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12-花间一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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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12-花间一壶酒!- 第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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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观上所述二苏的《孙子》评论,我们可以注意到一种倾向,就是他们都认为“用兵”的关键全在“治兵”,这种本事是从书本上学不到的。苏洵说,治兵如御仆妾,贱丈夫亦能为,不必有人教之。苏轼说,“挥舟于河,舟之逆顺,水之曲折,忘于水者见之”。这与其说是他们比武人更重实践而轻书本,倒不如说是他们视政治的问题比单纯的军事问题更重要。如苏轼说“天子之兵,莫大于御将”,还有他盛赞的《何博士备论》,都是着眼于此。    
    自古“治兵”与“用兵”的矛盾就是一个大问题。如战国末,荀卿与临武君议兵于赵孝成王之前。临武君所贵是战国时髦的孙、吴之术,而苟卿所贵是年代较早的“桓、文节制”和“汤、武仁义”,根据是《司马法》。苟卿法古,固然保守,但也不是没有实际的考虑。他认为“治兵”比“用兵”更重要,不懂“节制”的“用兵”是失其本统,只能对付“小敌”,不能对付“大敌”;觉得“兵法”还不如军队素质、御兵之术和制度性的东西来得可靠。例如齐国兵法最精,但“齐之技击”不敌“魏氏之武卒”,“魏氏之武卒”不敌“秦之锐士”。晋、秦得益于制度先进,故能后来居上。    
    古代名将长于兵法者有之,但更多是善于御兵。如李广之宽,程不识之严,皆其著名者。而比御兵更重要的是御将,这个问题宋人最关心。本来以唐末、五代的背景考虑,宋代的“内紧外松”也自有其合理性。可惜的是,它也正吃了“历史合理性”的亏。    
    中国古代兵法的要义是能“忍”能“狠”,这是一位大人物讲过的(见章士钊《柳文指要》所述其“友人”的心得)。“忍”起来,要多窝囊有多窝囊,装孙子,钻裤裆,包羞忍耻。“狠”起来,则杀他个片甲不留,斩草除根,无遗寿幼,把一肚子的“鸟气’全施放出来。这对了解中国政治历史的经验和中国人的行为特点很重要。    
    古代兵家讲“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孙子·谋攻》),毛泽东也说“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都是出于这两个字。《左传》有“退舍求平”,《三国》有英雄诈降,《水浒》也有好汉在板子底下招供,推其源,也还是这两个字的活用。中国近代史上有个叶名琛,守广州不利,兵败被俘,客死他乡,时人讥为“不战不和,不降不走”。此话是否冤枉,我不知道,但四个“不”字确是犯了兵家大忌。劣势战争,要打打不过,要拼拼不起,要和、要降、要走又吃亏丢面子,没一样好受。可这样的难题,你还不能不选择。项羽兵败,刎死乌江,后人题咏,杜牧说“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主张逃,这是兵法;而李清照说“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则是气节。道德和技术冲突,各有评价标准,无法说哪个对。讲气节,你可以说“战死事小,失节事大”,可军事学上最忌讳的就是一味拼命和死要面子,特别是拿别人的命去换自己的面子。    
    在《战争论》的第一篇第一章中,克劳塞维茨讨论过“什么是战争”。他的讨论很抽象,先是以搏斗为喻,讲三种“极端”,即暴力无限,绝对制伏,全力投入,否定“计算战争”,否定“不战”。这是理想化的战争。然后再放入现实中修正,说指挥艺术可以引进概然性(比为赌博),改变这种绝对化的倾向,并且战争最终总是受政治制约。前者是趋向极端的升级,而后者则是从极端状态下降或使上升中断。他主张“战争无非是政治通过另一种手段的继续”,但实际论述却是先把政治抽象掉,然后再重新装回去(见商务印书馆一九七八年版,23—47页)。这和中国古代兵家的讲法不一样。中国的兵家主张“以正治国,以奇用兵。先计而后战”(《汉志·兵书略》),是把“伐谋”、“伐交”、“不战而胜”看做理想状态,而把举兵加之、破军毁国视为不得已。孙子论兵,“庙算”继以“作战”,“作战”继以“攻城”,逐步升级。但恰好在攻城白热化,“将不胜其忿”的节骨眼儿,却大讲“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以全争于天下”(《孙子·谋攻》)。战争始于“谋”而终于“谋”,整个讲法顺理成章。B.H.Liddell Hart给Samuel B。 Griffith译《孙子兵法》写的前言中说克劳塞维茨太晦涩,易滋误解,使人以为他是主张滥用暴力。原因就在于他是反着讲。    
    在《战争论》的这一部分中,克劳塞维茨提出过一个“两极性原理”,很重要。但可惜的是他在书中未能来得及展开论证。两极化在人类生活中很常见,但正如克劳塞维茨所说,这是一种理想态。“好人和坏人”的故事,不仅小孩爱听,大人也爱听。词人擅长夸张,政客偏爱蛊惑,群众运动总是一浪高一浪,奥妙都在这里。它的特点是排斥“第三条道路”,排斥“中间色”,强调对立面要同构对称(不然就无法顶牛,就没戏)。战争总是壁垒分明,你死我活,在这方面当然很典型。但就连战争也是有升有降,势弱当避敌,善和、善降、善走;势强也得允当则归,见好就收。否则求荣得辱,欲益反损。    
    在现实生活中,灰色和混沌状态是大量的。在战争问题上;人们一般看重也易于理解的是“两极化”的形成过程,而常常忘记其负过程,即冲突的化解、矛盾的稀释。其实在战争史上,妥协、媾和、谈判,甚至诈降、叛变,从来都是“大战略”的一部分,其难度一点也不比野战、攻城来得容易。特别是人活一口气,总是带情绪的。中国人有“吐痰效应”,喜欢起哄。扬汤止沸,人多了去;釜底抽薪,影也没有。正合所谓“上山容易下山难”。


《花间一壶酒》 生怕客谈榆塞事纸上谈兵(3)

    意大利的汉学家石施道(Krzysztof Gawlikowski)教授说,西方的军事传统是来源于“决斗”,和这一传统有关,欧洲,特别是拉丁民族,有一种“男子汉”的概念,西班牙语称为“Macho”(见所著《孙武和中国的军事传统》,第三届《孙子兵法》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一九九二年)。我觉得如果能把中国的“男子汉”和西方的“Macho”做个对比,这对了解中国人的行为特点和军事传统将会很有帮助。    
    近来,“男子汉”在中国非常时髦,女人到处找,男人到处装,唯有王朔一语道破天机,说这是老娘儿们下的套,专让男人往里钻。中国现在的“男子汉”形象,标准是有棱有角,胡子拉茬,沉默寡言,透着冷硬,大概都是从外国电影里搬来的。但中国人本来的讲法可是另外一套。他们打心眼里最瞧不起的是屁事憋不住火的“匹夫之勇”(如项羽、张飞、李逵之流),看重的是忍耐力和气量(如刘邦、刘备、宋江之流)。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大丈夫报仇十年不晚”、“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都可反映中国的“男子汉”是什么意思。老百姓讲,天下好汉有两条,一条叫“不要命”,一条叫“不要脸”。但归根结底,“不要命”得服“不要脸”。《水浒传》讲火并王伦,王伦为什么不行,就是小肚鸡肠,容不得人。梁山泊什么人没有?既有逼上梁山的林冲,又有鸡鸣狗盗的时迁,没有“宋大哥”式的人物,怎么笼得住。Macho是贵族骑士,放在中国要算“君子”。中国古代的“君子”也有过决斗式的战法,如被毛泽东讥为“蠢猪式的仁义道德”的宋襄公(《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讲究的就是这类战法。但中国从很早起就破坏了贵族传统,也废弃了fairplay。战国以来,代之而起的是所谓“繁礼君子,不厌忠信;战阵之间,不厌诈伪”(《韩非子·难一》)。“兵不厌诈”其实是“小人战术”。“小人战术”在中国人的行为特点中渗透极广。它的优点是灵活机动,但坏处是容易流为油滑,叛服无定,蔑视一切法则。法国 PaulValery曾说,一般西方人对我们这“既东而又西,既左而复右”的民族实在捉摸不透(为盛成《我的母亲》所做的序),但我们中国人从不误解,“大闹天宫”的和“西天取经”的是同一个孙悟空。    
    中国战法是勾践式的战法,“忍”字当头,“狠”在其中。卧薪尝胆,心上一把刀,滋味不好受。但这是环境逼出来的、古代世道艰险,老百姓不读兵书,常在“窝里斗”,也一样能学到兵法。就连悍妇都懂得“哀兵必胜”.必要时先哭上两嗓子。    
    没办法,《孙子兵法》竟成了“装孙子”’的“兵法”。    
    “悍妇”和“男子汉”常常是对称的两极。如刘邦厉害,他老婆也厉害。男人和女人“斗法”,也与“兵法”有关。古代房中术总是称女人为“敌”,如所谓“视敌如瓦石,自视如金玉”,“御女当如朽索御奔马,如临深坑下有刃,恐堕其中”(《医心方》卷二八《房内》)。很有点“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的味道。    
    Macho的特点是爱女人,特别是爱“求之不得”的女人,比如朋友的妻子。而中国的“男子汉”,视“妻子如衣裳,兄弟如手足”,根本没这个“浪漫”,绝不把女人放在眼里。    
    中国也曾是个典型的男性社会,但何以照样会有“阴盛阳衰”、“雌雄颠倒”和“怕老婆”呢?中国的男性退化有两种类刑。一种是达官贵人,地位高,脸皮薄,忙于外,疏于内,被女人从内部夺了权,弄得呼奴奴不听,唤婢婢不应,财物财物不清,消息消息不灵,并以“首长健康”为由,吃、喝、拉、撒、睡全包,感情放债,使男人的一切生活能力丧失,再捏住点花呀草的把柄,就差拿枪顶着当人质,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傀儡。另一种是娇生惯养的“小皇帝”,爹是一代枭雄,儿是可怜阿斗,“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也是被女人宠得没有一点男人味。    
    男人的最大弱点是爱女人。女人常常没法直接征服世界,但她可以通过征服一个“男子汉”,不费一兵一卒,不发一枪一弹,就全面占领他征服的世界。这是一种更高明的战术(以柔克刚,名符其实的“阴”谋)。    
    中国的兵法,固有其阴毒之一面。但学兵法的并非都是坏人,坏人也不是兵法能教出来的。相反,它往往带有防身的性质。司马迁曾慨叹,以孙膑、吴起之善于用兵,何以竟不能保护自己,防患于未然(《史记·孙子吴起列传》),但这事也是说着容易做着难。    
    “君子”吃了“小人”的亏,若恕道未修,咽不下这口气,非报仇不可,常常会有一种两难的选择。你要收拾“小人”,就不能“以君子之道还治小人之身”。因为“小人”也懂躲避“堂堂之阵”、“正正之旗”。制服“小人”,必先化为“泼皮’。但悲剧可能在于, 这是“小人”逼“君子”犯错误:即使“君子”在战术上成功了,事实上被消灭的也并非“小人”,而是“君子”。因为“君子”已变成了更高明的“小人”。    
    一九九二年六月写于北京蓟门里


《花间一壶酒》 生怕客谈榆塞事侠与武士遗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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