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正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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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正月- 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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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什么事。过罢十五来谈吧!”
    王才说:
    “我不是来求你解决什么纠纷的。我问你,咱镇上的社火真的要上县去吗?”
    张武干说: 
    “当然要去!到时候,你那里可不能强留人,队上需要谁去,谁一定得去!”
    王才说:
    “那是当然。听说社火的费用钱收不齐,有这事吗?如果真是这样,我想,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好给大家出点力,我以加工厂名义,拿出四十元。”
    张武干当时愣了,脸面上一时又缓和不下来。王才说:
    “我这是完全自愿的,没有别的企图,因为我到底手头活泛些。如果怕引起别人议论,你不要对外人讲是我掏的,我保证也不说,只是为咱镇上不要丢人。”
    张武干拿不定主意,把这事汇报给了王书记,王书记倒高兴,收了这笔钱后,便连夜来对韩玄子谈了。韩玄子纳闷了半天,疑惑地说:
    “这王才到底不是平地卧的人呀!能保住他不对外人说吗?他要一说,倒使他落得一个好名。再说,收了他一人的钱,会不会丢了广大群众的脸?就是他真心真意,咱公社是否能将上次没收的那几根木料折价给他,权当是公社拨给闹社火的补贴 ?”
    木料是半年前公社没收一个贩子的,一直堆放在大院,无法处理,又被雨淋得生了一层木耳。王书记和武干昕了,都说这主意妙极!便让武于又去了王才家,讲明:闹社火是集体的事,哪能让一个人掏钱 ?这种精神是可佳的,但作法不妥,公社决定将木料折价给他。王才也同意。
    有了钱,社火又闹了起来。正月十二,十六台社火芯子抬到县城,韩玄子又是满面的光彩,专门派人作了牌楼,上面用金粉写了“四皓镇社火”五个大字。一到城关,就十六支一尺七寸的长杆铜号吹天吹地,八面笸箩大的牛皮大鼓,八张二人抬的熟铜黄锣,一齐敲打,满指望这次要全县夺魁了。
    可是,社火一进县城十字街口,各路社火一抬出,韩玄子就傻眼了:茶坊公社的社火队是一排二十五辆汽车阵,领头的一辆是一面大鼓,敲鼓的头扎红布,腰系红带,左一槌,右一槌,上下跳跃,动作有力而优美,像是受过专门训练。后边汽车上的社火更是内容新鲜,什么“鲤鱼跳龙门”,什么“哪吒出世”;那偌大的荷花惟妙惟肖,花瓣竞能张能合,合着是白,张开是红,中间还有一粉团似的孩子现出。西河公社的社火则内容多得出奇,先是芯子十台,后是五十人两丈高的高跷,再是龙,再是狮子,再是旱船,再是社火须子:“范进中举”、“失子惊疯”、“公公背儿媳”……长蛇阵似的,前不见头,后不见尾。还有东山公社和柳林公社的花杆队、腰鼓队、秧歌队、竹马队,名目繁多,花样翻新,色彩夺目,造型绝奇。只显得四皓镇的人马寒酸可怜了。
    韩玄子拉住一个公社的领队,问:
    “你们这么大的气派,哪儿来的钱呀?”
    回答说:
    “要什么钱?这都是自发干起来的呀!你瞧,那一辆一辆汽车、拖拉机,都是私人的。往年一个队扮一台,今年是队上要扮队上的,私人要扮私人的,农民有了钱,就要夸富呢!”
    韩玄子说:
    “私人这么办,不影响旁人的情绪?”
    回答得更响了:
    “有什么情绪?政策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一户富了,就能带动十户八户都富起来。大家都在争着富,是龙就成龙,是虎就成虎.八仙过海,各人会有各人的神通呢!”
    韩玄子没有再敢问下去。
    很自然,全县的社火评比,四皓镇没有中奖。
    韩玄子一回到家,就感觉头很疼,便睡下了。
    一家人都以为爹是太累了,也就没有当回事。可是,韩玄子睡过一夜。十三日的早上第一次没有早起,直到二贝娘做好了早饭,他还没有起来。二贝娘进了卧室来喊,见老汉大睁双眼,连喊几声却不吭不响,当下就吓坏了。到厦房对二贝、白银说:
    “你爹是怎么啦,从来没有这么睡懒觉的!你们快去看看,是不是病了?我的天神,后天就要待客,明日帮忙的人便来,他怎么就在这坎节儿上病了呢 ?r
    二贝和白银吓了一跳,上来站在爹的炕头,一声声叫爹,问爹怎么啦?哪里不舒服?韩玄子说:
    “你去公社叫王书记、张武干,就说我请他们来哩。”
    二贝飞也似的赶到公社大院.王书记他们正在家里摸麻将,谁输了就钻桌子。恰好是王书记在钻,炊事员刘老头说书记太胖.可以免了.张武干不同意,坚持麻将面前,人人平等。二贝一脚踏进去.说明了情况,王书记便和张武干赶来,韩玄子说:
    “王书记.张武干,我没有给咱把事办好,丢了公社的人了!我没有病.我只是想,我是老了,干不了这文化站的事,今年你们研究一下,就把这站长的帽子给我摘了。”
    王书记却哈哈笑了,说:
    “老韩,你这是怎么啦?有人说你的闲话?你不干这个站长,咱社里谁还能干呢?谁要说不三不四的风凉话,我们自会处理的!只要你还能跑得动,这站长就不要想卸掉,老同志嘛,许许多多的事还得你出马解决呢!”
    书记的口气很坚决,使韩玄子大受感动。他从炕上爬下来,又摆了几盘菜,三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喝起来。书记一走,韩玄子就让小女儿去白沟叫来叶子和三娃,中午特意让二贝娘做了一点荤菜,把二贝和白银也叫上来,一家大小一起吃。饭桌上,三娃不断站起来为岳父敬酒,韩玄子有些兴奋了,就让二贝和三娃划几拳。二贝先觉得爹今天反常,后见又恢复了往日的情绪,也就划了几拳,还给爹敬了几杯。韩玄子脸色有些红了,话也开始多起来。白银说:
    “爹怕又喝得多了吧!”
    韩玄子说:
    “多是多了些,要醉还早呢。我高兴嘛,我只说这次社火办得不好,可公社领导还看得起我!今日个,咱一家人都在这里,和和气气的也像一个家的样子,我心里还很盛哩!”
    二贝见爹难得说出这话,心里也高兴,就越发讨好地说:
    “爹,下午没事,我去把咱的芋头地整理整理,我的那三分地去冬浇了,我娘和我小妹的那五分地去冬水没浇上,满地土疙瘩,要敲碎了,再过半个月,我就开始点种了!”
    韩玄子说:
    “那么一点地,来得及的。下午,我有事要给你们说。本来一年到头,咱一家人该坐下来好好说说,总结过去的一年,规划新的一年,可这社火缠得我没有空。现在事情过了,后天又要办事,只有今日空闲,咱好好开个家庭会。”
    二贝便说:
    “好吧,我们也有话要给爹说说呢j”
    碗筷收拾了,韩玄子就燃起炭火,二贝和三娃坐在一边拿烟来吸,叶子坐着织毛衣,白银捏不住女工,和小妹坐在一条长凳子上,一会把小妹的头发辫成小辫儿,一会又解开。
    这种家庭会议,几乎成了一种制度,每年春节召开一次。那几年,二贝还没有结婚,大贝回家过年,最怕的就是这种会。说是家庭会,勿如说是训斥会。韩玄子每次主持,要求“大家都说”,结果没有一次不是“一言堂”。这会几乎从没有开成功过,常以炸会而结束。但这一次炸了,下一次还得开。白银在娘家是无拘无束惯了,先听说家庭开会,觉得怪是稀罕,过门参加第一次会.很认真地洗耳恭听,但听来听去,全是些老话、旧话、套话、废话,没一点儿新鲜的东西,听得她直打瞌睡。但她不能不来,来了又不能不坚持到底,一回到自己房里就要说爹的不是,她没有读过《红楼梦》小说,却看过越剧《红楼梦》,便认定爹就是那个贾政。
    这会,大家都不说话,韩玄子也只是吸水烟。吸这种烟在农村是极少的。烟是大贝从兰州特意捎回的“百条儿”,烟袋是二贝接爹的班后,用第一个月的全部工资,讨买了一个解放前任过伪县长的孙子的传家之物。一次装一小丸儿烟丝,一小丸儿烟丝一喷一口香儿。这镇上当然只有他韩玄子才能如此享受。二贝娘已经刷了锅碗,却还在厨房里摸摸盆子,挪挪罐子,迟迟不见上堂屋来。韩玄子说:
    “他娘,你怎么啦?都在等着你了!那些盆盆罐罐,是什么稀世珍宝收拾不清?”
    “你们开你们的,叫我干啥呀?我又不会说话,说话又不算话的!”
    韩玄子说:
    “你真是扶不起的天子!你说不了,是叫你作报告演说吗?你不会坐在这里吗?”
    二贝娘拍打着衣服上的土,上来坐了,脸上笑笑地,说:
    “好好,现在你开始吧!”
    韩玄子便一本正经地进行开场白了。这开场白已经形成了多年来经久不变的言辞,说:
    “现在,一家人就缺大贝两口,他们工作忙,不回来也就罢了。今日也没外人,咱一家人,好好坐一坐。一个家庭也就如一个国家,国家一年要开党代会、人代会,一个家庭也要开。外边的人听说咱还开家庭会,就感到奇怪,这是他们少见多怪。他们打哩闹哩,什么事打打骂骂就解决了;咱不,咱都是多少有文化的人,咱要开会解决思想问题。一年已经过去了,新的一年又过了十多天,过去的一年里这个家怎么样 ?咱们都要总结。
    下一步如何安排计划?咱们也都要有个想法。人常说: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去年一年,依我看,咱这个家过得不好。怎么个不好?首先是人心不齐,这主要的责任是在二贝和白银身上。白银是新到咱家的,就我思想,亲生的儿女和进门的媳妇都一样是儿女,手心手背都是肉。白银自小没娘,我只说过了门来,让你娘好好拉扯,白银也算有了温暖,有了母爱,你娘也算有了搭手。咱这家是多好的日子,拢共就分了那么点地,麦秋二茬收了,种了,就没事了,你就在家帮你娘做三顿饭,收拾收拾家务。可我这想法错了,白银是野惯了性子,在外干活肯出力,家里的活,眼里没水。为早晨扫院子,为烧水,为挑水,我不知说了多少回,就是不听。二贝身也沉,学校在家门口,三顿饭在家吃,吃罢饭,嘴一抹走了,天不黑不回来。一回来就钻到小房里,你两口嘻嘻嘻、哈哈哈个不停,可你娘呢,那么大的年纪了,还要刷锅、洗碗、挑水。你们良心上能过去吗 ?再一点,咱这个家真成了空架子。为什么呢?外边都在说咱家有钱.可一个子儿也存不住。当然,去年一年办了几件事:二贝结婚,叶子出嫁。咱虽在乡下,可除了水以外,什么不要钱呢 ?我一月四五十元,要管吃、穿,还要迎来送往。一个萝卜几头来切,一月撵不及一月。二贝的钱,我也不知道都干了些什么?除了,买三十斤粮,说好每月交给我十元,可总是这月交了.下月就不交。结果,外边招得风声大,什么事旁人都把咱推到首头,咱有苦对谁说谁也不信。可话说回来,我也不是要儿女把钱都给我,也不是让咱一家人在外都是铁公鸡一毛不拔,那样子.即便是万贯家财,又能怎样 ?三一点,就是要注意影响.顾及大场面。在这镇上,咱是正南正北人家,交往必然就广,凡是来咱家能吃能喝的,那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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