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航道一隔为二的长型沙岛亦有两个称谓,沙岛的南一部分名曰“北线尾”,与东南方向的一鲲身隔水相望,形成为宽约半里的南航道台江口;沙岛的北一部分,形状与鹿耳颇为神似,便被称作“鹿耳屿”。鹿耳屿与西北方向的加老湾岛对峙,形成为宽约一里的北航道鹿耳门。鹿耳门水面虽然宽阔,但平时海水极浅,水底更是沙石淤积,坚硬犹似铁板,舟船触之立即破碎,十分厉害,当地渔民称为“铁板关”。面对此地天险,荷军再无顾虑,丝毫不加防范。台江口则水深浪平,且不受潮汐涨落之限,大小船只一年四季尽可自由出入。荷军于航道两侧构筑坚固的堡垒炮台,严加控制。
这时,郑成功已靠单筒望远镜将附近的地形地势观察清楚,回顾何廷斌道:“阁下可揣摸出台湾海域外围沙岛相连之形状特征吗?”
何廷斌望着群岛,蹙起眉头,沉思半晌,困惑道:“沙岛而已,在下眼拙,实是看不出有何不同之处。”
郑成功感叹道:“这十一座沙岛,由南向北,次递增大,蜿蜒起伏,环抱相生,真乃是鬼斧神工,天然造就。其形其状,宛若一条巨龙,背倚台湾,雄视澎湖,遥望中国大陆。便是这一条神龙,更将台湾与澎湖与本朝之大陆联结为一体啦!阁下请看,是否神似?”
何廷斌由南向北将诸岛扫视一遍,眼睛一亮,抚掌赞叹道:“太像啦!何至是神似,简直是神龙天降于此!廷斌愚木至极,徒居台湾数十载,眼中却只是十数沙岛而已,哪里便如藩主独具慧眼,一眼便看出天地造化之妙!”
郑成功微微一笑,正待再说,突有一只哨船划开波浪,箭一般飞驰而来,禀报说前锋马提督率军已至鹿耳门外。
郑成功即令驶往鹿耳门外,果然不见荷军设防。帅船与马信座船会合。其余各镇船只亦陆续开到,抛碇停泊候命。
马信登上帅船禀报并请命。郑成功布置亲自前往鹿耳门踏勘航道水情。众人以为太过冒险,劝之再三,郑成功却因事关重大而执意亲往。
郑成功率杨朝栋、何廷斌、马信、周全斌、陈泽等,乘坐两只快船悄悄驶进鹿耳门。一路上清风萧萧,海水荡漾,不见船影人踪,只有海鸟叽嘎啼鸣,时而飞掠绿波,时而翱翔蓝空。难怪荷军不加防范,航道之水果是极浅,水浅无风而浪波不兴,连水底沙石也一览无遗,清晰可见。越往前行,水路渐渐变得狭窄曲折,亦发现有沉船残骸、什物等堵塞。极善水战的陈泽以竹篙试探海底沙板,竟发出“嘣嘣”声响,果然坚硬如铁,如此航道,别说大船,便是这两只巧捷轻便的快哨也要小心翼翼、碰碰磕磕方能勉强通过。
马信、周全斌、陈泽等越向前行越是心惊,越看越是沮丧,欲待说话,但见藩主神色肃然,一言不发,一边凝神观察一边思索,忽而显得颇为焦虑,忽而又露欣喜之色,均不知他心中有何计较,便不敢贸然打断他的思路,只是满面困惑地望着他。
快船终于驶出航道,进入台江。但见汪洋一片,眼前豁然开朗。郑成功长吁一口气,举目远眺,半晌,方向前方一指,慨然道:“这台江之水,便是荷夷的葬身之地矣!”
马信、周全斌等正茫然不知船只如何飞越鹿耳门呢,骤见藩主竟然抒发起豪情,越发坠入雾中。马信心直口快,终于忍不住问道:“听藩主口气,竟似胸有成竹,信等却实是不知我大军如何飞渡天险?望藩主示下。”
郑成功目视何廷斌,诡谲地一笑,却仍是不作言明,只颇为神秘地说了简单的五个字:“天必助我矣!”说罢便令归队。
《血战台湾岛》 第三部分第六章 神兵天降 斗智鹿耳门(2)
快船从原路驶回,沿途又登上鹿耳屿,踏勘地形地势。
回到帅船,郑成功即令各镇镇督速来听命。片刻工夫,各镇将登上帅船,均望向郑成功和马信等,想从他们的脸上探测出勘察的结果。但见马信、周全斌、陈泽等,个个面罩雾水,一言不发,便知航道之险。再看藩主,却见他一副恬然自得、安之若素之神貌,不由得暗自钦佩:藩主遇险不惊,处变不乱,其胸襟之博大,实是令人难望项背!
待众镇将到齐,郑成功环顾左右,说道:“诸位将军数日来奔波辛苦,无一人一船折损,实是大吉之兆,只要过了眼前这道险关,再无人能挡得住我大军神威。本藩并非神人,面对这铁板险关,亦是一筹莫展,此举成功与否,只有凭借天助啦!”
众将一直心中嘀咕,以为藩主所以不慌不忙是必有妙策,至此方知藩主竟是听天由命,先是冒风开船,不久风停雨歇,不过是碰巧而已,今又故伎重演,老天又岂能管得如此多事?!所以一听之下便犹如被人浸入冷水之中,顿时身心冰凉。
这时,亲军已在船头摆设下香案。郑成功束装整齐,神色庄严,亲自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恭恭敬敬地叩拜祝祷:
成功受先帝(指隆武帝)眷顾重恩,委以征战。奈寸土未得,孤岛危居。今日移师东征,收复我故土台湾,以暂借安身。俟得重整甲兵,恢复中兴。若果天命有在,而成功妄想,即时发起狂风怒涛,使吾全军覆没。苟将来尚有一线之脉,则望皇天垂怜,列祖默佑,助我潮水,俾鹢首所向,可直入无碍,庶三军从容登岸。
祝祷毕。为防引起荷军的警觉,郑成功命各镇船只一齐退后十里,下碇隐蔽停泊,稍事歇息,只待潮涨登陆大战。
各镇将虽疑虑重重,却也无奈,奉命各回本镇准备。
郑军船只来来往往地行驶,却也并未逃过荷军的眼睛。清晨之时,一鲲身台湾城城墙上瞭望哨透过望远镜,窥见从西北澎湖方向出现一批批船只,如同鱼群般涌向鹿耳门,便慌忙向总督府禀报。
总督揆一这数日来正不好过,总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惊,焦灼不定,寝食不安,坐在府中苦思冥想而不得解。夜来,他做得一梦,梦见晴朗之日忽然风雨骤至,潮水汹涌,声震云霄。风雨之中,影影绰绰见一伟岸之人,幞着红巾,骑长鲸从鹿耳门游荡迂回,直向台湾城扑来……台湾城竟如纸糊一般,摇摇欲倒……揆一直吓出一身冷汗,蓦然醒来,仍心惊肉跳。他想到两年前的今日,不由得浑身战栗,自言自语道:“莫非郑国姓动手应在今日,福摩萨真要再临刀兵之灾?!”他慌忙从文书柜中寻出一封书信,两眼怔怔地瞅着打开的字面出神。
这封书信他已经读过不下几十上百遍了,文中字字句句均反复咂摸过,想从中寻觅出什么怪异的味道。现在逢事便又重新取出来看个不休。
有关这封书信,有着一番军事上、外交上的纠葛与智慧上的较量,这需先从“福摩萨”这一称谓的来历上说起。
原来,欧洲列强中先是葡萄牙人海上力量日盛,渐向东方扩张。万历初年,一艘葡萄牙巨舰于一次东方远航中远远望见了台湾岛,便驶近登岸,只见岛上层峦叠翠,森林茂密,鸟语花香,只道进入了仙境,情不自禁地狂呼:“福摩萨!福摩萨!”(美丽岛之意)自此,欧洲人便以此名字称呼台湾并沿用之。当时葡萄牙人便存“螳螂捕蝉”之意,岂知后面正有一只恶雀在虎视眈眈。船上除了几十名葡萄牙人外,还有一名年轻的荷兰人,便是这位后来成为台湾总督的弗里德利克?揆一。他当时也为台湾岛的富饶美丽而倾倒,暗自发誓有生之年一定要占领此岛。后来他加入了正向东方大肆进行武力侵略、经济扩张的东印度公司,约在1646年前后到达台湾,先后担任过助理长官、商务长等。他在任职期间,极力奉迎上司,收买人心,暗中觊觎着最高长官之职,到1656年终于如愿以偿,接任台湾总督。
揆一想到的两年前的四月一日,乃是从那日始发生了惊天动地数百年罕见的大地震。他清楚地记的,那日凌晨,人们尚沉浸在甜梦中,突然间天崩地裂,山呼海啸,房屋顷刻间坍塌成一片片废墟,接着狂风呼啸,暴雨倾盆,仿佛人间末日来临。更为可怕的是,连续二十余日,大地不断地震荡。
震后,当地百姓盛传:久震乃为天怒,是荷人残酷盘剥惹怒了天公,才有了这场旷古的大灾殃,古语道“兵连祸结”,接着战祸就要来了。
果然,岛上怪诞奇异之事层出不穷。先是附近海域出现如人形体一般模样的怪鱼,遍体通红,向着台湾岛发出婴儿学语般的咿咿牙牙之声;继而,台湾城上荷军士卒于夜深人静之时,忽闻呼啸呐喊之声不绝于耳,犹似千军万马在冲锋陷阵;有的士卒则隐约发现城上炮台之处骤有青烟弥漫,火光灼灼,热气蒸腾,走近之时却又烟消火逝,平静如旧;更有荷军头目夜间巡视军营之时,常闻幽暗的夜空中传来呜咽呻吟之声,如泣如诉,凄楚恸人……至此,各种传言四起,岛上人心惶惶。
揆一及众幕僚均以为这是郑成功大军将至的凶兆(当时郑成功确有收复台湾之议,只是由于黄廷、吴豪、郑泰等的反对而未成)。他们深知,郑芝龙、郑成功父子对台湾岛眷恋至深,且又极善海上征战,倘若其挥师攻打台湾,荷军兵微将寡,绝难抵挡。由是,揆一屡屡向巴达维亚东印度公司总部告急,请求速速派舰队前来增援。当时,荷兰东印度公司正与葡萄牙人争夺东方贸易权争得难解难分,势同水火,正欲派遣军队远征中国广东澳门岛,见揆一告急文书雪花般飘来,便委任约翰?韦德拉恩为远征军舰队司令,于公元1660年(永历十四年顺治十七年)7月16日率大小舰船十二艘,扬帆出海,日夜兼程,驰援台湾。
荷军舰队于阳历九月抵达台湾,却迟迟不见郑成功军队踪影,耀武扬威的韦德拉恩哪知中了郑成功的疑兵之计,对揆一极为不满,怨声不绝。又见舰队士卒因水土不服而患瘴疫病倒者十之五六,更是甚为着恼,欲谋撤离台湾。此时揆一刚刚获悉郑成功大军于厦门、金门海上大败清军的消息,其斗志更盛,正可乘势而攻打台湾,又见韦德拉恩偏偏此时闹着撤离,顿时慌了手脚,苦苦求恳舰队留下协守台湾。韦德拉恩被求不过,终于勉强答允延期至来年二月,到时若仍无战事,或撤或留,任其自由。揆一无奈,只得答应。揆一急忙派遣一名能言善辩、办事机敏的幕僚雷阿迪斯为使者,前往厦门,拜谒郑成功,表面是重述与郑成功修好之意,实则是为窥探郑军动静。
《血战台湾岛》 第三部分第六章 神兵天降 斗智鹿耳门(3)
荷兰使者雷阿迪斯于永历十四年(1660年)九月二十一日到达厦门,向郑成功呈上揆一的亲笔书信,略道:
……
迩来闻殿下将整师旅东征台湾,谣言四起,充人耳栋,使台湾军民之心惶惶不安。但敝国人深闻殿下大义,尚不敢尽信。然而,数月来贵国之贸易船舶果然骤为减少(郑成功封锁海道之故),此尤足以使吾国人疑虑重重。所传果为真情?还是谣言?幸垂明教。
……
荷使雷阿迪斯在厦门受到殷勤接待,郑成功大排酒筵为其接风,并向其赠送珠宝珍器等礼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