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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心越大,痛苦也越大。爱妻子爱子女,受感情上的折磨。爱国家爱故乡,受凿船锯桨同志的折磨。美国五星元帅麦克阿瑟先生于前周病故,今天安葬,全世界为之哀悼,连最初发了牛劲,免了他职的杜鲁门先生,都天良发现,说了老实话。这种现象,柏杨先生看来,真是奇迹奇迹,如果麦克阿瑟先生是中国历史上人物,他的下场恐怕不见得如此哀荣也。
其实,正人君子聪明齐天,其了解比柏杨先生深刻得多矣,大多数中国人努力的目标只是“当官”,而不是当英雄豪杰。但正人君子比柏杨先生却高明一倍,他们不但不肯把心里想的放到桌面上,反而另外准备了一套专门放到桌面上的话,随时随地,登台演奏。于是,没有一个人的嘴巴不是崇敬爱国志士和英雄豪杰的,但大多数心理并不心甘情愿去当爱国志士和英雄豪杰。如此这般,口心不一,你骗我,我骗你,看起来把别人骗住啦,实际上谁都骗不住谁。不过谁也不肯用手把表面上糊的那层白纸戳破,结果大家靠着那层白纸过日子,都假装着不知道白纸底下有脓血交流的烂肉。在这种局面下活着的人,自然知道怎么选择矣。
夫“官”是啥?有人说是“公仆”,到目前为止,恐怕还不见得。我想对“官”字下定义下得最正确的,蒲松龄先生是其中之一,君看过《聊斋志异》上的《夜叉国》乎。话说徐先生乘船出海做生意,一阵大风,把他阁下吹到夜叉国,娶了一位夜叉太太,生了二子一女。有一天,夜叉太太携一子一女,出去打麻将时,徐先生思家心切,就和大儿子徐彪先生开溜。回家之后,徐彪先生做官做到“副将”,又有一天,一个商人在海上也被大风吹到夜叉国,见了徐彪先生的弟弟,乃告之曰:“你哥哥做了官啦。”弟弟问曰:“官是啥玩艺。”现在,请听听该商人的介诏词,他曰:“出则舆马,入则高坐堂上,一呼百诺,见者侧目视,侧足立,此名为官。”如果经柏杨先生翻译成白话,你就更会心跳,曰:“出则汽车飞机,欢呼迎送,宴会训话。入则高坐办公桌后,签字盖章,红包滚滚,权势滔滔,见者咧嘴而笑,半屁而坐,为之拉车门而穿大衣。此名为官。”英雄豪杰的辱戮如彼,二抓牌的光彩如此,还有啥可说的。
官既然如此之妙,要想人不选择它,而去选择下场必糟的道路,恐怕有点违反人性。吾友纪德先生曾曰:“当你在气质、灵性、见解、判断上,愈进步的时候,你所获得世俗的荣耀越少。当你在权势、金钱、地位、官职上,愈进步的时候,你所获得世俗的荣耀越多。”似乎是古今中外一也。于是遂呈现两个极端,一个极端是既倒霉又遭殃的爱国志士和英雄豪杰,另一个极端是既富且贵,又阔而抖之的官崽群。夫“官”是坐汽车,乘飞机,训话签字,去外国落户传种的唯一快捷方式,教人之不爱之若狂,可乎!
第二部分 传统文化──难得胡涂15.做官与麻人
有一种现象,玄妙异常,读者先生天天看报,不知道注意了没有?每一新官出笼,报上必大为卖劲,官大的,报上所卖之劲大,连祖宗三代都写了上去,至于生而不凡,异禀异样等等,更不在话下。官小的,报上所卖之劲亦小,不过登张照片,吹吹他过去干过啥就行啦。一个人当官也好,升官也好,当然热闹一番,不过如果只在圈里热闹,我们没啥可讲,一旦上了报,便与小民有关了矣。柏杨先生每看见报上这类照片,或看见其庄严的姓名,便不由看得发怔,又敬又羡,眼前遂浮起各种影子──有汽车的影子焉,有洋房的影子焉,有《报刘一丈书》上那种“厚我厚我”的影子焉,有《官场现形记》上那种“黄豆汗珠”的影子焉,有出国考察、观察、开会、存款的影子焉,有端起嘴脸训话,教我们小民忠君爱国努力工作的影子焉,便不由得七魄荡荡,三魂渺渺。
看起来夜叉国对官的介绍,还不够淋漓尽致。只有一点颇为精彩的,那就是官之所以动人心魄,全因为官和物质享受不可分,黄道周先生当初如果不是被清军活捉,而是坐着八抬绿呢大轿,则虽然是他卖了国,当了汉奸,但他的遭遇,你说能相同乎?大汉奸洪承畴先生,史书上只记载他母亲骂他,夏曾佑先生骂他,还有别的几位忠臣烈士骂他,好象人人都在骂他,实际上他那时的官大矣,曰“武英殿大学士”,曰“七省经略”,报上不但登他的照片以及祖宗三代的照片,恐怕连祖宗七代的照片都得往外冒。他阁下驾到之处,所受的荣华富贵,黄道周先生能望其项背哉。
凡享大福的,都是精通“难得胡涂学”的官,以秦桧先生而论,很多人虽然不肯明言,但心里恐怕都有此一念,当秦桧要比当岳飞容易得多,也舒服得多。北伐不北伐,“二圣”还不还,小民水深火热不水深火热,关俺屁事?尤其是所谓“二圣”,当儿子当弟弟的赵构先生,都巴不得他们砍头,秦桧先生又何必念念不忘?可惜宋王朝时代,没有报纸,否则找本合订本看看,恐怕岳飞先生准被攻击得狗屁不值,专栏焉,社论焉,特写焉,正人君子的谈话焉,影印出来的通敌叛国证据焉,万人唾骂的通电来信焉,包管天天都是满版。呜呼,当岳飞先生被明正典刑之日,报上一定注销秦桧先生出席啥会,向与会人士,呼吁团结救国的消息,你敢和我老人家赌一块钱乎?
好啦,最后说一件故事,以告结束。宋王朝初叶,姑苏太守吴伯举先生,被当时的巨号二抓牌蔡京先生非常欣赏,一年之中,连升三级,做到“中书舍人”,他如果有柏杨先生这两下子,善尽昧天良而猛拍马屁,早不得了啦。可惜他竟没有柏杨先生这两下子,不得不垮了下来。有人为他向蔡京先生讲情,你猜蔡先生说啥,他曰:“既要做官,又要做好人,两者可得兼耶?”咦!
半个月来,颇遇到一些好心肠的朋友,暴跳如雷曰:“你阁下简直发了羊癫疯,竟然说历史上的英雄豪杰都没好下场,竟然说圣人的格言教训和实践有距离,竟然把五千年优秀传统文化说成一盆酱,竟然(又是“竟然”)把朝气蓬勃的社会说成一个酱缸,岂不是专门泄人元气,鼓励人不当英雄豪杰,怀疑圣人格言教训,轻视中国固有文化哉!这种想法,如果没有影响,倒还罢了;如果发生影响,老头老头,你就心怀叵测,动摇国本,罪不容诛矣。”
关于“动摇国本”巨帽,从前很少听说使用,最近却颇为耳熟,立法委员过年时借款丑闻传出后,小民略表意见,就被尊为“动摇国本”,可见这玩艺好象殷郊先生的翻天印,漫空乱飞,大小由之,厉害得很矣也。不过我想真正“竟然”的不应是揭揭底牌的人,而应是烂扣底牌的人。不应是被踩得哎哟哎哟的人,而应是穿著铁钉鞋,横冲直闯的人。中华民族最大的危机在于做坏事的人太多,而肯说直话的人太少。从前闭关自守时代,窝里烂还可以说祖先大人所见不广,如今海运大开,报纸、广播、电视、电影,应有尽有,所见该够广了吧。可是,中国人的脑筋却似乎仍停滞在铁器时代,不但科学上停滞,文学、舞蹈、电影、话剧、绘画、雕刻,无不停滞,还不允许有人从酱缸里往外探头瞧瞧,一有人探头瞧瞧,义和团同志马上拉下尊容,攒拳怒目,吼曰:“既然洋人好,你怎么不拉高鼻子呀,你怎么不去认洋人当干爹呀。”如此蛮缠不清,就是被酱的后果。嗟夫,洋大人的优点,当然要学,洋大人的缺点,当然不要学,我们奋斗的目标是“现代化”,并不是洋化,不能神经衰弱到那种程度,一提洋大人就屁尿直流,认为柏杨先生要买铁钳拉鼻子喊干爹啦。义和团同志中间,总也有赞美别人的时候,难道说就要马上下跪认干爹乎?中国社会有两个极端,一端是义和团,另一端则是西崽。好象不归于杨,就属于墨。要不然顽固到底,要不然一头栽到洋大人怀里,折腾撒娇。如果有一个家伙想选择选择,判断判断,就等于掉进夹缝,义和团一口咬定你是西崽,而西崽又指天发誓说你是义和团,左边一耳光,右边一耳光,即令不想变成“竟然”,不可得也。
有一种毛病,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改之?那就是,不管谈啥,准振振有词说,中国古代都照有不误。你说“民主”,古时就有“民主”。你说“火箭”,古时也有“火箭”。你说舞蹈、音乐、文学,哎呀,古时更是多得要命,不信的话,古书为证,君不见“礼乐射御书数”六艺乎。接着解释起来,不是孔丘曰,就是孟轲曰,再不然是《诗》曰、《易》曰、以及这个曰、那个曰、全是古人在“曰”,“曰”了半天,好象真的一样。
第二部分 传统文化──难得胡涂16.走老板路线
诗曰:“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中国知识分子,似乎是世界上最特殊的一种动物,那就是举业第一,敲门砖第一。读书之所以成为上品,乃因为有一个重“英豪”的“天子”,使他可以做官。呜呼,中国之“做官”和美国之“做官”,有所不同。美国之做官也,是自己站出来,表示他愿意做官,既做了官之后,其权力来自选民,他就不得不为选民服务,不然的话,官做不成矣。中国之做官也,心里痒痒,痒得坐卧不安,用出种种阴谋奇计,弄了一个官,然后对一些他以为不知道底细的朋友,扭扭捏捏,说他根本不愿意做官;说到得意之处,还龇牙曰:“谁愿意做官谁就是畜牲。”就在前天,一位朋友请客,来宾中有位二抓牌,酒酣耳热之际,醉眼蒙眬,没有想到柏杨先生在座,突然大叹一声曰:“我真不想干啦,已辞了八次,局长硬是不放。”我接嘴曰:“那是你阁下辞得不恳切,我不信你明天不上班,局长就去跳淡水河。”他听了以后,勃然大怒,当下就问了我的尊名大姓,默记在心,以便相机抓我的小辫子,报此一箭之仇。真是不知道我还算客气哩,我如果曰:“阁下,我劝你别折腾啦,万一局长大笔摇了一个‘可’,你就汽车没有啦,洋房没有啦,电话没有啦,马屁之士也没有啦,凄凄凉凉,孤孤单单,好不惨然。这还不算,你阁下不干这个官,你去干啥?垮了连饭都没得吃。”呜呼,幸亏我没说这话,否则我的后患还严重。
美国之官,权力来自选民,当然尊重选民;中国之官,权力来自主子,自然见了主子就等于见了上帝耶和华。故柏杨先生又有一条定律出笼,该定律为官崽大学堂秘密校训,向来不外泄的,一时忍耐不住,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