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取消开会,违反进化原则,当然不可,所以最好发明一法,以治疗此病。治疗之法多矣,有的主张严厉限制发言,不得超过两分钟;有的主张一星期之中,开会的日子不得超过三天。我想这固然都是好办法,但最好的办法却是绑起一条腿;那就是说,与会人士,一旦起立发言,就有工友同志出现,把他的一条腿绑在另一条腿上,或者索性后屈而绑到屁股上,如果他阁下讲着讲着,站立不稳,唿咚一声,栽倒在地,旁边护士担架,早已准备妥当,立刻抬到急救室,不由分说,照屁股上就是一针维他命丙。呜呼,为啥要维他命丙乎?据说维他命丙注射时有奇痛,就是取其奇痛也。
(柏老按:开会国盛况,请拜读柏杨先生盖世名著《古国怪遇记》。)
第三部分 努力读书23.努力读书
洋大人谚语曰:“上帝因不能和每一个人同在,所以赐给他一个母亲。”我们可套而言之曰,“上帝因人类不能共有一个父亲,所以赐给他们法律。”唐王朝时代,有一位张公艺先生,九世同居,唐高宗李治先生看他(古书上曰:“幸其宅”,“幸”字是酱缸产物),问他有何妙法。张先生一言不发,只用笔写了一百个“忍”字。这段故事流传下来,成为治家佳话。柏杨先生弄不清它是真的或是假的,不要说李治先生是皇帝啦,以读者先生为例,你阁下的顶头上司光临贵府,顺便问上一句,你能作哑巴状,找纸找笔,写上一百个同样的字乎?这不但是犯上的,而且根本没有起码的礼貌。这且不管,我们的感想是,大家庭制度中,“忍”的成份既如此重要,可看出定有很多冤枉委屈,无法得伸。我说这话的意思不是认为父母儿女之间,动则找刀找棍,大打出手。而是认为,“忍”是修身之本,而非“治家”、“治国”之本。责己尚可,责人便鸭子屎矣。尤其在国家里,人和人之间,并不都是骨肉之亲,而又好坏不齐,需要的只有一端,那就是“公平的裁判”。
一个人忍得过多,一定会终有一天,累积得“忍无可忍”。不是流于生趣索然,便是逼出左道旁门,再不然革起命来,就更鲜血淋淋。所以必须使人人有一条申诉之路,而且鼓励前去申诉。没有讼事的社会,只不过是糊上一张白纸,外表看起来漂亮呀漂亮。人既是感情动物,各人教育程度和处世方法又不相同,能没有争执乎哉,有争执就得有解决,糊纸的办法是屁办法。
不过,法律之前不能出现“说不准学”、“幺鸡吃烧饼学”,因此我建议法院门口,应该铸一座菲特列大帝的铜像,不知衮衮官崽,以为如何?中国人必须努力读书
柏杨先生最怕听人嚷嚷中国文化悠久,一听人嚷嚷就恨不得跳毛坑,这不是说我们没有悠久文化,而是说一切都是“想当年”的啦,还谈它干啥。呜呼,中国人最大的表现是不爱读书,这真是一个可怕的危机。大小官崽不必谈矣,办事全凭悟性。小民人等,左一瞧右一瞧,只要跳进圈圈就有官做,自然更不会读书。即令读的话,也只是读知识的书──“学以致用”的书;要去美国,就日夜读英文。要考学堂,就连睡觉都抱着几何、三角、大代数。对灵性上有帮助的书,理都不理。美国甘乃迪先生就职时请他的诗人朋友朗诵诗篇,如果换在中国,只要有此一念,都会笑得人仰马翻。而且说句老实话,一个当官的人,也不可能有诗人朋友?柏杨先生活了七十多岁,官员群中喜欢读书的,得两人焉,曰叶先生,曰王先生。叶先生目前尚无专集出版。王先生则有一本书──《生于忧患》,里面的文章篇篇可看。有些人只要有辆自用三轮车,就灵性全失,崽气扑鼻。而王叶先生却有其想法,有其境界。
当官和灵性不并立,但从叶先生和王先生身上看,固不尽然,问题只在于读书不读书。我们说的读书,不是指读“敲门砖学”举业之书,也不是读为了教训人,为了自炫之书。而是读读诗,读读小说,读读剧本,读读报纸副刊,读读哲学,读读美学,读读历史。听说台北某公司老板林挺生先生,他阁下就有读书嗜好,而且读到称心的书,便请人或写或译,出版问世,公诸同好。柏杨先生不认识林先生,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以一个主持钢铁事业的人,还附带主持一个出版社,出了很多书,而该很多书又都是有价值的书,想也想得出来,传言一定有其根据。
中国人如果都能在百忙中接触书本,真是为国家开万世太平的良法,盖人必须有出世的精神,才可做入世的事业,现社会是一个利和害组成的魔网,谁都难以逃出,大街小巷、会议室、办公室,人头钻动,都在努力把自己放到第一。只有读书可以改进这种情况。如果同胞诸公一定跟书结下不共戴天之仇,不肯读之。那么,嗜好一点别的,也照样可以。吾友林荣辉先生,在华南银行做事,喜欢的便是射击,他有各式各样奇怪之枪,周末焉,星期日焉,骑上脚踏车一辆,到靶场打个痛快。一天过去,踏着斜阳归来,不知不觉,心也广啦,身也舒服啦。当然,你阁下不一定也去乓乓乒乒,流弹乱飞;但钓钓鱼,郊郊游,唱唱京戏,弹弹吉他,固一样也。如果天生的好静不好动,则不妨听听音乐。对啦,听听音乐并不简单,一个没有经过训练的耳朵,便只配听黄梅调,而永远不能接受交响乐,此名教习萨孟武先生和杨树藩先生联合认为“甚似打架”之故也,一旦大多数人都能欣赏交响乐,我们国家恐怕将是另一种面目。
爱因斯坦先生,其地位够高了的吧,却抽出时间,拉拉提琴;丘吉尔先生也常常自己动手当泥水匠;艾森豪先生则以打高尔夫球闻名于世。艺术活动是孤立的,不受现社会利害干扰。人人都应该有这种崇高的气质,把自己从事的学问事业,当做一件自己所创造的艺术品,不但求其混过去就算,还要追求一种理想和情趣,不斤斤计较一钉一铆的得失,如此才能有真正的成就。呜呼,伟大的事业都出自宏远的眼光,和豁达的胸襟。君以为对乎?不对乎?
第三部分 努力读书24.党进先生
一
《通鉴长编》载:宋初太尉(三军总司令)党进先生,天寒地冻,大雪纷飞之夜,拥炉酌酒,大醉大饱,满身是汗,摸着肚子走来走去(原文为“扪腹徐行”,得意满足之状,比白话文更能表达)。叹曰:“天气不正。”门外站岗的士兵应声曰:“小人这里,天气却很正。”盖门外风雪交加,该士兵正冻得得发抖。
不柏杨先生曰:那士兵显然是一个不满现实的危险家伙,满腹牢骚,语带讽刺,胆敢猛唱反调。党进先生是否因此飞了他一帽,拘之杀之,书上没有交代明白。但该小人将来之没有好结果,则固可断言者也。
二
同上书载:一天,党进先生吃饱了饭,摸着肚子(又是摸着肚子)曰:“我不辜负你。”左右曰:“将军不辜负肚子,可是肚子却辜负将军,竟没给你出一点主意。”(原文是:“将军固不负腹,此腹负将军,未尝稍出智能也!”)
柏杨先生曰:这是“腹负将军”典故的来源。“左右”是什么人,已无法查考。咦,现代的“腹负将军”虽多,但现代有这种胆量的“左右”却很少。语带调侃,便是大逆不道。党进先生的这些“左右”,恐怕也危险万状。
三
《宋事实类苑》载:党进先生巡视京师,看见小民有养鹰鹞的(“鹰鹞”,名禽),一定教宪警放牠们飞走,还大骂曰:“不去买肉奉养父母,反去喂鸟,简直不是人也。”偏偏亲王赵匡仪先生(稍后当了皇帝)在花园里也养了几只鹰鹞,很多佣人伺候牠。被党进先生看见,勃然大怒,下令放之。佣人亮出字号,曰:“牠是亲王赵匡仪养的呀。”一面飞奔向赵匡仪先生报信。党进先生连忙拉住,不但不再教放啦,而且连父母也不提啦,反而给了很多银子,教去买肉,还殷勤的嘱曰:“你们好好看顾,别教猫狗伤了牠。”
柏杨先生曰:党进先生不识一个字,如果再没有几下马屁功夫,能官拜太尉乎?这件事虽然“小民传为笑谈”,但小民笑谈有何妨哉?赵匡仪先生听了小民的“笑谈”,对党进先生的谄媚之态,恭顺之状,反而更加欣赏,虽不想高升,不可得也。假设他竟真正的以维护国法为天职,把赵匡仪先生的鹰鹞放掉,他就完啦。
四
《湘江近事》载:学士陶谷先生,买了一个婢女,原来是党进先生家的。经过定陶县时,陶谷先生命取雪烹茶,曰:“党太尉家欣赏这个乎?”婢女答曰:“他是一个粗人,怎能欣赏此景?他只会在销金帐下,浅斟低唱,饮羊羔美酒罢啦。”
柏杨先生曰:这一段对话之后,书上云:“谷愧其言”,盖“富贵家气象,其与穷措大,自是不同。”陶谷先生当然非愧不可。俗云:“笑贫不笑娼”,宁可作买肉喂鹰的党进先生,不可作煮雪烹茶的陶谷先生。古今的社会都是一样,有钱的就是大爷,不管钱是从哪里来的也。
五
《邻几杂志》载:党进先生欣赏他自己的画像,忽然大怒曰:“有一次画老虎,还用金纸贴作眼,难道俺连金纸贴作眼都不配。”原来画师为他画像时,没有把他画成火眼金睛,被认为瞧他不起。
柏杨先生曰:记得是前年吧,台中市公园门前一个艺术塑像,被某大官批评曰:“那是啥?我看不懂。”台中市长惶恐之余,立刻下令拆除,虽千万人呼吁不可,仍挡不住他硬是贴金作眼。盖做官要紧,艺术算啥?中国人无不骇然。看了党进先生的杰作,可知中国因有五千年传统文化的缘故,几乎是一切都有所本的,一点都不奇怪。
六
《尘史》载:宋神宗赵顼先生参观太庙,教把开国功臣们的肖像都画到两厢墙上。党进先生家属报告曰:“家里没有祖父党进的绘像,但城南什物库土地像便是。”赵顼先生就命把那尊土地取来,照着画上去。
柏杨先生曰:党进先生活着的时候当大官,死后自然当神仙,中国的“官”和“仙”本来是不分的,一个人想要成仙,往往只需要皇帝金口玉言的封赠就行啦,可见官的伟大。我们从没有听说过小民这么容易成仙的故事,连孔丘先生都得当了“素王”之后,才能大显天下。不过,党进先生屈就土地之职,似乎很有点垮了台的现象,可能是他活着时“买肉喂鹰”的那一套,在天国行得不太顺利所致也。
第三部分 努力读书25.三代以下
三代以下,无不好名者,谁也别说谁,不过好名好到不要脸的程度,似乎有点使人背皮发麻,台北市政府大小官崽,率领一大群人马,在快车道上呼啸而进,为的是啥?不过为了拍点活动电影,以图宣传而已。则我们于背皮发麻之余,复肃然起敬。
盖活动电影之功用大矣哉,记得抗战时有一个大官,此大官现在台湾,大家一想便可知道是何许人。一则日机轰炸得太厉害,二则他眼看中国要完。别人看中国要完没办法,有钱有势的人看中国要完则有一套──他把全家送到美国。中美相隔万里,又是战时,来往不易,双方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