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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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袖子-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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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真的在抖动。可不,在她脚后三四步路远的地方,屋顶泥沙震落下来。她若是慢一步,就该被洒一身。    
    “山崎先生,”玉子含在嘴里的话未往下说。    
    “我知道你心里恨我!”山崎的声音反而不凶狠了,眼睛鄙弃地盯着她的背影说:“既然如此,你还在这儿干什么?”    
    玉子转过身来,朝他近了几步,口齿清楚地说:“错了。既然山崎先生艺术第一,那我玉子就不能艺术第一?”    
    山崎抬起眼来仔细打量玉子,从她的头瞧到脚,像第一次看见她一般,然后掉过脸。他抚摸着椅子的扶手,脚在地上打着节拍,嘴里说:“好,好,艺术家,惟我独尊!。”他绝望地叹口气:“可惜了,我们的这部电影!”    
    录音室的玻璃被震碎了,屋子摇晃起来。玉子惊慌失措,她的身子跌在琴健上,钢琴发出一连串奇特的音符。山崎还是不动声色地坐着。那个叫小罗的少年在推门,门被翻倒的乐谱架挡住,无法推开。玉子回头看时,他正透过门缝向她比划,她当没看见一样。    
    这时少年已经推开侧后门,奔过来,拉起玉子的手。 可能是急上了劲,他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玉子连拖带拉地架走,他从来没想象过自己有这么大的勇气。    
    玉子几乎被少年架在空中跑到屋外,他动作坚决,甚至野蛮,弄痛了她。她叫了一声,便止住了叫唤,跟随他跑向侧门后搬运工用的小门,奔下一级级石阶。    
    在防空洞快要挤满时,少年把她赶了进来,加固的钢门在他们身后硬挤着关上。    
    防空洞并不大,也不够深,外面和上面都是土层和树枝,可是里面人挤得紧紧贴住。幸好是夏天,衣衫单薄,总算要进来的人全进来了。大人捂住孩子,孩子在啼哭,母亲把乳头塞进孩子的嘴里,眼睛恐惧不安,不敢看那洞口方向。    
    防空洞的钢门顶端,有个黄黄的电灯,罩了铁丝,昏暗的光束照着每张苍白的脸上。爆炸声在停了一分钟后又响起,灯泡随着爆炸声,大摇大晃起来,好象炸弹就在防空洞上面爆炸似的。    
    人们惊叫起来,玉子也害怕地叫起来,本能地一把抓住少年。少年很窘,拼命往里处一个空隙挪动,稍微让开了一些,很奇怪地盯了她一眼。一人动,就会牵连第二人动,两人动,就会弄得好几人动。少年刚才一路上那么激动,这时反倒安静了,不过很惊慌失措。玉子讨厌挤在身边的气味,她的身体与少年推在一起,不得不像一个当姐姐的,装着什么事也没有似的。    
    玉子想对少年说:“别怕。”她未说出口,因为又一个炸弹爆炸在头顶炸开,洞子里的人都吓的叫起来,少年一把抓住玉子的手,玉子本能地一身抽搐,两人面对着面,全身都颤抖,他们的身体突然被人挤成一块。当惊恐过去,她想挣脱开去,却又被人群把她和他压倒在一处。这时她的颤抖比他的猛烈,连牙齿都在打颤。外面炸弹响声越响,洞里人越是往里乱挤,两人身体越靠越紧,她握住了他的手。就两秒钟,一股气流融入她的手掌心。    
    防空洞里的空气渐渐稀薄,咳嗽声此起彼伏。谁也看不清楚谁。    
    玉子和少年就这样贴着,在黑暗中只感觉到对方的皮肤,他们的脸颊互相擦着。    
    渐渐爆炸声听不到了,他们互相听见对方的心跳,心跳声越来越强,互相呼应着,一扣一击,一扣一击。玉子单薄的连衣裙,只是简单地遮住她的身体,他们贴紧,身体各个部位都粘在一起。玉子的面颊紧贴在少年的脸,气息吹在脸上,她感觉到少年从未刮过的胡须,柔软如她的嘴唇。    
    她开始半张开嘴,喘不过气来,抱住少年。少年的双臂,原先垂着,后来尴尬地半抱着玉子,突然也把玉子紧紧搂住。


第二部分这是个他妈的日本女人

    警报解除了,钢门一开,人们像打开的鸽笼,从空气浑浊的防空洞冲了出去。但是玉子和少年俩依然僵立在原处没有动。大部分人根本没有看他们,只有个别人跑出去时,好奇地晃了他们一眼。    
    空气中的确有硝烟味,满映摄影场附近有个军工厂被炸弹命中,火正燃烧。救火车尖叫着赶去。    
    也有炸弹落在街市上,有平民伤亡,救护和灭火工作混乱。有人指着弹片上的俄文字喊道:    
    “是俄国飞机轰炸!”    
    “俄国人打来了!”    
    防空洞只留下这一对人,依然眼睛半闭着紧贴在一起,两人都激动得透不过气来。听见街上的呼喊,闻到门口吹进来的空气,他们像是慢慢恢复知觉似的,渐渐从一种浑身哆嗦的甜梦中醒过来。    
    终于,玉子醒了过来:发现自己竟然抱住少年的头颈,而少年紧紧抱着自己的腰,她顿时满脸羞红,挣脱开他的怀抱。一转身,就朝洞口奔去。少年也反应过来,跟着她跑出洞口。    
    少年仿佛在叫她,她听不清楚,也不想听。她讨厌自己,刚才那十多分钟――只有十多分钟吗――她竟然做了一件荒唐透顶的事,便宜了这个杂种小子!    
    山崎说她恨他,她没有那么恨;山崎说她自以为艺术家,她从来没有那么傲慢,她完全明白演员多半靠得是机遇;那么她早就喜欢上这个乳臭未干的少年?不至于!她没有那么经不起诱惑。那么她是为了什么呢?    
    她自己也无法知道。她往外跑,希望炸弹为她长了一副好心肠的翅膀,没有把满映变为一片废墟。    
    街上混乱之极,那些炸坍的房屋,躺在路边上的受伤的人,军警在输通交通要道,路上硕大的广告牌,“新京交通会社”的牌子歪倒下来,危险地挂在那里。溥仪的皇宫前,连同光复路上,全是持枪的日本军人。在他们保护下,好几批人,可能包括这个皇帝的家眷,匆匆离开宫殿。    
    少年紧跟着玉子跑,一前一后相离十来步。玉子眼看要被追上,恶狠狠地往身后吼:“别跟着我!”她脱了高跟皮鞋,提在手里奔跑,轻快多了。    
    少年被一个提着箱子的路人挡住道,不得不绕开,他叫道:“玉子小姐,听我说。”    
    “我不要听!”    
    玉子跑不过少年,被他追了上来。就在这时,他们眼前的情景,使他们不由自主地停住脚步:街道边上躺着人,血从遮盖的布下流出,尤其是那成了焦土的房屋前,烧伤的人黑糊糊,模样像可怕的厉鬼,哭喊着满街乱跑。    
    忽然有个女人尖声喊起来:“俄国佬!”    
    少年不知道那人是在指着他喊,依然在四顾。    
    一个脸上挂着血的人挡住他的路,“你是俄国人?”    
    少年停住脚,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们俄国人炸死了我的老娘!”    
    一群人闻声围了上来,抓住他指着鼻子骂。    
    这些人气势汹汹,让玉子害怕得发抖,可是她的脚把她推向前。    
    “不,他不是俄国人,他是中国人!” 她使劲推开人群,用身体护着少年。    
    “你快跑!”少年对玉子厉声说,他一把将她推开,若不是身后有人,她就跌在地上了。    
     “老毛子!”他还未反应过来,一拳重重地击在他的脸上,“打你这毛子!”他摇晃着往后倒。后面有人拽住他,不让他溜掉。    
    少年想作解释,第二拳第三拳接连打在他的胸口,他塌倒在地上,硬撑着想从地上爬起来。好多男人红了眼地扑上来,朝他身上狂踢。玉子情急之中,张开双臂,用身体护着少年,一边喊:“他是满洲国人!”他想推开玉子,她索性把他压在身子底下,人们看见是个女人,无法动脚。    
    但是有人喊起来:“我认识这个女人――这是个他妈的日本女人!东洋人也不是好货!”    
    “日本军工厂让我们遭殃!”    
    “小日本兔子尾巴,也快完了!”    
    冲上来拿他们俩泄愤的人越来越多。两个人互相抱住头,忍受众人的踢打。    
    少年对压在他身上的玉子说,“叫你别管我,干吗管我呢?”玉子对他身下的少年说。“这个时候还嘴硬?”说着她身上被人猛踢一脚,惨叫起来。少年一个翻身,把她压在身下,自己承受踢打。    
    “打这对狗男女!”街上的人又有新的理由继续踢打。    
    “光天化日乱抱打滚!”    
    “两条不知羞的狗!”    
    玉子想推开压在身上的少年,可是她无法动弹,她焦急地叫:“小罗,快走!小罗,快走!”    
    满洲国的警察赶过来,人们依然不肯散开。    
    


第二部分你喜欢这个支那小鸡公

    少年的衣衫破烂,玉子的头发散乱,扎头发的彩花丝带早已掉了,白连衣裙上全是污痕。警察好不容易挡住紧跟的人群,让他们往满映的摄影棚方向跑。摄影棚的看门老头见到这局面,赶快冲出来,把他们让进去。老头对着人群关上大门,把吵吵嚷嚷的人们挡在门外。    
    他们赶到录音室,这里安静得出奇,这儿没一处被炸弹袭击。玉子松了一口气,手里提的皮鞋落在地上。皮鞋被踩得扁扁的,跟也被踩掉了。她把两只鞋子相对拍,吧了一口气,穿上脚,朝自己的化妆间走去。少年也跟了进去。    
    玉子累得喘着气靠墙坐在地上,还上气不接下气。少年也往地上一坐,未坐稳,身体不听使唤。过了半晌,他才坐起来。他们两人互相看着,忽然互相指着对方,笑起来。不过少年站起来,看镜子,发现自己头发被血凝结成一缕,他的笑容收住。    
    玉子挣扎起来,翻抽屉,找出一块扎头巾,撕成两片,就给少年包扎好脑门前的伤口,伤得不深,只是破了皮,但是满脸青肿。    
    他们推门进录音棚,这儿静得可怕,只有大幅银幕挂在场子里。全厂的人,都不知道去哪里了。    
    乐器和椅子东倒西歪,室里全是一场逃离劫难的各种痕迹。少年在地上发现了他的圆号,便心疼地拾了起来。玉子将一把把歪倒的椅子扶正,她发现银幕那边,空空旷旷的地方,坐着一个人。她走近些一看,是山崎导演,他的脚下扔了无数抽掉的烟头。就在他抽掉这些香烟的过程中,他的脸瘦了一圈,头发也似乎长了。    
    玉子倒呼一口凉气,“你竟然一直在这儿?”    
    山崎苦笑一声,“俄国人宣战了,俄国军队进入满洲,日本败局已定。”他的声音不大也不小:“这是早晚都有的事,不过来得突然一点而已。”    
    玉子没听见这话,她还在想,在她走出和走进这录音棚之间,山崎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变化?    
    山崎看到这两人没有表情,他吼了起来,“你们为什么不高兴?中国人都去庆祝了。”他指指西边,那里好象传来轰闹的声音。“中国人在开会,说是地下工作人员出来组织,要接管满映协会,已经开始看管所有的设备。”    
    他指指空空如也的银幕,指指放映孔,愤怒地说:“东方最好的电影设备就这样被抢走?强盗!”    
    玉子本能地用手挡住自己的裙子的血污,这是她的洁癖。山崎所说的事来得突然,别说电影拍不了,连满映公司也没有了。少年听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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