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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靠近了墙壁,所以把右手四只桶顶在墙上,扭过头去看那个敢于吼我的人,并用力插进小平头胸前的空隙,谁让他往后仰呢?
贼你妈,插我队。我感到我的肩头被人用力往左边扳,要不是人挤人,我又顶着墙,恐怕要被他推出一大截吧。但就是这样,我还是往左大倾,人墙也一阵晃动。有人起哄了。突然响起。“嗥——”。一阵混乱。在这种情形下,我想我只能甩手大干。
回想当时,是12月,我身穿内裤,站在水房的中央,四周是抢水的人群,其中有一部分要打我。我一把将右手四只桶扔掉。我抡起左手。所有铁桶全部砸向小平头的平头。我扔桶的同时人群开始混乱。迅速散开。四只桶都落在小平头的手臂上。我的后脑勺“嘭”地响了一下。不知是谁偷袭。小平头及其熟人围冲上来,把我当成沙袋。大概有两个人将我从后面抱住。我的水桶全部落地。
就是说,我的武器全部落地。我只好用脚朝小平头一阵乱踢。人群的声音在叫喊、吵嚷、哄乱。拳头落在我脸颊。落在我前胸。落在我裤裆、肩膀、后心。我手舞足蹈。我使不上力。就如丫鬟挥动粉小拳头,在给人捶腿。
他们叫着,你还还手,操你妈。打死你,操你妈。其实我都不怎么动弹了。我只是恍惚看见后面的人拨开前面的人,把拳头送到我身上。把我摁在地上,用脚踢。可是飞机制造厂子弟学校的学生,在冬天总是穿着毛拖,毛拖落在我身上,就像宇航员走在月球上……
他们打得我并不怎么疼(这得益于我儿童时代无数次被打的经历),地上的脏水我也不在乎,可是他们把我按在地上实在太久了,这不免让人感到有一点羞辱。我就使尽全身的力气,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直到将肺里的气体全部排净。他们愣神了。我朝离我最近的手臂用力咬去,手臂的主人杀猪般地嚎叫。你不知道,我可以咬开任何酒瓶的盖子,如果世界上一口牙叫做“钢牙”,那就是我的。
回想当时,在12月,水房里传出两声叫喊之后,一双膝盖压上我的胸膛。膝盖上方是非常白的肉,几乎没有一根毛。有一句方言高叫着,打死这个瓜批(傻逼)。但就在他们准备打死我的时候,楼管气势汹汹地跑到了水房,吼了一通我如今已毫无印象的话。不过凭经验,我可以猜出他的大意——你们这帮王八羔子,竟敢打架。处分你们。当然他没有权力处分任何人,他所能做的是通知“政教处”,将我们抓到“政教处办公室”。政教处会作出处分决定。
在被政教处传唤之前,我把十六只桶都装满了水。我左手食指根部有一道口子,可能是给钥匙什么的划破了。用自来水冲洗之后,白色的肥肉鼓出了皮肤。(这是我左手手指第一次受伤,因为我是左撇子,菜刀镰刀总是切开我的右手。)此外,洗掉脸上的血块时,确实有通常刺痛的感觉,但是并没有我想像的那么疼。
我想起阳台上有一包盐,是廖福贵洗澡用的;还有一瓶白醋,也是廖福贵洗澡用的。廖说这样洗澡不但可以增白,还能消毒,不生皮肤病。他一般把盐放在阳台橱柜的顶层,把醋放在盐的旁边,据说那里是“通风阴凉干燥处”。我偷偷拿下来,兑了一杯醋盐水,在身上擦伤的地方消毒。这一做法引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我知道,我一会就要被传去政教处。但是在有人来叫我之前,我的同学陆续回到了房里。他们是: 周云海,陈未名,廖福贵,许青羊,李鹏……(没心思列完)下课铃一响,房里霎时灯火通明,虽然我朝里躺着,还是无法遮挡住全部伤口。伤口招致一片大呼小叫。除了陈未名,他们问长问短 ,都想知道真相。(换了是我,我也想知道,但是如果对方表现出他被搞得烦死了的意思,我就会知趣地闭嘴。)
真相一白,他们又要追问细节,他们绝不会放弃,又要深究细节背后的原因……我必须先去精研进化论、动物学、植物学和细胞学等自然学科,以及心理学、社会学、历史学和现象学等社会学科,才能回答他们的问题分毫。
他们将一路探求下去。最后,就算我精通所有学问,超越人类现有的最高智慧,也必然在一道关卡上败下阵来——当他们问,我是谁的儿子?我该怎么回答。我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是石缝里蹦出来的,而是和绝大部分人一样,是人偶然操出来的。那是谁偶然制造了我……
第一集肩膀上有一条扁担 (3)
四
我沉默。我眯上了眼睛。约莫过了十秒钟,宿舍突然变得十分吵闹。我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看看发生了什么,班长李小鹏一屁股坐到我床上。我的床板向下一沉,疼痛使我睡意全消。我真希望他不要像福贵那样扳我的肩膀。他也确实没有扳,只是将我拦腰抱住,劈胸扯住,整个身躯一半将我压住。他像杨晓以前见到我一样兴高采烈,夸张地说,沈生铁你第一名!请客。说完,还搂住我又摇又晃。我啊啊地呻吟,央求他,领导,请不要将我弄死……
虽然我快要被他弄死了,几处伤口摩擦、迸裂,却还得和他开着玩笑,表示我一点事也没有。我满不在乎地说,不可能吧。其实我当然知道不可能,李小鹏最喜欢和人开玩笑,而你要是不和他玩笑,他就会收敛自己的表情,认真地和你谈心……
那一夜,我彻底没有睡。他们谈论一道三角函数题直到凌晨。有人在梦里大声呼喊,用数学归纳法,用数学归纳法。这说明,数学是文科生的噩梦。我不知道声音来自几号床,所以无法告诉你这个文科生的名字。10号床陈未名的梦话更加含糊,但依稀可以听出是英语。
我去上厕所的时候,发现头很疼,发现谢非坐在楼梯上,看一本较厚的书。我跟他打了个招呼,他抬头看了我,却没有理我。厕所里,一天的便纸还没有打扫,上面有很多英语单词,还画着一些凌乱的草图,跟数学有关。两个抽烟的人坐在栏杆上抽烟,挂在天上的,是冬天的月亮,少量的星星。
外面比里面凉快多了。空气也干净一点。楼下的围墙边,一个黑影正在爬墙,他爬到墙头的时候,我认出他是三班的马小伟。这一点我并没有意外,我也曾经为了看一场通宵黄色录相,上一次通宵网,打一场通宵游戏,翻越三四道围墙和铁门。我意外的是马小伟突然骂骂咧咧,说他被墙头的玻璃割破了手指。
我告诉他有一个地方绝对没有玻璃。就是有爬山虎的那面围墙。那里不但没有玻璃,还从来没有人巡视,随便可以爬进爬出。只要是个人,都能跳到墙的那头,杨晓都翻过几次。不过,那边是一大片荒地,上面除了一些钢铁的残骸,没有任何可以看出人烟的东西。以前曾经有一架破烂的飞机壳摆在荒地的中央。那是一架直升机的空舱。机窗上流下无数道棕黄色的锈迹,机翼和降落架都不见了,但是依然十分优美,像一只巨大的蛋,曾经它会飞,现在收紧了翅膀,停在草叶上。
更远的地方是打靶场。一面土坡上,子弹打出了无数的小坑。只需要用一块尖石,或一截树枝,把松土刨落,就能捡到生锈的弹头。这些弹头几乎都是枪法不好的人打上去的,所以捡那些弹头,差不多是一种耻辱……可是枪法好的人实在太少,而且一打出去就有人等着,恨不得子弹直接打进自己的骨头。
有一阵,在我有女朋友的时候,我每天翻过爬山虎遮掩的墙头,穿越飞机壳所在的荒地,整天整天地不上课,挖出三四斤弹头来。子弹生锈的顶端,露出了铅头,没有生锈的底部,闪着黄铜的光泽。我把它们装在黄色塑料袋里,提到有池塘的地方,一直等到太阳落山才回到学校。那时,谁也不知道我提着什么,但我将把它们贡献给一个女人。
我用钢丝球把弹头上的锈迹清理干净。小面积的池水马上变黄了,我于是换一个地方。蹲在那里,像一个人在独自捉虾。回到学校,我用毛巾擦干水珠,再打上蜡,从头到尾。这样处理之后,摸上去不但光滑,而且不会沾上金属的气味。我希望一个女人能把它们捧在手里,细细端详一番。
一路这么想着,我把该女人从教室里叫了出来。我的指甲里还夹着泥土和其他的污垢,不过我相信,她在路灯下不会察觉。
回想当时,应该是9月初,开学不久,女人问有什么事。我把手里的东西举给她看。什么东西?她问。随后她欢喜地叫了起来。弹头!她跳起来。
这个女人姓杨,单名一个晓字。我想谁都可以猜出,她就是我的前女友。我必须说她,她是打穿我心脏的那颗子弹。她什么都好,只有两点很糟糕,一是她喜欢弹头,但不喜欢我给她挖的弹头。她只爱光可鉴人的,完美无缺的,崭新的弹头。一是她老爸是我的班主任周飞腾。这两点使我一筹莫展,常常在上课时走神……
自从我和他女儿分手之后,老周的脾气越来越坏了。我已经说过他摸人脖子插人衣领的事,但我来不及说,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笑嘻嘻的表情。我有时想,他可能不是我那个可爱的杨晓的爸爸。我不止一次这样想过,甚至这样证明:她姓杨,而他姓周。但我也知道,这种证法太不严密了,正如我和我爸同姓,却不一定是我爸的儿子一样,她和老周异姓也不能说明他们就不是父女……
杨晓也说,我这种猜测一点道理也没有。我说,你一定不如我了解周飞腾。有些事不亲身经历,实在没有办法想象。比如在课堂上,老周一旦遇上思路不畅,就把习题抄上黑板,叫同学去解。他手里总是拿着一块木三角板,不管是上代数,还是上几何,不管是需要画图,还是不需要画图。因为三角板在他那里,不是用于讲授数学,而是用于敲人脑袋。有很多次,三角板被某些坚硬的头盖骨磕成了两截。
也有人说老周敲脑袋后,人人发奋,所以有助于教学。但我总觉得这样说有点愚蠢,尤其是在三角板被敲出裂缝的时候。比如我们班有一个叫江麒麟的,碰断三块三角板之后,自动退学了。有人说,退学之后,江麒麟去混黑社会,人们都叫他“铁头”。这说明,敲人不可能使人聪明,倒可能让脑袋变成石头。
江麒麟是高二退学的。高二的时候,学校实施半军事化管理已经两年,我刚刚挂上杨晓,经常和陈未名溜出去看通宵录相。有一天,我们先去喝了点啤酒,陈未名说,他妈的好不容易跑出来了。好好喝喝。
他抓起酒瓶往肚子里灌,我说,你别醉得像个死猪,明天还要出操呢。
结果是我烂醉如泥,醒来时脑袋出奇地疼,只记得他把我拖到录相厅里,在长沙发上躺了一晚上。放的什么片子,一眼都没看。
我们跑回去时,大家正在做操,但是已经不是早操,是课间操。 我们有点怕,又觉得很好玩,一边笑,一边商量怎么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