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八路?”
“对。当八路使枪弄炮,狗屎怕那个,就不会再缠磨榔头哥了。”
榔头家的想了半天说:“那就去当八路!”
村长喜出望外,亲自抬轿,把榔头送到了区上。
这年秋天,榔头家的生下一个小子,取名抗战。
六
榔头家的坐月子,由狗屎家的服侍。狗屎家的白天做饭洗褯子,晚上就跟榔头家的在一床通腿睡觉。
满了月,榔头家的说:“你往后甭回去睡了。”
狗屎家的说:“行。咱姊妹在一块儿省得冷清。”
于是,两个女人没再分开。
两家一个是烈属,一个是抗属,地都由村里组织人种。两个女人只干些零活,大多心思都用在孩子身上。抗战爱尿席。尿湿一头,狗屎家的就叫榔头家母子到另一头,自己到尿窝里躺下。刚刚暖干,抗战在那一头又尿了,她又急急忙忙和那母子俩掉换过来。抗战掐了奶,两个女人就烙饼嚼给他吃。你嚼一口喂上,我嚼一口喂上,抗战张着小口,左右承接抗战长得风快,转眼间会走会跑。晚上,两个女人一头一个,屈膝屈肘撑起被子,让抗战“钻山洞”。抗战就在一条坎坷肉路上爬,嘻嘻哈哈。爬到头再拐弯时,狗屎家的亲亲他的小腚锤儿说:“嫂子,等抗战他爹回来,你再养个给俺!”
榔头家的说:“好办。”
鬼子跑了,榔头却没回来。
老蒋跑了,榔头还没回来。
两个女人仍旧通腿睡。这一晚,抗战忽然把脚伸到了不该伸的地方。
天明两个女人悄悄商量:得给抗战分被窝了。
七
刚给抗战分了被窝,榔头家的就接到上海的一封信。
是榔头的。榔头告诉她,因为革命需要,他又新建立了家庭,不能再和她做夫妻了。
狗屎家的气得一蹦三尺高,要拉榔头家的去上海拼命。榔头家的却说:“算啦,自古以来男人混好了,哪个不是大婆小婆的,俺早料到有这一步。”
晚间上床,榔头家的苦笑了一下说:“这一回,咱姊妹俩情管安心通腿,通一辈子吧。”
狗屎家的说:“只是你不能再养个给俺了。”
榔头家的说:“好歹还有个抗战。咱俩拉巴大的,他就得养咱俩人的老。”
狗屎家的擦擦眼泪,挪到床那头,紧紧抱住榔头家的。
不料,当年入伏这天,抗战却在村南水塘淹死了。他跟几个孩子摸蛤蜊,一潜下水就没再露头。等被人捞上来时,眼里嘴里都是黑泥。
抚着那具短短小小的尸首,两个女人哭得死去活来。
埋掉抗战已是晚上,狗屎家的拎一只筐在床上,里边放盏灯,再披上一件褂子,然后拉榔头家的到西院睡。她说,孩子死了,要偎三夜娘怀才去投胎转世。要是叫小死鬼偎了,大人就会得病。咱就叫那只筐当孩子的娘。
但榔头家的不干,依旧合衣睡在床上,狗屎家的只好陪着她。
第三个夜里,榔头家的突然坐起身喊道:“抗战!抗战!”
她跟狗屎家的说:刚才梦里见到抗战了,他眼泪汪汪地叫了几声娘,转身走了,眼下刚走出门去。
说着,她像记起什么似的,下床跑到门口,冲那无边的黑暗喊:“抗战,你投胎甭到别处投了,就投你小娘的吧!你小娘把你养大了,你再来看看俺!记住,你爹大名叫陈全福,在上海,听人说要一直往南走……”
这一夜,两个女人一直坐在门口,望着南方,流着泪。
八
若干年之后的一天晚上,有一老一少走进了野槐村。
一汉子遇见,认出那老的是谁,就急忙带他们去了一个破破烂烂的院子。
汉子心急,刚叫了一声就用肩撞门,竟把门闩啪地撞断。
进屋,见壁上挂一盏油灯,灯下摆一张床,床上一南一北躺两个老女人。
汉子说:“嫂子,看看谁来啦?”
俩女人侧过脸,眼一眨一眨地瞅。瞅见老的,她们没说话。瞅见小的,却一齐坐起身叫道:“抗战。抗战。”边叫边伸臂欲搂。臂间的乳裸然,瘪然。
小伙子倏地躲开。他把老的拉到一旁,用上海话悄悄问:“嗲嗲,伊拉一边厢一个头,啥个子困法?”
老的泪光闪闪地说:“这叫通腿儿……”
注:
①嫌饭:妊娠反应。
②走路:改嫁。
(1990)
赵德发,男,1955年生,山东省莒南县人,日照市文联主席、作家协会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国家一级作家。当过农民、教师、机关干部,1988年到山东大学作家班学习二年。自1982年开始发表作品,至今已发表、出版文学作品300万字,多篇被《新华文摘》《小说月报》《小说选刊》等转载,获省级以上文学奖20余次。其中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系列长篇小说“农民三部曲”《缱绻与决绝》《天理暨人欲》(原名《君子梦》)、《青烟或白雾》在全国引起较大反响,前两部先后获山东省第四届、第五届精品工程奖,2001年又一起获得第三届人民文学奖。短篇小说《通腿儿》《选个姓金的进村委》分获《小说月报》第四届、第八届百花奖;《蝙幅之恋》获《中国作家》1992年度中篇小说奖。作品结集有《赵德发短篇小说选》(山东文艺出版社)、《蚂蚁爪子》(明天出版社)、三卷本《赵德发自选集》(山东文艺出版社)、《中国当代作家选集·赵德发卷》(人民文学出版社)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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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日葵
陈可爱
话说有一年秋凉时节,江水澄明,万木扶疏,曾有省城十来个响当当的文人,会聚
资江,合租了一艘古旧木船作顺江漂流,说是“寻根”。据说那次文人们的“根”原本
是从资江上游的武岗寻起,一直要寻到洞庭湖里去的。一日黄昏,到了资江中游的一处
地方,当那古塔的倒影如一柄西班牙斗牛士的短剑斜直里朝船底刺来时,一船人都惊呆
了,再抬眼细看,只见尖尖一座青灰古塔如桅杆般挺立临江断崖上,走近了,竟是一座
胶泥土塔!土塔自尖顶以下三层遭雷劈去大半,齐斩斩刀劈斧削一般,塔身明显俯身江
面如短跑选手冲刺终点的定格镜头。塔座嵌块白玉石碑,石碑上几个篆体大字:文渊塔。
临江崖脊时隐时现,一线城墙如古战船坚固,船舷环护小小一座古城。文人们激动了,
慌忙弃船于岸,便从那城墙缺口处,叫叫喊喊上了那窄窄的挑水码头,然后从吊脚楼的
夹缝里钻出来,惊得黄昏里岑寂的沿河街回声四起。
以后的几天,文人们考问了古城墙的年代,探究了土塔不倒的原因,踏访了横卧河
汊数百年的几座破烂廊桥,拜谒了小城后山的无名古墓群,翻了一通方志野史及族谱,
又在深山一处悬崖上发现了千年悬棺,于某个村庄找到了认为早已绝种的莫瑶人后裔。
每一处发现都令文人们惊叹。古城青年一帮帮紧随不舍,寸步不离。文人惊诧于古城的
每一处发现,古城青年惊诧于文人们的惊诧,莫名其妙地跟着兴奋。古城老人远远地盯
着那帮文人,担心那些伢妹子跟着别人跑来跑去会出事,一把捏住一个背起包袱匆匆赶
去的伢子:“开金矿么?”青年鄙视老人的冥顽不灵,“开么子金矿,死脑筋!那是些
作家!”青年包袱一甩追赶自己的队伍去了。“作家?”老人不懂,怔在那里,不开金
矿就去摆摊子哪,跟着人家跑么子?一天到晚不做事,什么作家,要出事的,迟早。
几天后,文人们风尘仆仆回城里来了。他们一回古城,立即将古城里一些初通文墨
的泥水匠木匠铁匠裁缝煎烧饼的摆地摊子的喊起拢来,谈文学。整整一个下午,文人们
一个个谈得唾沫横飞眉飞色舞声音嘶哑脸色泛白。有个白发诗人谈诗与人生,台上讲着
讲着就自己感动了自己,竟至哽咽不能自己差点趴在讲台上哭昏过去。古城的年轻匠人
们也动了容,虽然他们到底也没弄懂老诗人为么子好哭,但总觉得有点穷人翻身得解放
的意思,于是认定文学是个好东西。直到最后,一个大背头小说家朗声宣布这里会出个
沈从文的预言,这才把青年们的瞌睡吓醒。
然而数年以后,大背头小说家的预言没有实现,这里没有出沈从文,只出了个因写
作弄得要癫不痴的瘫子,时常于清晨或黄昏的古道上朝古塔方向颤巍巍行走,给昏睡的
古城又添了一笔辛酸的景致。
从河沿的土塔向城里走,是一条麻卵石铺成的古道,穿过沿河街,再过一座八孔廊
桥,便是那迷魂阵般的居民区了。居民区一律木屋青瓦,屋挤屋檐搭檐,高高低低如渔
民随意敲散丢弃的一摊鱼鳞。街口一条巷子拐进去,便有无数的交叉,若是陌生人去那
里找人,不久就会发现,人没找到却回到了原地。后来房管部门忽然在居民区中央拆出
一块地方,修起一栋七层砖楼。楼房有如碉堡与城头土塔遥遥相对,于乱屋堆里鹤立鸡
群。但是,居民们一搬进楼去,先用木板封了阳台,窗外倒悬了小木屋,后来又在平顶
上划分地盘建起了童话般一栋栋尖顶小鸡棚,很快将楼房化装成了穿新衣的乞丐。
数年以来,人们看到一个叫严肃的偏瘫病人,整天就坐在那栋楼下,呆呆地看行人。
整天呆坐楼下的严肃就像一棵向日葵,人和屁股下的小竹椅总是随着太阳转动。冬
天晒太阳,夏天躲阴凉,太阳每日东升西落,严肃就蜗牛般慢慢挪动身下的座椅绕那楼
房转,绕楼房坐完一圈,他的日子就过去一天。
远远看到楼下整日呆坐的大哥严肃,便有一首童谣的旋律在陈谨的心中反复回荡:
向日葵,花儿黄,朵朵葵花向太阳……这种景象无论在现实里或在梦里陈谨感觉始终是
黄昏的景色,大楼是黄色,天是黄色,严肃浑身都是黄色。
这是个意志坚强的人。医生说,患这种病的人十有八九性命难保,他的生命是靠某
种意志支撑下来的,否则他十余年前就死了。
严肃就住在这栋楼里。他是一梯间二楼靠左那户三口之家的成员。这是一个由祖孙
三代组成的特殊家庭。严肃的母亲是一位退休小学教师,腰弓得像烘干的虾米,头发自
然全白了。女儿严小琼远在三百里外读师范,她本来是能升高中上大学的,父亲瘫痪,
母亲另嫁,她只好遵照祖母的意愿上了师范。祖母说,只要我还吊起这口气,砸锅卖铁
也供你读完师范!她是哭着去上师范的。此外还有上文提到的那个叫陈谨的人也是这位
母亲的小儿子。兄弟俩同母异父,性格迥异,他在离古城五十里的一家饮食店煎烧饼炸
油条。陈谨生性敏感,沉默寡言,不善交际,尤其不喜欢回家,似乎是个局外人。
严肃是一位小有名气的作家,单就写作数量而言,他三十岁以前就是个多产作家了。
他读初中时开始小说创作,共写过八部长篇和百余部中短篇。其中一篇以大跃进为背景
的小说《万猪场的兴衰》曾获湖南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