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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搁好冰冷的铁壶烧水,双手在火上烤,然后伸出一只手来:“玉子小姐,我是小罗,小罗。”他是在练习,或许有一天,将有这机会。没有人看见他,可他自己觉得这种练习有点厚颜无耻。他停住,往火上加一节树枝。
床边是漆掉光的木桌,有一个相框,玻璃反射着屋里的火光,里面镶有一幅照片,一对年轻男女,不知是定情还是婚后的照片,男的明显是个俄国人,沙皇军官的打扮,挺严肃,留有小胡子,没有太特别的地方,而女的是个中国女人,穿着花旗袍,露额头,眉毛弯而细,修剪得恰好,眼睛活鲜透亮。这照片上的黄色,时间消逝的痕迹,正好与整个小房间的简陋、冰冷的气氛有了应证:这不是一个家,连一个小客栈也算不上。
少年拿起起碗里冻硬的棒子窝头,放在火上烤。
窝头软化了外面一层,他就拿起来狼吞虎咽,堵住了喉咙,他才想起提铁壶倒碗水喝,水还没有滚烫,暖暖和和正好。舒了一口气,他倒在床上,拿起相框,照片上的女人亲昵地把头向男人倾斜。少年皱皱眉头,一手把那男人遮住。只剩下中国女子甜美的脸,短发的发梢烫卷过,笑意既朴实又俏皮。
过了一阵,他的另一只手也翻上来盖住女子的嘴唇,脑子里闪过玉子从他身边经过的形象。他喉咙发干,感觉玉子看他的目光,和照片上的女子非常相似,这么一想,他心头有股莫名的火窜起,叭嗒一下,把相框反放在桌上。
她不会记起我,我也不必记起她。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玉子,这个满映的女演员十年前做过他的老师。那腊梅开花的季节,一个年轻姑娘提着藤箱,出现在城北孤儿院的小学部。上午,太阳爬上墙,阳光暖暖地照着他的脸。他双手衬着脸趴在窗台上,这个新来的女老师进入他的视线,他觉得她漂亮得出奇,她的一抬头一个手势,是他所置身的世界从未有过的。
他盯着她转入墙边,直到她身影消失。等他离开窗台,回过身,发现女教师竟然就站在他跟前,面对很多和他一样大的孩子。
这是他毕生之梦的开场。
一个六岁的男孩,眼巴巴地等待着这个世界发生一点新鲜事情。而美丽的女老师,是那年让最他兴奋的事情。那时她不叫玉子,叫郑兰英,郑老师,那时她打着两个又黑又长的辫子。
新老师教音乐,还教别的课。第一天上课上到一半,老师发现忘了东西,回自己的房间里取,好一阵子没来,他鼓动十来个孩子对老师做点事,那些孩子不敢,就他敢取一盆水泼在门口,不久老师就回来了,滑倒在门口。弄得一屋子的孩子乐开了花,他心里高兴,一点没有歉意:他至今回想,都弄不明白自己是出于什么动机去作弄这个让他着迷的老师。
郑老师在一片嘻笑声中爬起来,没有生气,也没有问谁做的事情。她弯腰拾起地上的笔记本,也不看那惟一不笑的男孩,开始上课。这使他很失望,失望得几乎要大声对她说,是我干的,他多么想向她展示他的愤怒。
她没有呆多久,不到两个月,就有新的音乐教师取代了她。学校里老师都艳羡地说,郑老师考上了刚成立的满映,当电影明星去了。从此,他再也没见过她。不过男孩跟着新的音乐老师学得格外认真,音乐老师让他在学校乐队吹圆号,教他一回,他就喜欢上了,每次练习不拉下,演出时更是认真。音乐老师是个中年人,从南方来。吹了六年后,有一天音乐老师与男孩告别,说是南方情况变了,他要奔一条新路去。
音乐老师说,“好好吹,你的乐感好,说不定可以靠这圆号吃饭!你喜欢电影,今后可以去考满映乐队。”男孩只是感激地点头,他不好意思告诉老师,这正是他这么多年下功夫学音乐的原因。他经常去看满映的电影,什么片子都看,一心盼望在电影里找郑兰英老师。可惜郑老师出现的机会不多,经常一晃而过,要非常仔细才能抓得住,看一部电影才见到几秒钟,最多一次才五分钟。
音乐老师留下乐谱和圆号,而他的话就是一道光。男孩每日早晚到白桦树林去苦练。或许有一天他真能考上满映,那就可以见到郑兰英真人。
十六岁离开孤儿院后,他就一门心意地进满映。可是,乐队没有位置,他就报名到满映当了搬运工,一边跟录音棚技师拉近乎,让他给找机会。
第一部分没有任何女演员像玉子那么美
他果然见到了郑老师,远远地就认出她来,比十年前更漂亮。厂里都叫她玉子,他觉得这个名字好听,一个玉做的女人。他觉得满映没有任何女演员像玉子那么美,哪怕就是大名鼎鼎的满映第一块牌子李香兰,那个日本美女山口淑子,也远远比不上。他心颤颤栗栗,总觉得自己能在满映几乎天天见到玉子,哪怕是从远处看,都是一场梦。一场梦牵着一场梦,他鼓励自己,做下去,别停,千万别停。
好几次搬东西时,他见玉子走过来,故意往上撞,玉子都灵敏地躲开了,也不像别的女人,要骂一声“瞎了眼的”,甚至也没朝他看一眼。他有时怪自己,怎么还是像六岁时那么想捕捉她的目光,哪怕让她滑一跤。
总有一天你要看到我的,他想。今天他知道这首歌是等着玉子来唱的,就有意按自己觉得比较好听的节拍吹,果然把山崎导演弄得冒火了,单挑他出来,把他赶出乐队。而玉子真的如他盼望的那样,多看了他一眼。他害怕玉子又把他忘了,便故意在汽车前后走来走去,可是他走得那么不自如,紧张过分,和他多年来的心境相似。今天玉子注意了他。可是留下的却是什么印象呢?
那么,下次,怎么设计下次,借为今天“吹错”的事道歉,那样,他们可以正式认识。这可不容易,那个狗娘养的山崎导演,竟然挽住玉子的手臂!
脑子都想疼了,他从床上忽地坐起来。绒线衫袖肘是破的,外衣加盖在被子上。他把燃着火的铁盆移近了床一些。看看窗外越积越高的雪,躺进被子里。身子蜷曲,不禁打个寒噤。屋顶开始漏水。水声滴嗒,和着门窗外的风雪声响。
他朝埋着窗子没有融化的白雪看,万籁无声之中,似乎听到“绿袖子”的节奏轻轻慢慢地敲响房子,涌入这间破烂的房间来。这音乐是一首民歌,悠缓心碎的音乐,提起一颗易碎的心,悬在半空,像有一只温柔的手在上面轻轻抚摸。但是他加了一个明显的切分小节,让音乐贴上让人心脏都停跳的那种美妙,然后,那累积的缠绵,就渐渐变得浓烈起来,他渴望叫喊出心里念叨着的那个名字。
他翻转过身来,背对那积雪的玻璃窗,盯着漏水的地方,水声渐大,如他加入的乐队在给玉子的歌声伴奏:
你我相遇,满心欢悦
绿兮袖兮,绿袖翼兮
冰凉如夜,月隐泪痕
绿袖流荡,宛若仙鹤
飘飘来兮,焰光暖兮
少年下到地上。他听见她,就是玉子在唱,而且“看见”了玉子:一人独自在屋外的雪地上走着,雪早已停了,一轮月亮挂在银杏树梢。他趴在窗前,为了看得真切,脸贴在冰得刺肉刺骨的玻璃上,一动不动。雪光把玉子的脸衬得非常美,而且,更使他迷醉的是,她唱的正是他傍晚在录音室里“吹错”的节拍。
他想打开窗,又怕惊动了房外的人,便住了手。等他揉揉眼睛时,再看窗外,那儿空无一人。他这才觉出了手冻坏了,脸也冷坏了,只好在小小的屋子里跑着,跺脚揉手,往火盆里再添几根树丫,凑近火盆取一点暖意。
这么来回几分钟,他左想右想,还是熬打不住,再去打开门看个究竟:雪确实已停,不过门槛上雪堆了起来,房外银杏树挂满雪,如开着雪白的花朵,月光照耀下,是另一番景象。没有脚印,连风也停了,只有月光下他的身影。他心里惆怅,回到屋里,看着火盆上的火焰,绿得发蓝,蓝得发白。
不过他似乎听到一句话。“明天你来化妆室。”
“她来过!”他欢叫着,立即蹦了起来,不小心撞在木凳子上,人扑通一下倒在地上。
第一部分侮辱他的绰号
大和旅馆呈马蹄形,正面对称布局,是长春数一数二新艺术派风格的建筑,远瞧近看,都非常醒目。白雪之中好几辆车往这儿驶。日本关东军司令部住在这里,山崎修治也住在此,他是满映的“理事长” ,他另外还有什么资格,使他能住在新京日本人最好的公寓里,别人就不知道了。
玉子自然不问他,她明白有些事需要知道,有些事不需要知道。这个地方,她是第五次来,感觉却相同,除了陌生还是陌生,包括对山崎的感觉。她心里的弯弯绕念头,只是不想对他道个明白。
他们的暖昧关系已持续了大半年,但是对他无餍足的请求,她尽可能婉拒。她知道对男人不能迁就,尤其对山崎这样被女演员包围的人。过分迁就,男人厌倦就越快。她至少要坚持到这部电影做完、上映为止,真正圆了明星梦。一周前,拍外景回城,山崎对她有些恼怒地说,“什么时候你愿意上我那儿,一起晚餐,对我就是过节。”她对他冷淡,他反而对她热。
男女之事,就是这么简单。
她高兴自己已经看透了浪漫。
玉子今天一进这暖和的房间,就说“开始过节!”山崎没笑,不知道他有没有忘一周前的话。这个男人平时还算幽默,今天看上去好象有点心事。
这公寓虽然只有卧室客厅两间,却很大,连厨房都宽绰得令人羡慕。房间摆设简洁雅致得过份,清一色白墙,清一色原色木矮桌,只有一把扶手椅,墙角三个方形柜子也是原色木的,搁着一盆君子兰。房间里没什么色泽,除了一个山水画屏风,上面一钓鱼人,斗笠和鱼杆渲染了几分淡红。屏风紧靠墙作装饰,对面墙上一把武士刀,插在银器的鞘里,刀把和鞘上的花纹古色古香。山崎看着玉子进入厨房忙碌,首先是将一堆脏的大小杯子洗净,再变魔术似地端出两人的晚餐:面条上有着虾和绿绿的菜叶。
“简单就是最好。”山崎赞叹,他打开柜子,取出大瓶清酒和两个小兰花瓷杯。
玉子倒是喜欢山崎一贯在吃上的主张,她不经意地看窗外,发现雪停了。
不过面条吃完后,玉子以唱歌来劝酒,唱了两句,停下,对坐在收音机旁的山崎说,“你听,这样唱,味道变多了。”她手里打着拍子轻声唱起来。进屋后她就换了一身居家和服,头发也束起在脑后,插了一枚银钗,像日本女子,跪着说话。
山崎斟酒这功夫,玉子唱起了歌,背直直地,注视着推拉门,双手轻轻按着缓慢的拍子。她的嗓音很甜,很妩媚。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
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山崎端着瓷杯,原先斜依在椅上,乜斜着眼,色迷迷地看玉子,听她这话,坐正了。“玉子小姐,今天雪景真美,你心情好是不是?”
玉子说:“这首歌让人伤心得慌。我真是太喜欢!这曲子你改写得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