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才认为是个意外。
作为被解剖的尸体,我被拍了照,特别是可怕的脖子,我被一个金属抽屉装着,以供研究。我在那躺了好几天,然后我的样本被带走——细胞、棉条、头发毛囊、血液、胃里的果汁。首席法医去毛伊岛度假了,时间又过了两天。
由于我是一位著名的杰出人士,特别是在艺术圈里——而不仅是在商业圈里。
正如《旧金山纪事报》所说——所以法医要亲自检查我的尸体,几个犯罪和法医学领域的专家也是如此。他们在午饭时间来了,对我过早死亡的原因,进行了残忍的推测。他们把我的尸体推出来推进去,粗鲁地谈论我胃里的东西、我的头脑里血管的完整性、个人习惯、健康纪录,有些事是如此下流——在午餐时间,最好不要听到陌生人如此公开谈论这些事情。
在这个冷冰冰的世界,我想我已跌入了地狱。真的。那里都是最沮丧的人——一个怒气冲冲的妇女,为了吓唬男友而冲过Van Ness大街;一个年轻人跳下了金门大桥,但半路就后悔了;还有一个醉酒的兽医,在裸体海滩昏倒了。一切都是尴尬的悲剧,最最痛心的结局,所有一切莫不是如此。
但是,我为什么在这儿呢?
我被这些想法困扰着,无法离开没有呼吸的尸体。直到我意识到我的呼吸没有消失,只是如气流围绕着我,使我向上浮升。这真是了不起的创举!我在过去六十三年中的生活习惯,就像银行存款账户一样积累着并提取出来了。
别人也一样,看起来似乎吸入希望,吐出失望,然而愤怒、爱、快乐、仇恨都在爆发、喷、叹息、尖叫。我现在知道,我呼吸的空气,不是由气体组成的,而是由感情的密度和香味构成的,身体只是一个过滤器,一个检查员。当我明白了这一点,便轻松释放了自己的灵魂,做任何我觉得高兴的事。
死亡的优点:不用担心未来的结局,至少我是这样想的。
《沉没之鱼》 第一部分观看自己的葬礼(1)
2。观看自己的葬礼
葬礼在12月11日举行,已是我死后的第十天。如果没有很好地保存尸体,我可能已经成为肥料了。
我的葬礼有幸空前盛大,约有八百人出席了葬礼,还包括一条狗。
这条约克郡小狗正在队伍的前排,它的名字叫伯斯尼,是我精心豢养的宠物狗。它沮丧地伏在地上,在无数的颂扬声中叹息着。在它身旁是我的好朋友柏哈利,他给了可怜的小狗一片脱水猪肝。他愿意收养小狗伯斯尼,我的遗嘱执行人爽快地答应了,因为柏哈利是著名的电视训狗教练。也许你看过他的节目《Fido档案》,它的收视率曾经排名过第一,还得过许多届艾美奖。
哦!我们的市长也来了,他停留了至少十分钟——虽然听上去不长,但他每天要去很多地方,每个地方待的时间都比这个短。
亚洲艺术博物馆的董事和员工们也来了,包括被我培训过多年的讲解员们。还有我的三个房客,都是令人头疼的家伙。还有我亲爱的回头客们,以及每天都来我的商店逛逛的人。罗杰,给我送快递的联邦快递的快递员;Thieu,我的越南裔的修甲师;Luc,我的染发师;波勃,我巴西裔管家。而最最让我想不到的人是Najib,他是Russian Hill上街角杂货店的黎巴嫩裔老板,他管我叫“亲爱的”叫了二十七年,但从没给我打折优惠过,即使他卖给我的水果已经熟得烂透了。
对了,还有千万不能忘记的人——随我报名去兰那王国旅行的十二个朋友,正在给小狗喂食的柏哈利也包括在内,本书的故事即将围绕他们展开。
顺便说一句,我并不是按照他们的重要性顺序提到他们的。
博物馆会堂难以置信的拥挤,有上百人在大厅里,闭路电视正在直播这段令人不愉快的仪式。那是星期一的上午,通常博物馆在这个时间是关闭的,但一些住在茶园路的人,视这个葬礼是个很好的机会,他们想溜进来看最新的展出——“Aurel Stein探险带回的丝绸之路宝藏 ”。我认为,这个展览是大英帝国在贪婪鼎盛时期对外掠夺的证明。
当逃票者被门卫拒绝进入展出厅后,他们来到我的葬礼会场,病态地被签名簿旁各种讣告吸引着——
“生于上海……1949年还是个小女孩时和她的家人来到美国……密尔斯大学的校友和艺术史客座讲师……‘不朽者’的店主……很多组织的董事……”
“一个虔诚而大方的捐款人:为亚洲老人和中国孤儿,为穷人、病人、残疾人、被虐待的人、文盲、饥饿的人和精神病人组织的这个联合会或那个社。”
“她喜欢艺术,捐了相当多的钱,用来资助艺术同行、旧金山交响乐团青年乐队和亚洲艺术博物馆。”
读着我一生成就的清单,我本应该十分骄傲。但是我一点感动都没有。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富有的流浪者,用细细的金沙铺路,穿过这个世界,最终太迟才意识到:我刚一走完,路就消失了。
至于我的遗产都留给了谁,讣告说:“没有幸存者。”好像描述飞机失事一样。
很不幸的,这是真的,我全部的家庭成员都去世了——我的父亲死于心脏病突发;一个兄弟,死于酒精导致的肝硬化;另一个兄弟,是一场交通事故的牺牲品;我的母亲,在我记事之前就去世了。
我不算我的后妈——甜妈,她还活着,但是最好不提她。
选择开棺葬礼是我的错误。
我最近收到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集装箱,那是我在中国湖北省的乡下找到的——是一个两百年前的泡桐木做的刷漆棺材。它原本属于一个在宫里唱戏的太监。中国古代的太监们死后,除了那些最高层的,都被马马虎虎地葬掉,没有什么仪式,因为他们受损的身体不适合在祖宗牌位前展出。
以前不管是有钱人还是穷人,都要在生前为自己去另一个世界准备棺材。这个太监能够做这么一口大棺材,说明他可能是某位皇帝或亲王的“宠物”,长得漂亮的男孩通常会成为娈童。但这个大权在握的太监,却在长江边钓鱼时淹死了,他的尸体永远葬身于鱼腹。
太监的父母在龙冈镇,他们收到了从北京送来的棺材,只得将它保存在一个棚子里,等待儿子的尸体哪一天被找到。因为太监不佳的名声,这个家族很快便家道中落了,荣誉与房产都遗失殆尽。很多年过去了,新的主人不愿靠近保存棺材的棚子,传说那里藏着个太监吸血鬼或僵尸。于是它被人们遗弃了,被北风吹来的黄土,历年洪水带来的泥沙,以及时间的尘埃所掩埋。
后来,一个新富起来的中国农民,在他瑞士风格的两层别墅旁边修建一个小型高尔夫球道时,这个棚子又被挖了出来。令人惊奇的是,棺材只是表面有一点腐烂,木头虽然缩水但没有破裂。这就是泡桐木的质量,尽管很轻,但要比很多硬木都要长久。棺材的表面和腿上刷了不下五十遍漆。除去尘垢后,可以看到棺材上雕刻的鬼神和动物,还有其他表示魔力的符号,棺材盖里也有类似的东西。
最令我爱不释手的,是棺材盖里画着的一只藏獒,栩栩如生地面对尸体面部。因为没有受到阳光照射,棺材里的图案在黑漆的背景下,仍然保持着精细的颜色。棺材底部整齐地放着一捆捆纸笺,记录着棺材主人的人生履历,以及他那永不为人知的诗词。他的诗主要描写自然风光,以及他对一个最令人着迷的女子的爱,从她还是一个青春烂漫小丫头起,直到过早的香消玉殒。
棺材中还有两个东西:一个小骨灰罐,刻着太监的宠物——那只藏獒的名字;和一个小象牙镶边的盒子,装着三个石灰化的小豌豆样的东西,据说是太监的阴茎和睾丸。
我立刻意识到,这个棺材不仅具有历史价值,也是一个宝贝。我有些客户,比如那些好莱坞的家伙,可能喜欢这种奇怪的装饰品,尤其还有石灰化的豌豆样的东西。
但棺材比例很笨拙,顶部比下面要长,伸展开去,就像船甲板一样,而且也非常重。
我让那个农民开价,他报出了一个数字,是我心理价位的十倍。
“太荒唐了。”
我说着要离开。
“喂,喂,喂!”
他赶紧再叫我。
《沉没之鱼》 第一部分观看自己的葬礼(2)
我回过身,报出了他原来价格的三分之一,他翻了一倍。我说如果他这么喜欢一个死人的家,他应该留着它给自己用。我说我和他不同,我只想要棺材里面的小盒子,用来装我的一些小东西,然后我就把棺材劈成木材烧掉了。
“这个棺材有很大的空间可以放东西呢。”
农民叫道,然后把价格稍稍抬了抬。
我叹了一口我能叹出的最大的气,说他需要负责将棺材运到武汉。
成交!
太好了!
回到旧金山,棺材一到,我就把它放在我商店的后房,用来盛放南夷部落的古代纺织品。
不久,我邀请客人来品尝不同的普洱茶——唯一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好喝的茶;其他茶超过六个月后,你可以用来作小猫的窝。
品茶到第五轮,我们品到最老的茶,二十五年历史被叫做“骆驼呼吸”,虽然特别难喝,但能降低胆固醇和延年益寿。
“我迟早都会死的。”我开玩笑说道,“然后这个,”我同时拍着那巨大的“家具箱子”,“这个通向另外一个世界的魔法船,棺材中的凯迪拉克,就是我梦想中被埋葬的地方,并且棺材的盖子要被打开,这样来参加我葬礼的人,都可以欣赏棺材里的艺术……”
在我死后,几个参加了那次品茶会的人想起了我怪诞的话。我的一句俏皮话被描绘成了“预知”,等同于“最后的希望,必须被实现”等等,令人作呕。
这样,我就躺在了这个破船似的棺材里,幸亏没有那个太监干枯的东西。那个装着可怕残骸的象牙镶边盒子不见了,还有装着太监喜爱的藏獒骨骸的罐子也不见了。尽管我想象不出,为何有人会偷这种不吉利的东西。
博物馆对棺材作了一些小小的修缮和抛光,但没有对裂缝和翘出来的木片加以修理。这就是他们保持原样的态度。如果是一个中国的修复师傅,他会把它修得像新的一样,并且刷上一层金光闪闪的亮漆。因为这个棺材很深,因此他们在底下垫了一层豆荚状的泡沫塑料,上面再铺一层天鹅绒——米色的人造塑料天鹅绒,没有比这看上去更可怕的了。
这就是我怎样被展示在博物馆会堂里。我躺在一个巨大的黑漆棺材中,棺材上刻着传说中的动物和原主人的名字,他肯定会晃着驱逐令将我赶出这个棺材。
唉,如今我已追悔莫及。要是当初认真为我的后事打算的话,我会要求佛教式的火化,一下子就消失了,免得被肉体束缚。
关于我骨灰的容器,没有单个骨灰盒是合适的。我会选择九个尺寸不同的精细盒子,都来自于我的“不朽者”商店。比如,一个曲线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