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第0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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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第09期-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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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编织的梦幻:关于远方的假说
  诗歌是惟一的签证
  现实与超现实的关卡,任凭我们自由的通过
  她把这一边运输到那一边:带来抚慰与力量
  她把那一边运输到这一边:带来照耀与辽阔
  
  那正在开垦和营造的花园
  诗歌最先抵达,并且是最先绽放的花朵
  在这短暂的神明缺席的时刻
  引领我们走过这短暂的空旷与荒漠
  
  在物质的囚禁中,物理的束缚中
  她超越引力,时空,虚无,任何阈限与法则
  她启动的灵魂的翱翔
  乃是造物赐予我们的最甜美的浆果 


诗二首
■  西 川
蚊子志
  
一万只蚊子团结成一只老虎,减少至九千只团结成一只豹子,减少至八千只团结成一只走不动的黑猩猩。而一只蚊子就是一只蚊子。
  
一只吸血的蚊子,母蚊子,与水蛭、吸血鬼同归一类,还可加上吸血的官僚、地主、资本家。天下生物若按饮食习惯分类,可分为食肉者、食草者和吸血者。
在历史的缝隙间,到处是蚊子。它们见证乃至参与过砍头、车裂、黄河决堤、卖儿卖女,只是二十五部断代史中没有一节述及蚊子。
  
我们今天撞上的蚊子,其祖先可追溯至女娲的时代。(女娲,美女也,至少《封神演义》中有一此说。女娲性喜蚊子,但《封神演义》中无此一说。)
  
但一只蚊子的寿限,几乎在一个日出与日落之间,或两个日出与日落之间,因此一只蚊子生平平均可见到四五个人或二三十口猪或一匹马。这意味着蚊子从未建立起有关善恶的观念。
  
有人不开窗,不开门,害怕进蚊子;他其实是被蚊子所拘禁。有人不得不上街头的厕所;当他被蚊子叮咬,他发现虽奇痒但似乎尚可容忍。
  
我来到世上的目的之一,便是被蚊子叮咬。它们在我的皮肤上扎进针管,它们在我的影子里相约纳凉,它们在我有毒的呼吸里昏死过去。
  
深夜,一个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人自打耳光。他不是在反省,而是听见了蚊子的嗡嗡声。他的力量用得越大,他打死蚊子的机率越高,听起来他的自责越严厉。
  
那么蚊子死后变成谁?一个在我面前嗡嗡乱飞的人,他的前世必是一只蚊子。有些小女孩生得过于瘦小,我们通常也称她们为“蚊子”。
  
保护大自然,就是保护蚊子及其它,其中包括疟疾之神。保护大自然,同时加快清凉油制造业,就是努力将蚊子驱赶出大自然。但事实证明这极其困难。
  
把蚊子带上飞机,带上火车,带往异国他乡,能够加深我们的思乡之情,增强我们对于大地的认同感。每一次打开行李箱,都会飞出一只蚊子。
  
蚊子落过和蚊子不曾落过的地方,看上去没有区别,就像小偷摸过和小偷不曾摸过的地方,看上去也没有区别。细察小偷的行迹,放大镜里看见一只死去的蚊子。
  
契丹面具
  
契丹的游民和工匠汇入不是契丹人的人海。契丹的太阳,它上升和下降的速度,我们只能推算,假装把握十足。
  
我选择一只老鼠命名为“契丹老鼠”,它就躲在我的房间。而适应辽阔草原的契丹雨滴,始终不曾落在我的头顶。
  
一把大剪刀剪断了契丹王朝紊乱的命脉(这鹰的王朝、骏马和大角山羊的王朝);再无人负责舞枪弄棒,保证契丹的英名能够持久震荡。
  
有人记得契丹,只因为十六世纪的欧洲人曾拿不准,“契丹”和“中国”是各有所指还是一国两号。
  
潘家园古董市场上出售的契丹夜壶,令古董收藏家会心一笑,他听见夜壶向他低声询问:“谁是‘契丹’?”
  
偶然有人剃出契丹发式,无知者以为他古怪如同英国朋克,有知者以为他高深如同意大利僧侣,但他实际上无意间扮做了契丹的幽魂。
  
……但是,没有了契丹王朝,就像没有了项挂琥珀璎珞的契丹公主,用染着红指甲的手指弹奏她的月牙弯刀。
  
她的花容被时间从骨头上挖走,而时间挖不走的,是历史博物馆里这副以她的花容为记忆、被蚯蚓爬过的黄金面具。
  
契丹把自己打造成一副黄金面具。它所有的尊严只建立在黄金而不是如今几乎无人能够读懂的契丹书法之上。
  
对历史而言这是野蛮、胆大妄为:似乎一张假脸比一张真脸能够更加有效地管理地下的黑暗和地上的大风呼啸。
  
万千幽魂会围绕这副面具齐刷刷跪倒。要是那位不复存在的公主允许,他们会轮番戴上这副面具,轮番代表一个不曾被苍天认可的王朝。
  
一戴上这副面具他们便看不见,听不见,并且有话说不出。他们会在死后九百年悟得天道。
  
在历史博物馆的玻璃展柜之内,这副黄金面具的价值正在攀升,而其重量或许正从三斤减轻为一两,减轻为一张华丽而靠不住的包装纸。
  
而契丹的幽魂们或许正在赶来,要抢走他们公主的面具,同时根本否认曾经有过契丹王朝。 


田野落日一片(十首)
■  江 非
  田野岁月千年
  
  今天活着的人,是远方而来的人
  今天活着的人,是天空下收割的人
  今天活着的人,是早上喝粥的人
  
  今天活着的人,是父亲和母亲
  田野落日一片
  田野  岁月千年
  
  八  月
  
  没有人相信这个世界会这样慢下去
  慢得像一头暮色中的驴子
  赶车的大叔,这时正抱着一捆湿漉漉的青草
  从稻田走回那根熟悉的桩子。
  没有人相信,他曾经就是村子里那位
  最英俊的男士
  如今却瘦成了一条干巴巴灰暗的影子。
  再过一段日子
  秋天就会越过对面的那片高地
  再过几个小时
  夜色也将包围这片孤傲的玉米地。
  一闪而过,晃着同样湿漉漉的头皮
  那些刚从水闸下爬上来,骑自行车的孩子
  他们脱掉上衣,向上挥舞着
  就像地面上,突然飘起的一队旗帜。
  没有人想吆喝他们。
  更没有人敢去阻止。
  他们就像一群豹子,快乐地唱着
  唱着,路过了祖先的栖息地。
  
  故乡的人
  
  故乡的人把月亮埋在土里
  故乡的人把自己埋得比月亮还要深
  果园里的那些果树
  他们又叫桃子和浓荫
  
  他们又给梨树施肥
  又给稻子浇水
  又在菜园上种莱,三天三夜
  又在油灯下搓绳,三夜三天
  
  故乡的人啊,幸福的人像热爱自己的
  孩子一样,热爱去年深秋的某一天
  这一天,只有粮食
  埋在身边
  
  妈妈,我想你
  
  妈妈,我累了
  我想回到村子里
  那个树木和老人的村庄
  它亮起了温暖的灯光
  那灯上流着我的血
  妈妈  我想你我想有一只小羊
  
  白色的小羊住在圈里
  我和外婆住在屋里  妈妈
  我想你  我想拥有的一切
  是小时候的白天和黑夜
  我想让那只小羊啃着地上的青草
  还和我一样吃上菜园里的蔬菜
  妈妈  冬天来了
  你叫风一吹棉花就开了
  冬天来了  你让风一吹头发就白了
  羊啊  歌唱的麦子和我
  妈妈  冬天来了
  这世界上只剩下我们三个了
  
  这世界上只剩下太阳  月亮
  水和村庄了
  三天三夜我抚摸着天空
  三天三夜我清洗着眼睛
  妈妈  天要黑了
  天黑之后  我只想回到村子里而雨过天晴
  
  苦楝树
  
  是什么让我又说起了这些稻子。
  低矮的,浸泡的,泥泞中的
  它们的生活。
  是什么又让我看见了它们。
  缓慢的羊群。更加缓慢的
  长满了青草的村庄和山坡。河水和火车
  慢慢地从那儿绕过。
  
  是什么让我停下来
  还让我一声不吭。像火车过后
  这些沉默不语的枕木。
  河岸上沉默不语的苦楝树。
  是什么又让我看见了它们。
  是什么让它们落下叶子向落日哭诉。
  这些碑石前漫卷一生的尘土。
  啊这些穿过了肠胃又跟随了一生的苦。
  
  深吸一口气
  
  我  就是你的孩子
  要  就是我在爱你
  深  就是我已把你刻在心里
  吸  就是我将充满活力
  一  就是我第一次看你你却无边无际
  口  就是爱进出的门户即将在冬天开启
  气  就是一个女人似水柔情月亮般美丽
  
  我
  要
  深
  吸
  一
  口
  气
  就是
  
  我要接受你容纳你热爱你——
  就是
  我要活着
  然后
  
  我要告诉你——
  守望着田野的是一棵树
  在冬天里  你守望着这棵树
  你就是那片土地的守望者
  
  守望着土地的每一寸皮肤
  守望着土地的每一次裂动
  只要
  
  你
  深
  吸
  一
  口
  气
  你就是
  天地之间日月之间春秋之间生死之间的那  片
  土地的好孩子
  
  他们的活快完了
  
  他们的活快完了,也许用不了三天
  他们就要收拾好他们的行李
  他们的锯子、刨子、斧凿和墨斗离开村子
  落日里,他们沉着
  而快乐地交谈。用一把巨大的刷子
  给他们的手艺,刷上最后的桐油和胶漆
  他们让锯子靠着那个刚刚完工的书橱
  刨子靠着椅子,斧凿停在窗台上
  墨斗和柜子紧密地挨在一起就像
  一大一小情同手足的老伙计。
  一块木头,已经小得不能用了
  师傅抬手就把它喂进了熬胶的火里。
  还有一块木头,已经用去了一大截
  师兄就琢磨着,它是否还能再打造一张饭  桌。
  只有那个年轻的小伙子,他似乎
  不大相信,这些木头
  就是他未来全部的生活。
  一个下午,他累了,打盹
  靠在一棵树上。还在内心里想
  总有一天,啊,总有一天
  生活啊生活,我要
  把你锯成一支,漂亮的枪托。
  
  外祖父
  
  有一年我看见他在那儿搓草绳
  从我的房顶上,看见他在那儿搓草绳
  他坐在一捆秋天的稻草上,使劲
  弯腰,把那些贫穷的稻草
  搓在一起。
  他的裤子都脏了
  脸也脏了。
  一只手不停地搓在
  另一只手上。
  一片片落叶,不停地拍在他的背后
  拍打着他的脸膛。
  世界辽阔的阴影,和世界巨大的时光
  在他的身旁,堆积
  拉长。有一些
  在他的左边缓缓流淌。
  从我的房顶上
  看见他不停地晃动的另一只臂膀
  多年前,他不停晃动的另一只臂膀
  那儿却是一片空白、静止的夕光。
  
  傍晚的三种事物
  
  在傍晚,我爱上鸽子、炊烟、和白玉兰。
  我爱上鸽子的飞翔,炊烟的温暖
  和心平气和的白玉兰。
  我爱上炊烟上升,鸽子临近家园
  白玉兰还和往常一样
  一身宁静站在我的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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