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不见神尊那时的神色,只听见他的声音,清沉得如同小红亭上轻微的雨滴声,一字一字,都是说不出的悲苦。
“千年万年,我总会寻到她。”顿了顿,又隐隐携了一丝笑意。“若丢下她不管,她会生气的。”
“你——”
沉默良久,帝君终是一拂衣袖,踏步离去。
“帝君厚望,只好辜负了。失去她的这一千年,墨浔如今想起,常常不能安寝。”
“你,可怨我?”
“……从今,我不再是九重神尊。”
阿池,从此,我只是你一人的阿浔。这样,你可会高兴?
风起风又落,他迎风而立,双手握着的那盆紫苍,空洞的目光像是下着灰蒙的雨,却又专注得像是在看着什么。
落叶被秋风卷起,纷纷扬扬地在空中飘着。
不知何时,天空竟下起了丝丝细雨,枯叶随着风飘落在水面上,卷着一袭暗香,归入那云海深处。
细雨如织,吹得那白衣翩翩,形姿如飞。良久,他双目一闭,双肩开始微微地颤动,有莹透的泪珠混着血丝顺着那圭玉般的面颊一粒一粒地滚落下来……
泪一滴滴地掉落在紫苍花上,那花竟也似哭泣般,脆弱地颤栗。花苞四周泛出淡淡紫光,层层花瓣似是挣脱了山水重重,终缓缓地绽出幽幽香蕊。
彼时花开,自此,她再也不曾见过那人。
*********
烟柳岸,青山廊。黄梅尚早,夜船吹笛,驿边可听人语。
人间三月江南,当是风景如画。
江南最西边有个小镇,镇上有家当铺,名唤聚宝居。聚宝居虽小,但方圆百里,莫无人知晓。如此盛名,皆因那当铺洛氏夫妇生了个水当当的女儿。水当当的女儿世间不罕见,但像她这般行事的确是稀有。
洛氏夫妇的女儿闺名洛绾绾,年十九。模样算不上绝世倾城,但清婉可人,尤其那一双眼眸,清澈灵动,只轻轻一转,便让人心尖儿都软了下来。
加上此女性格乖巧,又带着一点调皮娇憨,不知多少少年公子上门求亲。
然,自洛绾绾及笄以来,上门求亲的踏破了门槛,却是无人抱得美人归。
眼见得女儿就要双十年华,洛夫人可要愁坏了,暗地里托了好几个媒婆。
这日,风和日丽,草长莺飞,正是相亲流水宴的大好日子。
洛绾绾那样单纯,怎比的上她娘亲的手腕,这不,连哄带骗,待她到了思行楼,看见排成一条长龙的公子哥儿们,想逃已经来不及了。
洛绾绾心里纳闷,却又是个性格软糯的主儿,只能不情不愿地落了座。又被娘亲在隔壁悄悄地戳了戳手臂,远山眉委屈一皱,却终归是朝着那群公子哥儿们浅浅一笑。
这一笑,犹如芙蓉半开。那公子哥儿们更加兴奋了,遂将洛绾绾围得更紧,心里只紧张得这姑娘会出怎样的问题,自己答不答得出来。
看着求亲者的神色,洛夫人甚是满意,忙道:“我家绾绾心中的郎君不求能闻达诸侯,不求金银满屋,不求满腹经纶……”顿了顿,又接着道:“但求一人心意相通。不知各位公子有何想法,都可与我家绾绾说一说。”
洛绾绾听娘亲这般说道,心里更蔫了。又不敢当众驳斥了娘亲,只好低着头,把腮帮子鼓得满满的。
洛夫人话音刚落,公子们便争先恐后地自我介绍起来。
“绾绾,你瞧我相貌堂堂,与你当真是天造地设。”
洛绾绾看也不看,就摇了摇头。
“洛姑娘,李某不才,但有良田千亩,可保姑娘富贵无忧。”
摇头。
“小姐佳人,定当为名女贵妇一族。本公子乃京都巡抚之侄。”
摇头。
“绾绾姑娘,草民虽无广厦,亦无谋权,但一片真心,天地可鉴。”
继续摇头。
这洛绾绾不为钱不为权亦不为情动,究竟是要的什么?公子们一脸苦恼,又见她一声不吭的,便无奈问:“姑娘莫不是已心有所属?”
洛绾绾猛地抬头,蓦然红了脸,却摇拨浪鼓似得摇了摇头。
公子们一边松了口气,一边又愈发急了:“那洛姑娘到底想要嫁给怎样的人啊?”
洛绾绾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由得拧紧了些。又是这样的问题,每次她答完,他们便会用一种荒谬的眼神望着她,背后里还说她行事奇葩。
她抿了抿唇,一时无语。
公子们翘首企盼。
思行楼的三层阁楼里一时静默无声,气氛都不由得凝重了些。
“她自是要嫁给我的。”
一道清雅的声音如小石投湖,蓦然响起,众人一惊,转头往楼梯口一看,只一霎间便被夺走了心魂。
但见一翩翩公子,眉如峰,肤如脂。一身白袍隐隐绣着竹纹,乌发间一支碧玉簪。虽只有一名书童在侧,那浑身贵气却是让在场所有人暗暗折服。
那挺拔身姿,清俊的面容,便只是这样随意地站在那里,便可绝了这天下的风华,真当是瑶华之姿。
片刻怔愣之后,有脾性莽撞者大声喝道:“你是何人?”
一群人不由自主地让出道来,那清俊公子由书童牵引着,不疾不徐地走到一脸茫然的洛绾绾面前,那黑得不见神采的眼眸却恰巧对上了她的眼睛。
嗯,还好,至少能看见她。这模样,倒是半分没变,依然是他喜欢的模样。
他不由得弯了唇角,连那冷寂的眉角都捎上了几分柔色,“阿池,你回来了。”无人察觉,那宽袖中的双手正止不住地颤抖。微微一叹,掩去那声音里的哽咽,“樱桃都熟了。”
洛绾绾对他的称呼一点也不觉得不妥,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睁得老大老大。奇怪,怎么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眼眶热热的,居然像是有眼泪要掉下来似的。
“哈?”什么乱七八糟,长得好看了不起啊。有人禁不住恼怒,“你究竟是何人?”
他微微俯下身,不顾四周的人瞠目结舌,指尖轻柔地为她挽了挽耳畔的发丝,才缓缓答道:
“绾绾,我是你夫君。”
“吸~~~”周遭的人猛地倒吸一口气。
连洛绾绾都不由得眨巴眨巴眼睛,双颊染上醉人的绯红。“你——”
公子哥儿们看不下去了,嗤笑一声:“笑话,洛姑娘何曾许过人家?”说罢,又愤怒地睨了清俊公子一眼,挑衅道:“如此大的口气,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心仪的姑娘就要被人抢走了,公子们忙愤愤附和:“就是就是。想娶我们绾绾姑娘,你家可是富甲一方?”
清俊公子谦虚道:“哪里哪里,不过是应有尽有罢了。”
“不知公子在朝司何职,这般猖狂,可是权倾朝野?”
清俊公子望着愣呆呆的洛绾绾;无奈地抚了抚额:“若你喜欢,陪他们玩玩,当几天皇帝也无不可。”
周遭人被气得脸都红了,“哼,看你一副纨绔模样,莫不是一时玩心,调戏于我们绾绾姑娘?”
清俊公子眸深似海,专注地望着洛绾绾,不由得伸出一只手指戳了戳她的梨涡。
“嗯,是准备调戏一辈子。”
莫名其妙地,洛绾绾居然也不抗拒,只是脸颊红得像是喝了几坛女儿红般。心里似装着说不尽的苦痛酸楚,在这人面前却都变得微不足道。
咦?她还来不及想清这感觉的缘由,樱唇一抿,已不由自主地朝那白衣公子甜蜜地笑了笑。
众人见状,更是怒极。
终于有人一针见血:“你一个瞎子,好狂的口气!”
哪知清俊公子不以为意,只轻声问:“绾绾,你可会嫌弃?”
洛绾绾还没思考就立即摇了摇头。只是摇完头后,面色忽然凝重了起来。
“怎么了?”他又戳了戳她梨涡。
洛绾绾想了想,纠结来纠结去,终忍不住道:“我可是要嫁给神仙的,你,你可会仙法?”说起这个,她又忍不住有些眉飞色舞:“喏,就是能把金子变成石头,呼风唤雨,挥一挥衣袖,便飞了好几万里的那种……”
哎,又来了……早听闻这洛绾绾脾性甚好,就这点古怪让人受不了。
众人忍不住叹息了一声。刚从怔愣中回过神的洛夫人忙拉了拉洛绾绾衣袖,企图制止她再胡说八道。
哪知清俊公子却一本正经地从书童手中接过一锭金子,“哦,这样?”只轻轻一抬手,那金子就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
洛绾绾一惊,小心肝“扑通扑通”乱跳。双眼闪闪发光,全是崇拜。
众人瞧着洛绾绾这副模样,登时气极:“这,哪来的无良骗子,耍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哄人家小姑娘!”
“这样啊。”清俊公子认真地忖了忖,忽然一把拥住洛绾绾腰肢,“那便来点上得了台面的。”说罢,竟足尖一点,拥着她自阁楼窗外飞去。
白衣缥缈,淡入高云。
在场所有人愣了足足半响,才有人扯着嗓子大声吼道:
“洛夫人,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你家闺女让神仙给劫走了!!!”
世外仙,鸳鸯锦。
谁扰红尘,烟雨未散。
待陌上花开,寂寞终有主。
——————————————完—————————————
作者有话要说: 结局啦。。。谢谢各位亲们一路支持。迟些开新文,这次我会做好充分的准备滴
迟些还有番外,神尊和阿池甜蜜蜜的生活哦
再次感激!
☆、番外
番外一:侍女翻身记?
堂堂神尊大人最近颇有些挫败。从凡间把那丫头拐回念丘,已足足七年。
唔,七年,如果顺利的话,此时她肚子里可能已经有动静了。
可是……
白衣青年懒懒躺在长藤椅,修长的四肢自然舒展着。他抬眼瞅了瞅不远处,状似无意地嗯了一声,见那女子毫无反应,好看的眉又不满地皱了起来。
案前那女子一袭紫裙,浓墨般的长发散散披着,衬得那双肩纤薄细致。手里正执着笔,一脸庄重地画着什么。
又不理他了……自从一年前她的记忆开始恢复后,她就变得不太粘他了。连抱都不让抱,他以为她心里还未从那段往事里平复过来,哪里还敢贸贸然提成亲二字。
本想着再等上一等,可是那魔宫小子最近来得太勤,他隐约有些坐不住了。
于是,墨浔有些烦躁地坐了起来,想了想,又轻轻向那女子走去,步履之间小心翼翼却又似夹着背水一战的杀伐之意。
站在案前作画的女子浑然未觉,直到一片温热贴上她的后背,一片清雅馨香随即而来。
“画的什么?”
她在他怀里小力地挣了挣,没挣脱,有些沮丧地鼓了鼓粉腮。想着他眼睛最近才刚痊愈,也许还看不太清晰,便回道:“寒鞘。”
他环住她腰身的手臂不由得一紧,脸上却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瞅着那幅不堪入目的画衷心一赞,“画得不错。”
她浑然未觉有股低沉气息在她背后悄悄酝酿,只是毫不谦虚地点了点头,拿起那幅画自顾自地欣赏:“等我多画几次,会更好。”
还敢多画几次……墨浔心里嘀咕了句,却竭力克制住情绪,声音也别扭地放柔了些:“阿池,你回来也有七年了。”
“嗯。”池染漫不经心地应,笔下未停。
“按凡间的时间算,咳,也早该成亲了。”
她顿了笔,侧头望了望白衣青年那微微泛着薄晕的脸,不动声色地垂了眼帘,“我的灵力正恢复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