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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听下回分解——单田芳传》 第二部分人前频遭青白眼心下尽展黑红伤(4)
听听“革命群众”的检举材料吧,再清楚不过了,单田芳这种纯真、坦率的性格,在那个因言获罪的年代,势必步步该灾,处处有难。他发迹靠嘴,倒霉还是因为嘴。其实,纵然他是个聋子、哑巴,也不能远祸全身,最要命的是他有才华,有名气,有常人无法超越的锦绣前程。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大自然同人类的游戏规则往往是出奇地相似。
有人当面对质:“1962年闹灾荒,你竟然煽动说,‘宣传社会主义这好那好——究竟哪儿好?什么家家有汽车,户户住楼房,穿西服、打领带,喝牛奶、吃面包……描述得跟天堂一样,实际怎么回事儿?连饭都吃不上了。喊一嗓子,肠子肚子咕咕乱叫,让我说社会主义好,有那个力气吗?’姓单的!这些罪大恶极的反动言论,你说没说过?”
又有人指鼻子声讨:“你说各行各业应该干好本职工作,不应该炼什么钢铁。本来啥都不会,还愣要‘放卫星’,净吹牛×——你竟敢污蔑我党吹牛×!真是反动透顶啊!”
……
粗略一算,揭发罪行足有四五十条,从单家祖宗十八代一直挖到鼻尖儿底下。奇怪的是,那些抄后路的“革命群众”,当初个个儿都是单家的座上客或者老熟人,三天两头踢门槛,赶上吃就吃,赶上喝就喝,说话从来不避讳。这下可好,择清自己,反咬一口,都腆着脸来兴师问罪啦。
控诉仪式完毕,又该“造反派”师弟登场了。他那双钉着元宝钉的高腰猪皮鞋第一百次出现在单田芳眼前。
曾几何时,也是这双鞋,踩破了单家门槛,那会儿可没有现在耀武扬威的表情,是去拜师学艺的。师弟恶狠狠地说:“单田芳!你已经不可救药了!你是不是觉着自己念过几天破书,肚子里有点儿墨水,我们就对你束手无策啦?”说着,他那条牛皮三角带又抽到了单田芳身上……
短袖衬衫,毫无遮拦,单田芳被折磨得死去活来,甚至丧失了最起码的自制力,他言不由衷地向凶手求饶:“别再打啦……”可是,当理智回归的时候,单田芳又无法原谅这种怯懦的举动,“啪啪啪……”不停地削自己的嘴巴子,骂自己是软骨头。
打手的逻辑不过是以兽性待人。单田芳的精神铠甲,片片剥离,纷然羽落,再要强也无法抵御对手的肆虐——自己两手空空,赤身裸体,又不能反抗,只有乖乖地等着被侮辱、被宰割。
欧洲有幅著名的油画,一名男人将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处决,奄奄一息中他却依旧拽着自己的裤带,死也不肯把私处暴露出来——这是濒死者最后的一点尊严。可叹单田芳,却连这点儿尊严都无法保留。那帮打手,就是要他出洋相,就是要让那个风光占尽的优秀演员变成猪狗,而且万劫不复,永世不得超生。
单田芳轻轻地抚摸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想:“我做不了岳飞那样的大英雄,我只是个说书的,草民一个,为什么不能让我像人一样地活着!……”
没有外界干扰的时候,单田芳便忍不住落泪了。这满腹委屈和心底的积怨该向谁倾诉啊!他疯狂地想念远方的奶奶、父亲;可惜,他们已经不能像少年时代那样翼护自己了。他疯狂地想念妻子、儿女;然而,如果他们眼睁睁地望着亲人惨遭毒打,不知道该有多伤心。男人啊,不能养家全小,已经很惭愧了,难道还要给他们平添更多的痛苦和眼泪吗?
单田芳抬头仰望苍天,却无法看透,这场不白之冤何时才能熬出头……
《且听下回分解——单田芳传》 第二部分荒野醉离人泪 羁旅感念侠义情(1)
第十回 荒野醉离人泪 羁旅感念侠义情
● 一行孤雁,两地离人。想着想着,可爱的儿女又浮现在眼前,单田芳终于忍不住纵声长啸:“老铁,惠丽,爸爸在这儿呢……”暂时没有迫害的皮鞭,也没有霸道的约束,一个伤心欲绝的男人流浪在空旷的野地里,歇斯底里地呼唤着远方的亲人。他恣肆汪洋地流淌着不为人知的眼泪。
● 老马一拍大腿,豪爽地说:“你这人,怎么娘们儿似的?这些东西,你先用着。有就还,没有算拉倒。我比你宽绰,起码不为这十块八块作瘪子。”话到钱到,老马硬塞给了单田芳十元钞票、十斤粮票。攥着老马慷慨的馈赠,单田芳的心打了几十个滚儿……
1968年底那个冬天,寒冷而漫长。单田芳这批“牛鬼蛇神”是在鞍山市委党校度过的。“山中无甲子”,古人诗句里描写的是神仙般的生活,清风明月,闲云野鹤。而单田芳呢,却过着地狱式的日子,当然也不会在乎什么皇历或者月份牌了。耗着呗,混一天是一天,反正也逃不出去。
肥厚的积雪无声无息地融化着,东北大平原似乎一夜之间就绿了。望着湛蓝的天空,单田芳暗自叨念:“什么时候,这场乌烟瘴气、人神共愤的浩劫才能结束啊?”
一天,在外边干活儿,单田芳忽然发觉了很多异常的迹象:“造反派”们匆匆忙忙,进进出出,还成堆成堆地焚烧各种文件资料,党校的大院里烟雾弥漫,纸灰乱飞……慌里慌张的这是要干什么呀?好像战败之前的大溃退。莫非,要出什么大变故了?
1969年4月,上边的命令传下来了。凡在市委党校集训的人员,包括所有的“牛鬼蛇神”在内,一律下放到营口附近的干于沟。据说,那里距鞍山一百多公里,归盘锦管辖,到处都是盐碱地、蛤蟆塘,铺天盖地的芦苇被常年不息的野风吹得“刷刷”作响,也不知道是萧萧不绝的风雨声,还是汹涌而去的波涛声。不是说“大风浪里炼红心”吗?这种荒山恶水的地方才好呢,要多革命有多革命。
可笑的是,一百多公里也要上演“集体政治秀”。“造反派”们个个儿拍着胸脯表决心: 什么车,什么马,任何交通工具都不用。我们要像老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那样,用一双脚底板儿“量”到干于沟。
虽说有一辆破汽车,那是给老弱病残预备的,“造反派”们瞟了一眼车上的人,一脸瞧不起的样子——自己长脚不走路,也不想想红军长征两万五。坐这种慢腾腾的“俘虏车”简直不如个三寸金莲的老娘们儿,哪有点儿革命英雄主义的气概?
“长征路上表忠心,誓死不搭俘虏车。”一帮小伙子高呼着口号,飞似的远去。俘虏车上的“杂牌军”便摇摇晃晃地跟在他们屁股后头。
可惜,那帮人实在经不起现实的推敲。原来,具有“钢铁意志”的“造反派”们也是肉做的,口号归口号,迈腿归迈腿,一百公里走不到一半,就都没电了。歌儿也不唱了,肩膀也不晃了,纷纷耷拉下脑袋往“俘虏车”跟前凑,有的不好意思直接上车,还要等别人让一让;有的已经顾不得许多了,索性三步两步便跳进车厢。车厢里到处都是腿,已经严重超载,累得那辆破汽车马达轰鸣,似乎一口气喘不上来就要彻底抛锚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疲惫不堪的队伍慢慢地接近了干于沟。有人指着远方隐隐约约的轮廓喊道:“前边就到啦,干于沟!”
果然,很远的地方冒出来一小片儿暮炊人家。接着刚才的话茬儿,有人笑了一声,说:“看着挺近,还远着呢。望山跑死马呀。”应声的是位老太太——原鞍山市文化局的局长张蔚然。本来是顺口答腔,没什么别的意思,不料,她无意中捅了“造反派”的肺管子。工夫不大,队伍前后口哨乱响,有人高喊:“有敌情!马上集合召开批斗大会。”张老太太随即被揪出了车厢。
批斗开始。这边质问:“张蔚然,你说,什么叫望山跑死马?!”
老太太不知所措,连忙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说瞧着近、距离还很远……”
“不对!”这边又喷开了唾沫星子:“你分明是别有用心,把革命群众比做畜生——马就是畜生,你指桑骂槐,居心何其歹毒……”
跟着就有人迎风接屁,呼口号:“张蔚然恶毒攻击革命群众罪该万死!”“打倒‘走资派’张蔚然!”……喊声此起彼伏,四野震荡。那些高嗓门的革命者似乎瘾头儿很充足,每遇批斗,必定神情亢 奋,甚至暂时淡忘了旅途的疲劳。
人丛里的单田芳心中暗骂:“这叫什么玩意儿!连句人话都听不懂。哎,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年月,跟谁说理去?”
张蔚然的情况人们都很了解,文化局长嘛,她爱人在市委宣传部做副部长,老太太主持文化局多年,德高望重,大家亲切地称呼她为“老妈妈”。既然是主管领导,周围就少不了别有用心的家伙溜须拍马,尤其是某些女人,总是跟她搂脖子抱腰、勾肩搭背,恨不得撒娇打滚儿叫亲妈。老太太也是个热心肠,对这些人像亲生儿女一样,赶到家里还要好吃好喝好招待。结果,“文化大革命”一来,张蔚然倒霉啦,一下子成了鞍山市著名的“走资派”和专政对象,当初那些搂脖子抱腰的家伙,立刻变了脸争先恐后地围攻老太太。这个滑稽的批斗大会就是“现世报”。
《且听下回分解——单田芳传》 第二部分荒野醉离人泪 羁旅感念侠义情(2)
到了干于沟,单田芳负责挑水,张蔚然管着烧火,俩人有了单独接触的机会。看着老太太蓬头垢面,守在烟熏火燎的灶膛前边,单田芳的心里很不是滋味,这叫物伤其类,同命相怜。瞅瞅四周没人,他便凑上去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张局长”。老太太惊讶地抬起头,满脸的皱纹清晰可见,“局长”的称呼让她既陌生、又不安。张蔚然心有余悸地注视着单田芳,半晌又垂下眼帘,轻叹了一声说:“什么局长啊?我是走资派。”
单田芳至诚地重复着刚才的话:“张局长,别那么说,在我的心里,您永远是局长。”
张蔚然心头一热,眼泪淌了下来。
单田芳继续说:“老局长,这回,您该看清了吧,那些落井下石、恩将仇报的都是什么人。过去,您掌权的时候,他们可都是车前马后的大红人儿啊!”
老太太悲愤地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看清了,清清楚楚。可是,也晚啦……”
初春的干于沟,芦苇丛生,水洼环绕,在此驻扎的“牛鬼蛇神”迅速建成了几排红砖房,进屋支张铺,就算落脚儿了。当然,还要继续交代问题,接着深入批判,剩下的时间就是参加劳动。万顷芦苇,一望无际,割去吧!一条绳子一把刀,干活儿的天天泡在苇塘里。偷懒可不行,苇子割少了,连烧水做饭都供不上。别看芦苇非常细软,收割起来却十分扎手,一不小心就刺出血泡,单田芳的双手早就被豁成破麻袋片儿了。即使这样,也得咬牙忍着。
转眼到了“五一”节,也算是举国欢庆的大日子。干于沟的“牛鬼蛇神”破例放了假,可以从食堂领肉领菜自己做饭,甚至还破天荒地派发了几瓶葡萄酒。
刀勺一响,饭菜上桌了,一向滴酒不沾的单田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