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皇后微微点头,“皇上在长江上摆下的是一字长蛇阵。南陈是顾头顾不了尾。”
“是的,这是李德林的平陈十策中最重要的一条。万里长江摆开战场,处处是决战,处处是渡江的区域,这样成功的把握、机会最大。”杨坚充满信心地说。
“要不就让三子秦王、或四子杨秀,不行,杨秀还未及弱冠,秦王俊仁恕友爱,颇得我们欢心,这个孩子心特善,见不得血,皇上可记得六岁那年听了我给他讲关于你出身的故事时,他还吵着要出家为僧呢!这么大的事情就让他出去锻炼锻炼,虽说在河南道行台尚书令时候有些政绩,但也多为谋臣僚属辅佐,依为妾看,倒不如让他主持中游?”独孤皇后一番分析使杨坚喜笑颜开,心想,知子莫如母。秦王的优点很多,惟独缺少干事的魄力和果断,此次就让他出任山南道行军总管,让他去完成分割长江上、下游陈军相互联络的作战任务,使陈军首尾不顾。再说还有江陵总管崔弘度做他的下手,那崔弘度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郎舅相配,也是一个完美的组合。秦王杨俊娶的妃子是酷吏崔弘度的妹妹。那崔弘度在长安时就以严酷著名,担任长安城巡城总监时,逮着犯人轻则烧烫烙贴,重则剥皮抽筋,眉毛都不皱一下,任凭犯人凄厉的喊叫,照样把酒小酌、谈笑风生,时称:“宁饮三升酢,不见崔弘度。”此次带十万官兵浩浩荡荡进军江陵,表面上是协防后梁,实则驱使百姓投奔南陈。果然,萧琮的叔父萧岩、弟弟萧王献带着部分属下叛入陈朝。
“皇后真是明见,”杨坚赞赏道:“时局的发展正在朕的预料之中,不成想,将帅的配置,夫人已是胸有成竹。”
“其他将帅,皇后可有高见?”杨坚垂下眼,扫视御床的内壁上刻印的富有浓厚帝王风味的刻画,金龙缠玉凤,紧搂着独孤皇后浑圆有致的娇躯,喃喃地说道:“皇后真是朕的诸葛先生,对一切事情都能神机妙算,了然于胸。”
杨坚微笑着,紧攥着皇后纤纤素手滑过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从前,你和我渡过了难忘时刻,渡过一波又一波惊涛骇浪,等朕完成统一大业后,朕定修座豪华的宫殿,让朕和你长相厮守,享足人间富贵,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皇上,为妾能享什么福,只愿有一条,如今后宫妃嫔不多,倘若那江南美女征召入宫,妾只求皇上不得与其他妃嫔有子,信守我们的誓言也就够了。当然,倘若是女也就罢了。妾还想再为皇上育下龙种呢。”说这话时,皇后似乎有些气虚,红晕爬上脸颊,唇畔勾起无数笑意,如同投石于池塘之中,涟漪阵阵。微微小喘了一口气,亲密地凝视着杨坚。
“皇后,你现在已是六宫主宰了,还这么小心眼,朕绝不会违背当初誓言。”杨坚澄亮如星的眼眸从皇后精致的五官往下巡视向颈肩柔美的线条。感觉体内熟悉的骚动和自己剧烈的喘息,只觉得周遭的空气变得烦热,连呼吸都困难了。
这一夜,龙马精神腾跃着,编织出一幅灿烂如画的美梦。
正中午时,一队队宫中护卫急匆匆地穿行在长安的大街小巷,无数匹驿站的快马奋蹄腾空,伴着阵阵嘶鸣,呼啸着窜出帝京长安,那黄色的坎肩罩身显出身份的不同寻常,不用说,那紧背在身后的背包里有着加上玉玺的圣旨。
果然,迟迟不肯出门的京城百姓在一夜暴雨过后,一开门,发现没有预想到的水洼处处、泥浆四溅的场景,都新奇地踏着潮润的地砖一齐涌上街市,兴德坊、中宗坊、东西市呼啦啦冒出的人头像是从地下钻出来。总之,市民感到外面的世界变了,挨近午时的场景使人们更觉有要事发生:是的,衢口城门贴满了讨陈檄文,黄巾底色的丝布上,全是密密麻麻烫金的小楷字,锋芒毕露又清楚工整。
人们争相品味,品着品着,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是啊,如此无道荒淫的陈后主,如此虚弱腐朽的南朝,岂能不伐?
有道伐无道,自古皆然。人们点头,默许,称颂,群情激昂。当初大军北扫突厥时,人们的表情可不是这样,有忧虑不安、有心存疑虑,而今天伐陈统一中国,了结几代人、几十代人的夙愿,人们怎么会不赞同呢?
坐在软轿中的李德林想,人心向背是一面镜子,能照出民意的真情实感。看来,民心是齐的。晃悠悠的软轿把学富五车的李德林带回南北分裂的纷繁复杂的历史追叙之中……历代统一的王朝,不论南北哪方,谁不想统一四海呢?
下了软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是啊,虢州崔仲方不是说有奏章要呈上吗?怎么没听皇上论及此事呢?”想到这,李德林忙让仆从赶紧起轿回到皇宫。这个崔仲方的妙计按时间来说应该就在这几日吧,这个老匹夫,我只不过嘱其公子带回去我的平陈十策供他参考,如今讨陈诏书都下了,如果还没有成形的方案,皇上不责怪,我自己也感到脸上无光。你崔仲方身为虢州刺史,打过数十次大小战,应该胸有韬略。软轿一路快行,至宫门停下。
“李大人,您老还回来干什么?”李圆通上前问礼,并不客气的口吻让李德林有些不舒服,也不搭腔,径直往里走。李圆通紧跟几步,“哎,李大人,皇上正在用膳呢。”
李德林一听,掉过头直往御膳房跑去,颤巍巍的双脚有些发飘,到了御膳房,忽见几个宫中厨师在门口闲聊,猛地一拍头脑,我真糊涂了,踅转身复向西厢密室走去。
听了李德林的叙述,杨坚笑得泪都要下来了,“朕深知公辅的心,朕也一样,你帮朕翻翻那叠奏折,整理一下。”转身朝门口喊道:“再备些酒菜来!”
“公辅,你的身体不好,多是积劳所致,”杨坚关切地说,“身体要紧,现在没有什么大事了,只待择期而攻。”
“不,不,圣上,”李德林正色道:“圣上日夜企盼的大事还没有定型呢。今日诏书一公布,南陈势必有所防范,万不可择日而攻,再说圣上可有方案以备用?”
“模型初具。”杨坚面露笑意,“公辅来之前,独孤卿也说了同样的意思,朕已让他去江边节制水陆各军了,待兵马调集后,再做打算。之所以先颁讨诏,还不是出师有名,朕看,对陈后主用不着斗心计了,你看,朕不灭陈,陈说不定待羽翼丰满后还要讨朕的大隋呢。”
李德林头也不抬,“哗哗”一阵后,颓然地说:“虢州崔仲方应该有详细计划。为臣曾在聚英酒楼偶遇其公子,当时是为臣阻止他过早献策,免得传散开去。”
“那有什么?兵不厌诈吗!”杨坚反驳道:“迟早的事,最好是‘早’了。朕对陈后主不用计谋,那个小淫棍能有多大出息。听说下狱的鲠直大臣已被赐死,这是多么败坏家业。”
“皇上夙夜所想,为臣的还能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李德林摊开一封封奏折,“皇上,这些计谋都出自大臣之手,足见人心所向,以高颎为长史的参军议事,节制调度足以协调三军,不妨先制订一个完整的方案,皇上以为如何?”顿了顿,杨坚见李德林眉锋一挑,就听李德林嘿嘿一乐,“这个老匹夫,终于来了!”
杨坚从李德林手中接过一封奏折,打开一看,也不由乐了。仔细阅读后,不由心中暗暗叫绝,正合朕的心意。
一个比较完整而成熟的渡江作战方案渐渐在杨坚的头脑中形成。
杨坚的担忧是有理由的,平生注重慎独,每做事之前总是颇费思量,当初取周建隋是这样,平定三乱是这样,今日即将平陈,这么大的千古未有之功,又怎么不会这样呢?李德林的平陈十策早已滚瓜烂熟,崔仲方的计谋甚是合乎文帝的心思。当初,文帝之所以迟疑不决,畏首畏尾的神态被隐藏得很深,以至于诸大臣都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他就是筹划熟练,了然于胸才能行事。一大清早,自帝京至灞桥夹道,陆陆续续观瞻隋军列队演习的民众形成两道人墙,一路上笙歌鼎沸,细乐飘扬,彩旗飞舞。
灞水两岸更是人山人海,成千上万的红男绿女,扶老携幼都指望一睹杨坚的风采。人群中不时传出窃窃的私语。
“哎,罗掌柜,听说文帝是奇人相貌,实在不知是何等异相?”一位中男子捅了一下前面男子。“我说,你捅我干什么?皇上要是不奇,哪能兵不血刃,取了大周,皇上要不是天神转世能经过那么多坎坷,能经过那么多血腥的战争而毫发无损?肯定是有天神护卫。”
“那是,那是,听说文帝的额头五龙腾跃,双目闪亮如星,那是我们凡人能有的吗?”“说得有道理,今日幸恐能得以相见。”“吵什么,闪开!闪开!”一队盔甲铮亮的骑士沿路边站立,人群自动地分开一条道。
这里上演过多少幕激动人心的场面,当初太庙祭礼在这里举行过大典,当初护送千金公主在这里以泪洒别,那时,公主远行,和突厥通婚示好,人群也是这般拥挤,只是气氛悲凉,毕竟把自己国家的女人嫁给外人做妾室,有辱大周的帝风,果然,没几年,大周不在了。老百姓心中有一种朴实的想法:既然一个女子的嫁娶都可以维系着两国的战与和的机钮,那么还要强大的军队做什么呢?因此,普通的百姓对大隋的好感多于对大周的怀念,再说,开皇以来,文帝杨坚的修民生息政策,减免租赋确实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又都说江南何其富有,长江南北本来是一统,如今都分离这么多年了,是应该有个说法了。
第三部分第38节 为一世明君
别说普通的百姓,就是那些应征召而入伍的兵士也个个摩拳擦掌,都形成一个共识,南蛮弱不禁风,肤色白嫩,个个不是使刀拿枪的料。只要渡过长江就万事大吉,势如破竹。老百姓都听说,弹丸之地的后梁竟敢携民叛逃,仿佛那也是奇耻大辱。个个踊跃参军,人人奋勇争先。平日军士的训练都能吃大苦,练就金钢不坏之武功,都想借平陈的战机立下大功,博个一官半职,终身获取俸禄荫及子孙、福贵流年。
文帝杨坚对形势看得透彻,民心所向是大战取胜的关键。
昨夜,他当着薛道衡和高颎的面,再一次把虢州崔仲方的方案拿出细细研讨,说实话,至今收到那么多讨陈的策略,惟有崔仲方的方案甚合他的意思。
杨坚亲自剪落了宫灯中的灯花,灯光突明了许多,指了指前面的奏折,调侃说:“前面就不念了,无非是什么期数、运数之类,这个机灵人,想太学同学儒家经典时,他就显得很聪慧,往往朕要三遍背得下,他一遍就行了。你们看这样一段话。”用手一指奏折的后面。
高颎、薛道衡低首细瞧,心中不免也高兴起来,怪不得那日朝上文帝看到崔仲方的奏折,竟第一次当朝面露笑容。那奏折上写道:
今惟须武昌以下,蕲、和、滁、方、吴、海等州更帖精兵,密营渡计。益、信、襄、荆、郢等州速造舟楫,多张形势,为水战之具。蜀汉二江,是其上流,水路冲要,必争之所。贼虽流于头、荆门、延州、公安、巴陵、隐矶、夏首、蕲口,盆城置船,然终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