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知识分子写的,硬往脸上抹粉,教人起鸡皮疙瘩。宋太宗赵匡义先生把刘昌言先生撵走了之后,有一次早朝,心里痒得忍不住,问左右曰:“他哭了没有?”原文是:“昌言涕泣否?”后来把吕蒙正先生免职,又是心里痒得忍不住,又问左右曰:“望复仕,目穿矣!”被钱若水先生听见,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的地位再高,竟不值钱如此,当晚就卷了行李,告老还乡。其实赵匡义先生还算道德学问齐了天的。明王朝亡国之君朱由检先生更糟,他阁下一时兴起,把大臣们弄到朝堂,一字排开,向他们行上一揖,以示民主──那时的术语是以示“尊师敬道”,可是过不了三天,却把他们一个个掀翻在地,打得哭天唤地,两腿都断。朱由检先生混蛋乎?混蛋当然是混蛋,但也是政治制度和时代风气使然,黄天霸哲学在作怪也。
柏杨先生亲自瞻仰过的,有两人焉,一位是李鸿章先生,此公历史上的功过,自有公论,我们不谈。我们谈的是他脑筋中的“赏饭学”,他认为凡是比他官小的,都是靠他吃饭的,既都是靠我吃饭的,不教你跳楼,又不打你板子,而只是骂骂,该没关系吧。他的口头禅是“操你妈”,终于有一天操到了自己的妈,记不得啥书上看见的啦,有一位知府老爷,闻“操”之后,肃然曰:“卑职不敢操大人的妈。”李鸿章先生最后一次当官,是八国联军之役,太监拿着诏书,三更半夜敲他的门。清王朝之例,凡大臣“赐”死,都在半夜,别看李鸿章先生操人妈时,其势汹涌,一听敲门,他自己的妈有被赏他饭吃的人“操”之可能,就涕泪交流,召集家人,泣曰:“子子孙孙,切勿为官。”开门一看,原来升啦,他是否又劝他的子子孙孙可以照样为官,书上没有交代,真是遗憾。
第二位是冯焕章先生,此公火夫出身,做到当朝一品,其官之巨之大,不用说矣。他大概是李鸿章先生的嫡传弟子,平生以黄天霸自居,把部下当成猪猡。想骂就骂,想训就训,西北军闲话轶事中,差不多都和“骂”、“训”有关。后来当兵役部长,又当河北省政府主席的鹿钟麟先生,在电话上挨了一顿臭骂后,冯焕章先生千里外还余怒未息曰:“混蛋,给我罚跪一小时。”他答曰:“报告总司令,已经跪下啦。”说跪下真跪下,就在电话机前跪了一小时。奴态可掬,使人起敬。
从前帝王时代,再大的官见了皇帝都得磕头如捣蒜。太平天国一闹,满清政府的前程明明是包在曾国藩先生身上的,结果黄天霸出现,曾国藩的前程反而倒转过来包在满清政府身上。他阁下见了慈禧太后那拉兰儿女士,跪在地下,一跪就是几个小时,因为那拉女士特别看得起他(酱话谓之“圣眷甚隆”),要和他长谈故也。后来看他阁下跪得实在可怜,才特别开恩,准他──咦,读者先生切莫快嘴,以为准他坐下,他离坐下的距离还远哩。而是准他爬下,当然不是爬到泥地上,而是爬到锦墩上。再到了后来,该“文正公”实在太老,才第三度开恩准他作日本人状,蹲到自己小腿上。
不特此也,满清王朝中再高的官,见了皇帝和那拉兰儿女士那个烂女人,都自称为“奴才”,这个称呼太绝,可列为人类十大奇观之一。不要说叫啦,便是听一听都过瘾。可是,所有的大臣中,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当奴才的。像曾国藩先生,身为满清王朝“再生父母”,可是他想当奴才还不够格,盖只有圈里人才有资格当奴才。若曾国藩先生,只能自称为“臣”。我们不妨在这里顺便研究研究他阁下,曾先生能成就一番事业,当然颇不简单,但我们注意的却是他阁下的做官之道,真是有空前的心得,出任官崽大学堂校长,包管胜任愉快。尤其对“固位”之术,更有一手,为了自己的官,视别人性命前途如粪土。一攻入南京,马上解散湘军,以便他的官稳如泰山。此公的眼光惜乎只限于历史酱缸,而不敢稍微挣扎,只知道从历史上取得陈旧的教训,而没有智能向西洋吸收新的知识,所以他的境界只好限于当官,他的学问也只好限于固位,不能进一步对国家民族,有何裨益。
贵阁下不要以为“骂”是一种侮辱,有此一念,天地不容。从想当奴才都当不上的镜头,可知当奴才有奴才的妙用,这妙用和“听话学”有关。嗟夫,奴才最大的特征是听话,主子大骂特骂,是在侮辱我乎,非也,实际上却是看得起我,盖“挨骂为升官之本”,一个人不管你做了啥丧尽天良,亡国灭种之事,李鸿章先生焉,冯焕章先生焉,一见你就破口大骂,不但“操”你妈,还“操”你家所有的女人,尊心尽管放宽可也,准屁事都没有,盖你已经被认定是他的人啦。即令垮台,前不已言之乎,过两天又可当别的官焉。可是一旦二“章”先生见了你客气非凡,握手言欢,喊你“老哥”,呼你“贤弟”,然后含笑送客,好啦,你还想当官?当个屁吧,不祭出法律要你的尊命,已是你祖宗积德矣。
第二部分 传统文化──难得胡涂19.骂
中国文字中最无法下界说的,莫过于“骂”,骂本来的意义应该是一种侮辱,你阁下骂了柏杨先生一顿,我准跳高。而柏杨先生骂了你阁下一顿,你也不会放过我,准回敬曰“干你娘”。不特此也,三国时代,诸葛亮先生在两军阵前,碰见王朗先生,几句“皓首匹夫,苍髯老贼”,王朗先生一听,大叫一声,活活撞死马下,这真是亘古之大骂。不过,骂之为物,用之于廉耻未泯的朋友,其效尚宏,这年头王朗先生者流不多,多得是正人君子和道貌岸然。诸葛亮先生如果生到现在,骂了半天,别人无事,照样嘻嘻笑而笑嘻嘻,他自己恐怕反而会大叫一声,活活撞死马下也。
主要的是,“骂”一入官场,其意义即大变特变。柏杨先生在官崽大学堂担任教习,教的就是“挨骂学”,对此有精辟的阐扬,有志之士,可往旁听。夫“挨骂为升官之本”,有些人想挨骂还不可得。盖你收了红包的结果,如果不是挨骂,而是法律裁判,就一切都完了蛋矣。我们家乡有句俗话曰“打是亲,骂是恩”,指父母对子女而言,而能给你官做的人就是父母,被人给官做的就是儿子孙子重孙子。君读《明史》,读到明末种种镜头,一定拍案叫绝。魏忠贤先生不过一个被阉割了的地痞,可是因他可以给人官做,中央文武百官以及地方文武百官,几乎全都拜在他的脚下当干儿子干孙子干重孙子,挤不到子孙圈里的官,便如丧考妣,以头碰墙,恨不得吃两斤巴拉松。既有如此跳圈之狂热,则像二“章”先生那种操操他的妈,或罚罚他的跪,不但不是侮辱,简直是一种异数。有些人在子孙圈之外徘徊流涕,想自己的妈被操,想跪上一年半载,还没有人肯下手哩。
时代进步,骂也跟着进步,操妈罚跪的时代已经过去,内容遂变得十分复杂,有那么一天,我在街上遇见一个场面,两位都是从小汽车里钻出来的人物,无眼镜的问曰:“老板叫你去干啥?”戴眼镜的答曰:“挨了一顿骂,惨啦,惨啦。”我当时就告老妻曰:“记住那家伙,他马上就要升官。”老妻不信曰:“挨骂的人,还能升官?你真老糊涂。”愚妇之见,真是可叹。果然,前天翻报,升官图中有他的玉照。盖挨骂学的精华全在于此,那就是说,老板大人呀,请瞧请瞧,你操我妈也好,罚我跪也好,我仍然狂热的爱你忠你,你不给我官做,你狗崽的还有天良乎?而老板大人也是如此想法,我操他妈,罚他跪,他都不变,安全可靠,莫此为甚,我不给他官,给王八蛋官乎。壮哉,一到末世,就安全第一。古书上可惜没有写出顶撞李鸿章先生那位知府的姓名,否则我敢打包票,他准没有前途。想当官的朋友必须把握此项秘诀,第一步是先往子孙圈里跳,第二步是取得挨骂资格,第三步是使老板自觉他是黄天霸,第四步是“挨骂学”、“买西瓜学”、“难得胡涂学”、“一脸忠贞学”出笼。包管你明天就坐在大办公桌之后,向周弃子先生埋怨曰:“这局长真不是人干的?”你敢跟我赌一块钱哉?
一个人甘心当奴才,甘心被骂,是他真的“忠贞在此,诸神退位”乎?当然也有一种祖传的奴才胚,以当奴才为荣的,不过恐怕是大多数都另有天地。不管你怎么整我,只要能给我官做,我就兴兴头头,前仰后合。于是,所有的看家本领,就在这种情势下,五光十色,大批出击。有些人一看小官崽披大衣而开车门,就大叫不得了啦,不知道在暗室之中,小电影的节目还更为精彩,这是时代的需要,无可奈何者也。
有一个问题在焉,有心的人不妨四处打听打听,在中国历史书上,几乎到处都有责备别人“忘恩负义”的宣言。不外是某人焉,原来没饭吃,要不是我拉他一把,他早饿死啦,可是他忘恩负义,骂他两句竟不肯接受。某人焉,原来当课员的,我连升他八级,教他当处长,可是他忘恩负义,竟不肯跳楼。呜呼,只要随便走走,所碰见的,简直全是这种有恩于人的人,而所感叹的,又无不是别人如何如何的忘恩负义。教人听啦,好象中华民族忘恩负义的风气特盛,真是毛骨悚然。
幸好事实上颇有研究余地,人是有权力欲的,罗素先生有一本巨著《权力论》,认为权力是人类进化的动力,和唯物论、唯心论,鼎立而成为第三种学说。所以人们对权力的来源,无不诚惶诚恐。该来源如果是选民,则他效忠选民。该来源如果是君主,则他效忠君主。该来源如果是柏杨先生,则他效忠柏杨先生。该来源如果是官崽二抓牌,则他效忠官崽二抓牌。这里面最大的分野是,效忠于选民,他可以维持他人性的尊严。如果效忠于柏杨先生,我既操他妈又罚他跪,必要时还要他闻屁尝粪,他的自尊心恐怕很难维持。一个没有自尊心的人,要想他像一个有自尊心的人一样,倔强不变,可乎?
在另一方面,使人最大的困惑是,明明用的是奴才,却异想天开,希望该奴才像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从前对人,以国士待之,则国士报之。而今对人,以奴才待之,却希冀以国士报之。用玩奴才的手段去结死党,怎不到处喊人心不古哉。一个月几百几千元薪金雇别人的劳力,到时候却要他从十八层楼往下跳,不跳就是忘恩负义,如果颠倒过来,老板大人阁下自己肯往下跳乎?咦,即令有格外的施恩,已用格外的谄媚报答之矣。
人的性格是一贯的,他为啥向你低头?为啥你操他妈罚他跪他还满面红光?是因为你给他官做,一旦你唏哩哗啦,不能给他官做啦,再想如法炮制,自然不肯接受,盖他去找别的能给他官做的人啦。这个道理,比柏杨先生张口向你阁下借一块钱都明白,没啥好商量的也。
第二部分 传统文化──难得胡涂20.人生以做官为目的
中国知识分子走的路,两千年来,都是固定了的,咬定一个主子,吃人一碗赏下来的饭,不但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而且除了这一条路外,想活下去都有点困难。自然而然的就产生了“人生以做官为目的”的地下哲学,一切为主子服务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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