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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搬离怡园的当天,雨棠就住到了陈嫂家,打算等赚了钱再去另外租屋。陈嫂自然高兴,只是不明白雨棠为什么会离开范家,是不是被那个刻薄的范太太给赶了出来?雨棠说是自己想要搬出来住,陈嫂惋惜地说:“我原来还以为你会当上范家少奶奶呢!哪想到竟然被人家撵了出来……”雨棠笑道:“陈嫂,你是不是不欢迎我住在这儿?那我明天就搬走。”陈嫂连忙阻止:“看小姐说的,您能跟我们一起住是我们的荣幸呢!”说着,就去生火做饭。
雨棠在一旁帮忙,一边问:“庆宝呢?怎么没看见他的人?”“他到码头扛货去了。现在他兼了好几份差,早上卖报纸,下午扛货,晚上摆香烟摊。你也知道我年纪大了,这个家全靠他撑着。”“对不起,陈嫂,我给你添麻烦了。不过,我手头还有些钱可以先用着,明天我就去找事情做!”“小姐,哪好意思用您的钱?”雨棠往灶堂里添柴,说:“我已经不是什么小姐了。再说,我现在吃你的、住你的,哪能不付钱呢?”陈嫂看着她那一双白嫩的小手,说:“你这双手实在不适合干粗活,天生就是少奶奶的命,就像你妈一样。”“可我妈也没当上少奶奶啊!”雨棠看着灶堂里跳跃的火焰,“我不稀罕当什么少奶奶,只希望不要像妈妈一样命薄。”“那你明天准备找什么活干?”“当个缫丝厂的女工总可以吧?”雨棠歪着头问,眼里有一丝俏皮。“哎呀,只怕人家老板一见你这双手,就不肯雇用你了。”陈嫂摇着头,“你念过书,有学问,不如当个老师教教学生什么的。”“对哟,我会英文,还会弹钢琴,当个教师应该还凑合!”她又往灶堂里添了几根柴,红色的火光映得她的眸子闪闪发亮。
然而,事情并不像雨棠想象的这么简单。因为没有教书经验,又没有保人,她被多家学校拒之门外。跑了一整天,她仍然一无所获。雨棠感觉沮丧而疲惫,来时的兴奋和希望全都成了泡影。难道离了怡园,她真的寸步难行吗?站在一家打烊的商铺门口,望着眼前的车水马龙和高楼大厦,她脑海里一片茫然,未来的路在哪里呢?她该如何走下去?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对面逸园夜总会霓虹闪烁,流光溢彩,一派锦绣天地温柔乡的感觉。红男绿女、急管繁弦、醉生梦死,她也曾经历过,现在这些都离她好远了,仿佛做了一场春梦一般。原来,富贵与贫穷只有一线之隔!只是,养尊处优、挥金如土的少爷小姐们,永远不会知道穷人度日的艰难,更不会像她这样,为了一份工作在大街上苦苦徘徊。
这时,一辆轿车从她面前疾驰而过,在逸园夜总会门口停下。车门打开,司机率先下车,拉开后排车门,从车内钻出一个穿皂色风衣的魁伟背影,戴一顶黑色宽檐呢帽,是陆逸桐!他并没有马上走进夜总会,而是朝这儿看了看。雨棠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幸好陆逸桐没有发现她!她松了一口气,看着他那高大俊逸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只本能地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看看天色不早,自己出来一整天,陈嫂一定在家里等得着急了。雨棠迅速离开那条繁华的街道,走过好几个街口,才拐入一条幽深的弄堂。那弄堂不过一丈宽,弯弯曲曲的,上不见天,两头不见路,僻静处还没有电灯,只在人家墙上横牵了一根铁丝,铁丝上悬着一盏玻璃灯罩,灯罩里面放着小煤油灯,透出一种暗黄色的亮光,只能昏昏地照出些人影。这条弄堂白天都少有人走,到了晚上更是杳无人迹。雨棠提心吊胆地走得很快,在一个拐角处,突然被一个什么东西给裹住了,眼前一片漆黑。她以为自己遇上了歹徒,绝望地喊叫了起来。
“雨棠,是我!”一个熟悉的男声在她耳边说。原来,裹住她的是一件皂色的风衣,而裹她的那个人,是陆逸桐。“你从哪里冒出来的?吓人家一跳。”她心有余悸地责怪道。陆逸桐什么也没说,而是从背后搂住了她的肩膀,一声不吭地陪她走出那条弄堂。到了明亮的路灯下面,雨棠才发现他脸色阴郁,双眉紧皱,有着不同寻常的怒气。“你怎么了?”她的话音刚落,他就抓住她的肩膀狠狠地摇了两下,说:“你还敢问我怎么了?你离开怡园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我!”她挣开他的手,瞪大了眼睛:“你都知道了?”“今天一大早,范鹤轩怒气冲冲地来找我,说你偷偷搬出了怡园。他以为是我拐跑了你,特意来向我兴师问罪!”他重新抓住了她的肩膀,“可我连你去了哪里都不知道!”“你现在不是知道了吗?”她反问道。“我在逸园门口看到你,一路跟踪你到了这里。”“原来你看到我了?”她有些吃惊。“当然,否则你准备躲我一辈子?”“我为什么要躲你?”她仰起头来看着天上昏黄的月亮。“这就要问你自己。”他停了一下,才冷冷地说,“或许你是想欲擒故纵吧!”
雨棠转过头来看他,仿佛不认识他似的,瞪了他许久。“难道不是吗?”他又习惯性地把嘴角一扬。“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些女人,更不会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她说着,轻轻拿开了他放在她肩上的双手。“当然,你比她们更高明,所以对我的诱惑力也更大!”他眯起了双眼。“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淡淡地看着不远处,那栋石库门的房子就是陈嫂的家,“我要回去了。”“你就住在那儿?”他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眼里忽然闪烁出一抹奇异的光芒。她没有否认,只把身上那件风衣脱下,还给他。“我送你过去。”他不等她回答,就向那栋房子走去。雨棠只得跟上去,还未走到门口,庆宝就从屋里跑了出来,大叫着说:“雨棠姐,你回来了?我妈还以为你走丢了,正要我去找你呢!”他看到雨棠身旁的陌生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兴奋地说:“陆少爷,您怎么来了?”
陆逸桐挑了一下眉毛,这小伙子是谁?怎么认得他?庆宝连忙说:“陆少爷,您不记得了?上回在百乐门夜总会门口,一伙流氓瘪三欺负我,还是您帮我解的围呢!”见陆逸桐依然一脸迷惑,他又拉了雨棠过来说:“对了,是雨棠姐跑到马路上拦了你的汽车,你叫你的手下把他们赶走了。”陆逸桐看看身材瘦小的庆宝,又转头看看雨棠。他想起来了,那个在大街上不顾一切地拦他的汽车,还差点被撞倒的女孩,就是夏雨棠?原来,她也有热情的一面!原来,她也有在乎的人和事!他强压住翻腾的心绪,装作不在意地问:“你叫她雨棠姐,你们是什么关系?”“哦,我姆妈曾侍候过雨棠姐的母亲,她一直待我像亲姐姐一样好。”庆宝热心地说。“好了,你怎么这么多话?”雨棠把他向屋里推去,然后,淡漠地对陆逸桐说:“你可以走了吧?”“你就这么讨厌我?迫不及待地要赶我走?”他一边问,一边将脸向她靠近,热热的呼吸吹在她额上。她像触电般猛然跳开,说:“你又要玩什么花样?”否则,以他大少爷的个性,绝不屑于搭理像庆宝这样的市井平民。
“你真聪明!”他脸上泛起一个邪邪的笑容,“我想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比你更了解我了。”他停了两秒,然后,笃定地说,“所以,我要你!我要你成为我的女人!”是的,他要她!虽然她外表冷漠,也不解风情,却是他心中最特殊的女人,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她!他要拥有她的身,霸占她的心,这一生一世,再也没有人可以介入他们中间!原来,他只是要她,要她成为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雨棠咬了一下嘴唇,说:“你的意思是,要我做你的情妇?”“是的,”他伸手捧起她的脸,灼热的目光盯着她的眼睛,“做我的情妇,有房子、车子,不愁吃穿,不必看人家脸色,总比你寄人篱下好。”她的牙齿深陷进嘴唇里,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如果我说不呢?”他放开她的脸,潇洒地一甩头,说:“好好考虑几天,不要回答得太快,否则你会后悔的!”“我现在就可以答复你!”她抬起头,毅然决然地说,“陆逸桐,我不会做你的情妇,永远不会!”
她以为自己会激怒他,因为像他这样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男人,恐怕从来没有被人拒绝过,更何况是被他视为玩物又垂手可得的女人!但,他却出人意料地没有发作,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淡淡地耸耸肩,说:“雨棠,这不是你的心里话。我敢肯定,你不出十天就会收回这句话。十天后,我在愚园路别墅等你!”然后,他转过身,大踏步地向弄堂口走去。他说得那样肯定,使她几乎都开始有些动摇。不,她不是他的猎物,他也不是猎人!雨棠急速地冷却自己的头脑。她不能成为第二个叶双双,更不能沦为陆大少的玩物。一旦她跨出这一步,不但尊严尽失、名誉扫地,以后更是万劫不复了!
“小姐,你怎么不进来?”陈嫂的一声招呼打断了雨棠混乱的思绪。她连忙答应着,向屋里走去。同时,对着陆逸桐远去的背影,在心里呐喊着说:“你不会得逞的,因为我决不出卖自己,不管是灵魂还是肉体!”
第九章
第二天早晨,雨棠就去何家找宛晴,把最近发生的事都告诉了她。宛晴一下从椅子里跳了起来:“表哥要你做他情妇?这怎么可能?他要什么女人不能到手,为什么偏偏来纠缠你?”雨棠一脸的无可奈何:“我也不知道。这你得去问他!”“表哥那些乱七八糟的风流韵事,我从来不管。不过,这回他欺负到我的好姐妹头上,我可不能袖手旁观。”宛晴颇为仗义地说,“雨棠,你要我怎么帮你?是直接去臭骂他一顿,还是到我舅舅面前去告状?”“都不用。”雨棠摇摇头,拉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我只想请你父亲出面替我作个保人。上次那家华丰小学已经同意我去代课,就是没有人担保。”“这没问题!我爸爸看在我的面子上,一定会答应你的。”两人又聊了一阵子闲话,雨棠便告辞了。宛晴依依不舍地送到门口,不放心地说:“我表哥那人很阴险,凡是他想要的东西,都会不择手段。你要小心点!”阴险?不择手段?宛晴竟然用这两个词形容陆逸桐,他真是这样的人吗?
由于有宛晴的父亲出面担保,三天后,雨棠就到华丰小学代课了。每日早出晚归,虽然辛苦,雨棠却觉得充实。因为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没有依靠任何人,在这十里洋场立足。薪水不多,却让她尝到了自食其力的快乐。她脱下了过去在怡园穿的锦缎旗袍,换上了白衣黑裙,头发剪短了,用发夹别住,一副典雅的知识女性形象。虽然脂粉未施,荆钗布裙,依然有动人心魄的美丽。她艳光四射、落落大方,使学校的同事们都为之侧目,有几个年轻的男教员更是成天围着她打转。虽然屡屡碰壁,还是不死心。在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