那样精致而庞大,而今少去了这一大片阴影,荒地变成了空地,光堂堂的,扎人眼目,使镇子反而变得简陋了,小了。铲车早已推进到红瓦房旁边,但并没将红瓦房推倒,那间曾经安置了一个女人的全部生活与全部梦想的土砖房,成了一根面对剪刀的嫩枝。陶志强站在远处的马路上望,见红瓦房紧闭着门,门外平时用于乡民们歇气的几条条凳,也收了。他可以想象,三妹一定躲在那间屋里,像片嫩叶。毫无疑问,不及时将红瓦房推倒,是何开勋的意思。他在毁灭一个人的生活与梦想之前,还忘不了折磨她,给她带去更深的恐惧。陶志强心里起伏着,不知道自己离开的这十天里,三妹的病好了没有?她是否像他嘱咐的那样,继续营业卖过豆腐?不管怎样,如果此时还躲着不去见她,他陶志强就真不是人了。
可是,他刚刚转过身,劈头就碰见了来工地查看的何开勋。
何开勋笑容可掬的,那份随和与亲切,没有一丝一毫假装的痕迹。由于个子矮,他迈着快频率的碎步朝陶志强走过来,拉住他的手说:“老陶,好久没看到你了呢。”陶志强也热情地握住他的手,笑。他本来不想这么热情的,但那股子热情劲儿根本不听他的指挥,自然而然就表现出来了。他说是啊,我也是好久没看到何镇长了。何开勋没放手,皱着浓黑的眉头,关切地问:“老陶,退休了生活上有没有不方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