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尽力控制着自己,他不愿在任何人面前暴怒失态。
可是他心里的确充满了愤怒,忍不住道:“你们为什么要逼她走?”
黑衣老妪冷冷道:“没有人逼她走,正如没有人逼你走一样。”
楚留香道:“你至少应该让我们再说几句话。”
黑衣老妪道:“你既然已经是要走了,还有什么话可话?”
楚留香道:“可是你……”
黑衣老妪截断了他的话,道:“可是你若真的有话要说,现在还可以留下来。”
楚留香道:“永远留下来?”
黑衣老妪道:“不错,永远留下来。”
楚留香长长吐出口气,道:“你明知我不能留下来的。”
黑衣老妪道:“为什么不能?你若真的对她好?为什么不能牺牲自己?”
楚留香道:“因为她也不愿我这么样做!”
黑衣老妪道:“你以为她真的要你走?”
楚留香道:“你以为不是?”
黑衣老妪冷笑道:“你真相信女人说的话?”
她冷笑着,接着道:“我是她的母亲,我也是女人,我当然比你更了解她,她要你走,只不过因为她已伤透了心——她要你走,只不过因为她已永远不愿再见你。”
楚留香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已明白你的意思了。”
黑衣老妪道:“你明白就好。”
楚留香神情反而平静下来,淡淡道:“你不但希望她恨我,还希望我恨她,希望我们的遭遇,也和你们一样。”
黑衣老妪脸色变了。她当然知道他说话的“你们”就是说她和她的丈夫。他们岂非就是彼此在怀恨着。
楚留香的声音更平静而坚决,道:“但我都可以向你保证,你女儿的遭遇绝不会跟你一样,因为我一定会为她好好活下去,她出同样会为我好好活着,无论你怎么想,我们都不会改变的。”
黑衣老妪目光闪动,道:“你真的相信自己说的这些话?”
楚留香道:“是的。”
黑衣老妪忽然笑了,道:“你若真的相信,又何必说出来,又何必告诉我。”
她笑得就像是根尖针,像是想一针刺入楚留香的心脏。
第二部分来过 活过 爱过(5)
四十丈高的天梯,人在梯上,如在天上。
两扇门几乎是完全一模一样的,没有人能看出其间的差别。生与死的差别!
楚留香站在门前,冷汗已不觉流下。
他经历过很多次生死一发的危险,也曾比任何人都接近死亡,有时甚至已几乎完全绝望。
但他却从未像现在这样恐怖过。因为这次他的生与死,是要他自己来决定的,但他自己却偏偏完全没有把握。世上绝没有任何事,能比被人逼你作无把握的决定更可怕!
你若非亲自体验过,也绝对想不到那有多么可怕!
左眼,是左眼。张洁洁是不是想告诉他,左边的一扇门外是活路?
楚留香几乎已要向左边的这扇门走过去,但一双脚却似被条看不见的锁链拖住。
“你以为她真的要你走?”
“她要你走,只不过因为她已伤透了心,已不愿再见你!”
楚留香不能不问自己:“我是不是伤了她的心?是不是应该走?”
他从未觉得这件事做错,这地方本是个牢狱,像他这样的人,当然不能留在这里。
可是他又不能不问自己。
“我若真的对她好,是不是也可以为她牺牲,也可以留下来呢?”
“我是不是太自私?是不是太无情?”
“我若是张洁洁,若知道楚留香要离开我,是不是也很伤心?”
“你若真伤了一个女人的心,她非但永远不愿再见你,甚至恨不得要你死。”
这道理楚留香当然也明白。
“她故意眨了眨眼,是不是希望我一脚踩入万丈深渊中去。”
楚留香几乎忍不住要走向右边的那扇门去。可是他耳畔却似又响起了张洁洁那温柔的语声!
“我喜欢的是你,不是死人,所以为了我,也非走不可。”
“只要你快乐,我也会同样快乐,你一定要为我好好的活着。”
想起她的温柔,她的深情,他又不禁觉得自己竟然会对她怀疑,简直是种罪恶。
“我应该信任她的,她绝不会欺骗我。”
“可是,她暗示地眨了眨左眼,究竟是想告诉我什么呢?”
是想告诉我,左边的一扇门才是活路?还是想告诉我,左边的一扇门开不得?”
所有的问题,都要等门开了之后才能得到解答。
应该开哪扇门呢?这决定实在太困难,太痛苦。楚留香只觉得身上的衣衫已被冷汗湿透。
黑衣老妪站在他身边,冷冷地看着他湿透的衣衫,突然冷笑道:“现在你是不是已后悔了?”
楚留香道:“后悔什么?”
黑衣老妪道:“后悔你本就不该来的,没有人逼你来,也没有人逼你走。”
楚留香道:“所以我绝不后悔,无论结果如何,都绝不后悔,因为我已来过!”
他来过,活过,爱过。
他已做了他自觉应该做的事,这难道不够。
黑衣老妪目光闪动,道:“你好像总算已想通了。”
楚留香点点头。
黑衣老妪道:“那么你还等什么?”
楚留香忽然笑了笑,打开了其中的一扇门——他的手忽然又变得很稳定。
在这一瞬间,他已又恢复成昔日的楚留香了。他迈开大步,一脚跨出了门——
他开的是哪扇门呢?
没有人知道。
但这已不重要,因为他已来过,活过,爱过——无论对任何人说来,这都已足够。
第二部分一碗奇怪的面(1)
夜,春夜,江南的春雨密如离愁。
春仍早,夜色却已很深了,远在异乡的离人也许还在残更中怀念着这千条万缕永远剪不断的雨丝,城里的人都已梦入了异乡,只有一条泥泞满途的窄巷里,居然还有一盏昏灯未灭。
一盏已经被烟火熏黄了的风灯,挑在一个简陋的竹棚下,照亮了一个小小的面摊,几张歪斜的桌椅和两个愁苦的人。
这么样一个凄凉的雨夜,这么样一条幽僻的小巷,还有谁会来照顾他们的生意?
卖面的夫妇两个人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想不到就在这时候,窄巷里居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居然有个青衣人冒着斜风细雨踽踽行来,蜡黄的面色在昏灯下看来仿佛得病已久,看来应该躺在床上盖着棉被吃药的。
但是他却告诉这个小面摊的老板:“我要吃面,三碗面,三大碗。”
这么样一个人居然有这样好的胃口。
老板和老板娘都忍不住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他:“客官要吃什么面?”
虽然已经有三十多岁,身材却还很苗条的老板娘问他:“要白菜面?肉丝面?还是蹄花面?”
“我不要白菜肉丝,也不要蹄花。”青衣人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我要一碗金花、一碗银花、一碗珠花。”
他不是来吃面的,他是来找麻烦的。
可是这对卖面的夫妻脸上却连一点惊奇的表情都没有,只淡淡地问:“你有本事吃得下去?”
“我试试,”青衣人淡淡地说,“我试试看。”
忽然间,寒光一闪,已有一柄三尺青锋毒蛇般自青衣人手边刺出,毒蛇般向这个神情木讷的面摊老板心口上刺了过去,出手比毒蛇更快,更毒。
面摊老板身子平转,将一根挑面的大竹筷当做了点穴镢,斜点青衣人的肩井穴。
青衣人的手腕一抖,寒光更厉,剑尖已刺在面摊老板的心口上,却发出了“丁”的一声响,就好像刺在一块铁板上。
剑光再一闪,青锋已入鞘,青衣人居然不再追杀,只是用一种很平静的态度看着这对夫妇。
老板娘却笑了,一张本来很平凡丑陋的脸上,一笑起来居然就露出很动人的媚态。
“好,好剑法。”她搬开了竹棚里一张椅子,“请坐,吃面。”
青衣人默默地坐下,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很快就送了过来。
面碗里没有白菜、肉丝、蹄花,甚至连面都没有,却有一颗和龙眼差不多大小的明珠。
在这条陋巷里的这个小面摊,卖的居然是这种面,有本事能吃得下这种面的人实在不多,可是这个人并不是惟一的一个。
他刚坐下,第二个人就来了,是个看来很规矩的年轻人,也要吃三碗面,也是要“一碗金花、一碗银花、一碗珠花”。
面摊的老板居然也要试试他“有没有本事能吃得下去”?
他有。
这个年轻人的剑法虽然也跟他的人同样规矩,但却绝对迅速准确有效,而且剑式连绵,一剑发出,就一定有连环三着,多已不能再多,少也绝不会少,剑光一闪,“丁、丁、丁”三声响,老板的胸口已被一剑击中三次,这个规矩人用的规矩剑法竟远比任何人想像中都快了三倍。
老板连脸色都变了,老板娘却喜笑颜开,年轻人看到她的笑容,眼睛里忽然有种他这种规矩人不该有的欲望,老板娘笑得更妩媚。
她喜欢年轻的男人用这种眼光看她,但是她的笑容忽然又冻结在脸上,年轻人的眼睛也冷了,就好像同时感觉到有一股逼人的寒气袭来。
他的剑已入鞘,长而有力的手掌仍紧握剑柄,慢慢地转身,就看见一个身材虽瘦如竹竿,肩膀却宽得出奇的独臂人站在密密的雨丝中,背后斜背着一根黑竹竿,把一顶破旧的竹笠低低地压在眉下,只露出左边半只眼睛,锥子般盯着这个年轻人,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是不是铁剑方正的门下?”
“是。”
“那么你过来。”
“为什么要我过去?过去干什么?”
“过来让我杀了你。”
斗笠忽然飞起,飞入远方的黑暗中,昏暗的灯光就照上独臂人的脸,一张就像是屠夫肉案般刀斑纵横的脸,右眼上也有个“十”字形的刀疤,像一个铁枷般把这只眼睛完全封死,却衬得他另外一只眼中的寒光更厉。
年轻人握剑的手掌已沁出冷汗,已经想起这个人是谁了。
他也看得出这个“十”字形的疤是用什么剑法留下来的。
独臂人已伸出一只瘦骨嶙峋凸起的大手,反手去抽他肩后的漆黑竹竿。
但是老板娘忽然间就已掠过面摊到了他面前,用一双柔软的手臂,蛇一般缠住了他的脖子,踮起了足尖,将两片柔软的嘴唇贴在他的耳朵上,轻轻地说:“现在你不能动他,他也是我特地找来的人,而且是个很有用的人,等到这件事办完,随便你怎么对他都行,反正他也跑不了的。”她软语轻柔,“我也跑不了的。”
她说话的声音和态度都像是情人的耳语,简直就好像把他的老公当做个死人一样,那位面摊的老板居然也好像根本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看见。
第二部分一碗奇怪的面(2)
独臂人盯着她,忽然一把拎住了她的衣襟,把她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拎过那个面摊子,才慢慢地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