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锁着的,里头倒没有什么。”他们并不一定要进她的房间,那时她真像遇了赦一
般,不晓得为什么缘故,当时只不愿意他们知道她在里头。等他们走远了,才起来,
坐在小椅上,也不敢上床睡,只想着天明时待怎办。她决定要离开她的家,因为全
家的人都死了,若还住在家里,有谁来养活她呢?虽然仿佛听见她父亲开了后园门
出去,但以后他回来没有,她又不理会,她想他一定是自杀了。前天晚上,当她父
亲问过她的话,上了衙门以后,她私下问过母亲:“若是大家都死了,将来要在什
么地方相见呢?”她母亲叹了一口气说:“孩子,若都是好人,我们就会在神仙的
地方相见,我们都要成仙哪。”常听见她母亲说城外有个什么山,山名她可忘记了,
那里常有神仙出来度人。她想着不如去找神仙罢,找到神仙就能与她一家人相见了。
她想着要去找神仙的事,使她心胆立时健壮起来,自己一人在黑屋里也不害怕,但
盼着天快亮,她好进行。
鸡已啼过好几次,星星也次第地隐没了。初醒的云渐渐现出灰白色,一片一片
像鱼鳞摆在天上。于是她轻轻地开了房门,出到院子来,她想“就这样走吗”,不,
最少也得带一两件衣服。于是回到屋里,打开箱子,拿出几件衣服和梳篦等物,包
成一个小包,再出房门。藏钱的地方她本知道,本要去拿些带在身边,只因那里的
房顶已经拆掉了,冒着险进去,虽然没有妨碍,不过那两人还在轿厅睡着,万一醒
来,又免不了有麻烦,再者,设使遇见神仙,也用不着钱。她本要到火场里去,又
伯看见父母和二位哥哥的尸体,只远远地望着,作为拜别的意思。她的眼泪直流,
又不敢放声哭;回过身去,轻轻开了园门,再反扣着。经过马圈,她看见那马躺在
槽边,槽里和地上的血已经凝结,颜色也变了。她站在圈外,不住地掉泪。因为她
很喜欢它,每常骑它到箭道去玩。那时天已大亮了,正在低着头看那死马的时候,
眼光忽然触到一样东西,使她心伤和胆战起来。进前两步从马槽下捡起她父亲的一
节小指头,她认得是父亲左手的小指头。因为他只留这个小指的指甲,有一寸多长,
她每喜欢摸着它玩。当时她也不顾什么,赶紧取出一条手帕,紧紧把她父亲的小指
头裹起来,揣在怀里。她开了后园的街门,也一样地反扣着。夹着小包袱,出了小
街,便急急地向北门大街放步。幸亏一路上没人注意她,故得优游地出了城。
旧历十月半的郊外,虽不像夏天那么青翠,然而野草园蔬还是一样地绿。她在
小路上,不晓得已经走了多远,只觉身体疲乏,不得已暂坐在路边一棵榕树根上小
歇,坐定了才记得她自昨天午后到歇在道旁那时候一点东西也没入口!眼前固然没
有东西可以买来充饥,纵然有,她也没钱。她隐约听见泉水激流的声音,就顺着找
去,果然发现了一条小溪,那时一看见水,心里不晓得有多么快活,她就到水边一
掬掬地喝。没东西吃,喝水好像也可以饱,她居然把疲乏减少了好些。于是夹着包
袱又望前跑。她慢慢地走,用尽了诚意要会神仙,但看见路上的人,并没有一个像
神仙。心里非常纳闷,因为走的路虽不多,太阳却渐渐地西斜了。前面露出几间茅
屋,她虽然没曾向人求乞过,可知道一定可以问人要一点东西吃,或打听所要去的
山在那里。随着路径拐了一个弯,就看见一个老头子在她前面走。看他穿着一件很
宽的长袍,扶着一支黄褐色的拐杖,须发都白了,心里暗想:“这位莫不就是神仙
么”,于是抢前几步,恭恭敬敬地问:“老伯父,请告诉我那座有神仙的山在什么
地方?”他好像没听见她问的是什么话,她问了几遍,他总没回答,只问:“你是
迷了道的罢?”麟趾摇摇头。他问:“不是迷道,这么晚,一个小姑娘夹着包袱,
在这样的道上走,莫不是私逃的小丫头?”她又摇摇头。她看他打扮得像学塾里的
老师一样,心里想着他也许是个先生。于是从地下捡起一块有棱的石头,就路边一
棵树干上画了“我欲求仙去”几个字。他从胸前的绿鲨皮眼镜匣里取出一副直径约
有一寸五分的水晶镜子架在鼻上。看她所写的,便笑着对她说:“哦,原来是求仙
的!你大概因为写的是‘王子去求仙,丹成上九天’的仿格,想着古人有这回事,
所以也要仿效仿效。但现在天已渐渐晚了,不如先到我家歇歇,再往前走罢。”她
本想不跟他去,只因问他的话也不能得着满意的指示,加以肚子实饿了,身体也乏
了,若不答应,前路茫茫,也不是个去处,就点头依了他,跟着他走。
走不远,渡过一道小桥,来到茅舍的篱边。初冬的篱笆上还挂些未残的豆花。
晚烟好像一匹无尽长的白链,从远地穿林织树一直来到篱笆与茅屋的顶巅。老头子
也不叫门,只伸手到篱门里把闩拨开了。一只带着金铃的小黄狗抢出来,吠了一两
声,又到她跟前来闻她。她退后两步,老头子把它轰开,然后携着她进门。屋边一
架瓜棚,黄萎的南瓜藤,还凌乱地在上头绕着。鸡已经站在棚上预备安息了。这些
都是她没见过的,心里想大概这就是仙家罢。刚踏上小台阶,便有一个二十多岁的
姑娘出来迎着,她用手作势,好像问“这位小姑娘是谁呀”,他笑着回答说:“她
是求仙迷了路途的。”回过头来,把她介绍给她,说:“这是我的孙女,名叫宜姑。”
他们三个人进了茅屋,各自坐下。屋里边有一张红漆小书桌,老头子把他的孙
女叫到身边,教她细细问麟趾的来历。她不敢把所有的真情说出来,恐怕他们一知
道她是旗人或者就于她不利。她只说:“我的父母和哥哥前两天都相继过去了。剩
下我一个人,没人收养,所以要求仙去。”她把那令人伤心的事情瞒着,孙女把她
的话用他们彼此通晓的方法表示给老头子知道。老头子觉得她很可怜,对她说,他
活了那样大年纪也没有见过神仙,求也不一定求得着,不如暂时住下,再定夺前程,
他们知道她一天没吃饭,宜姑就赶紧下厨房,给她预备吃的。晚饭端出来,虽然是
红薯粥和些小酱菜,她可吃得津津有味。回想起来,就是不饿,也觉得甘美。饭后,
宜姑领她到卧房去。一夜的话把她的意思说转了一大半。
三
麟趾住在这不知姓名的老头子的家已经好几个月了。老人曾把附近那座白云山
的故事告诉过她。她只想着去看安期生升仙的故迹,心里也带着一个遇仙的希望。
正值村外木棉盛开的时候,十丈高树,枝枝着花,在黄昏时候看来直像一座万盏灯
台,灿烂无比。闽、粤的树花再没有比木棉更壮丽的,太阳刚升到与绿禾一样高的
天涯,麟趾和宜姑同在树下捡落花来做玩物,谈话之间,忽然动了游白云山的念头。
从那村到白云山也不过是几里路,所以她们没有告诉老头子,到厨房里吃了些东西,
还带了些薯干,便到山里玩去。天还很早,榕树上的白鹭飞去打早食还没归巢,黄
鹏却已唱过好几段宛啭的曲儿,在田间和林间的人们也唱起歌了。到处所听的不是
山歌,便是秧歌。她们两个有时为追粉蝶,误入那篱上缠里野蔷薇的人家;有时为
捉小鱼涉入小溪,溅湿了衣袖。一路上嘻嘻嚷嚷,已经来到山里。微风吹拂山径旁
的古松,发出那微妙的细响。着在枝上的多半是嫩绿的松球,衬着山坡上的小草花,
和正长着的薇蕨,真是绮丽无匹。
她们坐在石上休息,宜姑忽问:“你真信有神仙么?”
麟趾手里撩着一枝野花,漫应说:“我怎么不信!我母亲曾告诉我有神仙,她
的话我都信。”
“我可没见过,我祖父老说没有,他所说的话,我都信。他既说没有,那定是
没有了。”
“我母亲说有,那定是有,怕你祖父没见过罢。我母亲说,好人都会成仙,并
且可以和亲人相见哪,仙人还会下到凡间救度他的亲人,你听过这话么?”
“我没听见过。”
说着他们又起行,游过了郑仙岩,又到菖蒲涧去,在山泉流处歇了脚。下游的
石上,那不知名的山禽在那里洗午澡,从乱去堆积处,露出来的阳光指示她们快到
未时了,麟趾一意要看看神仙是什么样子,她还有登摩星岭的勇气。她们走过几个
山头,不觉把路途迷乱了。越走越不是路,她们巴不得立刻下山,寻着原路回到村
里。
出山的路被她们找着了,可不是原来的路径,夕阳当前,天涯的白云已渐渐地
变成红霞。正在低头走着,前面来了十几个背枪的大人物,宜姑心里高兴,等他们
走近跟前,便问其中的人燕塘的大路在那一边。那班人听说她们所问的话,知道是
两只迷途的羊羔,便说他们也要到燕塘去。宜姑的村落正离燕塘不远,所以跟着他
们走。
原来她们以为那班强盗是神仙的使者,安心随着他们走。走了许久,二人被领
到一个破窑里,那里有一个人看守着她们,那班人又匆忙地走了。麟趾被日间游山
所受的快活迷住,没想到、也没经历过在那山明水秀的仙乡会遇见这班混世魔王。
到被囚起来的时候,才理会她们前途的危险。她同宜姑苦口求那人怜恤她们,放她
们走。但那人说若放了她们,他的命也就没了。宜姑虽然大些,但到那时,也恐吓
得说出不话来。麟趾到底是个聪明而肯牺牲的孩子,她对那人说:“我家祖父年纪
大了,必得有人伺候他,若把我们两人都留在这里,恐怕他也活不成。求你把大姊
放回去罢,我宁愿在这里跟着你们。”那人毫无恻隐之心,任她们怎样哀求,终不
发一言,到他觉得麻烦的时候,还喝她们说:“不要瞎吵!”
丑时已经过去,破窑里的油灯虽还闪着豆大的火花,但是灯心头已结着很大的
灯花,不时迸出火星和发出哗剥的响,油盏里的油快要完了。过些时候,就听见人
马的声音越来越近,那人说:“他们回来了。”他在窑门边把着,不一会,大队强
盗进来,卸了脏物,还虏来三个十几岁的女学生。
在破窑里住了几天,那些贼人要她们各人写信回家拿钱来赎,各人都一一照办
了,最后问到麟趾和宜姑,麟趾看那人的容貌很像她大哥,但好几次问他叫他,他
都不大理会,只对着她冷笑。虽然如此,她仍是信他是大哥,不过仙人不轻易和凡
人认亲罢了。她还想着,他们把她带到那里也许是为教她们也成仙。宜姑比较懂事,
说她们是孤女,只有一个耳聋的老祖父,求他们放她们两人回去。他们不肯,说:
“只有白拿,不能白放。”他们把赃物检点一下,头目叫两个伙计把那几个女学生
的家书送到邮局去,便领着大队同几个女子,趁着天还未亮出了破窑,向着山中的
小径前进。不晓得走了多少路程,又来到一个寨。群贼把那五个女子安置在一间小
屋里。过了几天,那三个女学生都被带走,也许是她们的家人花了钱,也许是被移
到到处去。他们也去打听过宜姑和麟趾的家境,知道那聋老头花不起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