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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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夜雨- 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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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雨棠,不管你心里有没有我,不管你爱不爱我,这辈子我都不会放开你了!”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像在赌咒一般。这是雨棠听他说过最“感人肺腑”的句子。对陆逸桐,她还敢有别的奢求吗?这一刻,她好想哭,却咧着嘴笑了。他竟然说了“这辈子”,这算是一种承诺吗?


    舞会风波过后,愚园路别墅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陆逸桐对雨棠比过去更好更温柔,套一句吴妈的话,就是“含在口中怕化掉、捧在手心怕摔掉”。只要一有空,他就待在家里陪她,听她弹钢琴。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只是在旁边看着她,像在研究她,又像在监视她。雨棠觉得,他看她像看犯人一样。就连回常熟老家祭祖,也一天打好几通电话回来,好像怀疑他不在上海,她就会逃走似的。陆逸枫的“激将法”到底发挥了作用,他是真的在乎她。可是,他的这种在乎会持续多久?真像他说的是一辈子吗?


雨棠从没像现在这样患得患失。从小失怙,寄人篱下,使她比一般的人敏感,也比一般的人豁达。她从没有真正得到过什么,也无所谓失去。人世间的利害得失,她从不放在心上。可是,曾几何时她变了——她开始在乎一个人,而且妄想拥有他!她想更了解他、更亲近他,甚至想独占他的人、他的心、他的爱!她是以全身心爱上了陆逸桐,爱上了这个不属于任何女人的男人!


陆逸桐回常熟的日子,她天天坐在楼上没早没晚地弹钢琴,试图平息自己的情绪,恢复往日的淡定理智、无欲无求。人的欲望越多,烦恼也越多,所以佛家才讲要五根清静。偏偏人有七情六欲,这是世间一切痛苦的根源。雨棠真想回到以前没有遇见陆逸桐的时光,即使遇见也躲得远远的,不为他动心,更不做他的情妇。她的世界里只有怡园,只有鹤轩、佳蕙,只有那片樱花林……樱花林,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那片烂漫樱花了,即使做梦也没梦见过。


正想着,吴妈就来敲她的门,说有电话找她。雨棠以为又是陆逸桐打来的,查问她在不在家。到楼下接过电话,耳边却传来一个低沉喑哑的声音:“雨棠,是我。”竟是范鹤轩!自从上次闹得不愉快,他就没再登门,也没跟她联系。“我想见你,可以吗?”“鹤轩,我们还是不要见面的好。”听到她的拒绝,鹤轩在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他不在,才打电话来。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见见你,跟你说会儿话。现在,我在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最后一句话勾起了雨棠的同情心,同时,她也很想念那片樱花林,终于答应了他:“好吧,在什么地方?”“下午三点,沙利文咖啡馆,不见不散。”


沙利文咖啡馆位于静安寺路上,有两层楼面,楼下东西两侧各有一排火车座,中间十多张四座的小圆桌,铺着绿白方格台布。楼上则全是小圆桌,环境比楼下幽雅些,尤其是西北临街处有一排落地长窗,坐在窗边一面喝咖啡,一面还可以俯看下面路上走过的红男绿女。雨棠到达那儿时,鹤轩在落地窗前朝她挥手。她上了楼,看到他并不是一个人,身边还有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穿着胭脂红云纹缎的丝绒袄,黑色的大脚管呢裤子,显得华贵而有身份。鹤轩招呼雨棠坐下,问她想喝什么。雨棠随便点了杯咖啡,细看那女人,大约二十岁出头,一头烫过的长发,乌黑卷曲,蓬蓬松松的,皮肤白腻如雪,两个大眼睛,柔和得像水,眼波流转间,带着万种风情。这个女人是谁?竟然会这样美?让一向自视甚高的雨棠,都有些自惭形秽。


“这位是曼侬小姐,百乐门舞厅挂头牌的舞女,上流社会的交际花。”鹤轩见雨棠一直盯着对方看,便开口介绍。雨棠不由瞪大了眼睛,这么高贵、优雅的女人竟然会是舞女、交际花?仿佛读出了她的疑惑,曼侬冲她一笑,说:“这都是以前的事,我早就洗手不干了。”她这一笑,楚楚动人,柔媚至极,胜却人间无数。雨棠终于知道什么叫“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鹤轩插嘴道:“曼侬小姐现在住在白赛仲路的一栋豪宅里,那是陆家的房子。”这么说,她与陆家的人有关联?难道她是……雨棠变了脸色,不敢想下去,曼侬却主动说:“我离开百乐门,是因为陆大少看上我,把我包了下来。”换言之,她也是陆逸桐众多情妇中的一个,而且,他现在还养着她!


    雨棠的血在一瞬间变冷。初冬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玻璃,照在她脸上、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她缓缓地掉头去看鹤轩,冷笑道:“这就是你要我来的目的?”鹤轩看她这样,也变了脸色,激动地说:“我想让你了解陆逸桐的真面目。他不是只有你这一个女人!”“这我早就知道!”雨棠极力使自己显得不在乎,但她的声音却带着轻颤。“不,你不知道!”鹤轩近乎竭斯底里,“你被他的英俊外表所迷惑,被他的花言巧语所欺骗。他是情场高手,对每个女人都一样,只有玩弄,没有真心。他就要跟陈家的二小姐订婚了,不信,你问曼侬,你问她!”他一把将曼侬推到她面前。“我不想听!”雨棠拒绝去看她那张美若天仙的脸,每看一次,心就痛一分,“鹤轩,我是个自甘堕落的女人,你为什么不放了我,让我自生自灭?你为什么还要来管我的闲事?”他并不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说:“雨棠,你听过一句诗吗?‘曾经沧海难为水’,这就是我心情的写照。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对我有多残忍,我都爱你,永远爱你!”


“你好傻,鹤轩,你真的好傻!”雨棠摇着头,脸上毫无血色。“我是傻,但全世界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了。”他说:“陆逸桐只是把你当玩物,作践你、轻视你,等哪天厌倦了,就会一脚踢开。但我不会,我会娶你,要你作我的妻子!”“你娶我?我已经这样了,你还要娶我?”雨棠惨淡一笑。“只要你愿意!”他眼眸发光地说。“我当然不愿意。”她想都不想地回答。“为什么?”他退后几步,挫败地问。她不理他,瞪着一边的曼侬:“陆逸桐现在还跟你在一起,是吗?”曼侬神情有些复杂,但还是点了点头。“他多久来看你一次?十天,还是半个月?”“说不准的,有时候半个月来一次,有时候天天都来。不过,他去常熟前在我这儿过了一夜,告诉我祭祖回来后,他要跟陈家二小姐订婚。”“我明白了。”雨棠低头,把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连带着把逼出眼眶的泪水也咽下去。再抬头时,她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淡然冷静,对鹤轩说:“怡园那片樱花林还好吧?它总让我想起家乡的梅林,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香雪海。”


鹤轩不懂她这时候为什么要提到樱花林,待要问她时,她已经飘然而去,消失在人来车往的街头。回头看曼侬,她一脸的不忍,说:“我们这样骗她,是不是很过份?”“这怎么能算骗?与陆逸桐比起来,是小巫见大巫。”“可是……”曼侬想起她刚才的神情,有些担心,“我怕她想不开。”“你多虑了。雨棠一向坚强独立,她跟陆逸桐在一起,完全是被逼迫的。”从何宛晴那儿,鹤轩得知了事情的原委。雨棠是为了陈嫂母子,才答应做陆逸桐的情妇。离开陆逸桐,应该是她最好的出路吧!即使自己得不到她,他也不能看着陆逸桐继续糟蹋她。


电唱机里正播放着一首西洋乐曲,节奏缓慢,旋律优美,但不知为何,听在曼侬耳里,总有一丝凄恻。是因为雨棠的缘故吧?这样美丽慧黠的女子,值得世上最好的男人去爱。放弃一个陆逸桐,对她是幸还是不幸?
第十三章


 


同一时间,在常熟的老宅里。站在母亲的灵位前,陆逸桐陷入对往事的追忆中。母亲在世时,是他这一生最美好的时光。母亲是个多才多艺的女子,她会吹笛子,那悠扬轻柔的笛音,曾带给他绵长的遐思;母亲会酿酒,那细致的各种调料的配制,那漫长的发酵,那喷喷的酒香,曾给童年的他带来无穷的欢乐;母亲还写得一手漂亮的古典诗词,写得一手好书法。他记得,她经常给远在上海的父亲写信,每封信的结尾总有一首动人的情诗。这些缠绵悱恻的情诗,却唤不回丈夫那颗放荡的心,一生受尽冷落,抑郁而终。当时才十二岁的他,曾在母亲床前发誓,这一辈子都不原谅父亲。


然而,在经历了大都市的繁华喧嚣后,他也步上父亲的后尘,在纸醉金迷、酒色财气中迷失自己。他很早就不相信爱情了,女人只是男人的消遣和陪衬。他不愿结婚,一方面是逃避责任,害怕束缚;另一方面是不想堕入爱情的漩涡,于是对女人只有肉体的需要,再无其它。但,在那片樱花林中,他遇见了夏雨棠。她像树魅花精一样,强烈地吸引着他。在第一次见到她时,他就被她所迷惑,猜想她一定在一千年前生活过。那时唐朝以胖为美的风气已经过去,宋家女儿的轻巧俏丽正在来临。她可能随文人临风把酒,也可能在青楼抱琴弹唱,又可能出现在明清两朝,忽而六朝古都,忽而燕赵大地,最可能的就是《聊斋志异》里月光如水时,飘闪在清风花间,演绎着与清寒公子的爱情。他从不迷信那些鬼怪传奇,但看到她满身的“古味”,他真的相信她是千年不变的花身心意。


在何家第二次遇见雨棠,他才知道她是活生生的人,而且就是鹤轩口中的那个青梅竹马。他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征服欲:他要从鹤轩手里夺过她来,他要她成为自己的女人!在一步步设置陷阱捕获她的同时,他的心也在不知不觉中沦陷。雨棠时而小鸟依人情意缠绵,时而拒人千里冷若冰霜,和她在一起的生活,总是充满挑战与刺激,他觉得一辈子也不会厌腻她。他钟情的并非全是她的外貌,比她漂亮得多的女人,他也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他真正迷恋的,是她骨子里的那份纯情与清高,而这正是他自己所缺少的。


他强烈地要她,却不认为自己爱上了她。直到鹤轩出现在愚园路,一番话点醒了他:原来这就是爱情!这完全超出了他游戏的规则。他害怕这种感觉,更害怕有朝一日会失去她。于是,他故意冷落她,试图从爱的泥淖中拔出来。他安排雨棠参加那个舞会,就是想说服自己,她与别的女人没什么不同,他不必为她牵肠挂肚、抛置不下。那晚,他像往常一样,周旋于女人中间,却没有丝毫的成就感,反而觉出繁华背后的寥落与迷惘。看到雨棠跟逸枫在一起,他更是怒不可遏,完全失去了控制,若不是陆逸枫识相溜得快,他一定会大打出手,演出一幕两兄弟为一个女人争风吃醋的闹剧。至此,他才承认,自己的心完完全全沦陷了!这辈子,不管雨棠爱不爱他,他都不会放过她了。


“少爷,可以走了吧?”阿杰走进堂屋,打断了陆逸桐的沉思。他最后看了母亲的灵位一眼,说:“立刻上路,天黑前赶回上海。”“这么急,是要赴陈家的晚宴吗?”阿杰不提,他倒忘了。自从那次舞会后,陈家二小姐就缠上了他。两家势力相当,门当户对,陆震川求之不得,频频替他约会陈小姐。他碍于面子跟她敷衍着,而两边的大人都当了真,早早放出陆陈两家联姻的消息,说是等他这次回乡祭祖后,就安排两人订婚。他离开上海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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