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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完转身欲上车,李旭在他母亲离开前,讷讷请示道:“娘,你的意思是——连那个刚生了孩子的女人一起烧?”
姜妃定定地看了一眼李旭,叹息了一声道:“不然怎么办?这样的妖孽活着,传出去咱们的名声还要不要?”
李旭踌躇片刻道:“娘——”
李旭的犹豫让姜妃脸上勃然变色,本欲离开的人,突然掀开车帘,自车上下来,对着领兵的头领下令道:“进去绑住那个妖孽,放火!刚才所有自屋子里跑出来的人,全都绑在里面烧光!”
那将领应声转身,喝令手下军士动手,所有刚才自产房跑出来的丫头仆妇稳婆全都被五花大绑,扔进秀菱寝楼。大哭声喊冤声震天般地响起来,立在漫天白雪中的燕王妃丝毫不为所动,青衣帮她掸去朱红大氅上的雪,听她微笑着道:“这场雪把衣服都弄脏了,咱们回去吧。”
柯绿华原本立在下人房的墙脚下,眼前的惨剧吓得她双膝发软,心中翻来覆去地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快点离开这里!”风卷着地上的积雪,在墙角边堆得高高的,她蹲身抓起一把雪,放在额头上,冰凉彻骨地寒意渗进脑海,总算稍稍压制住心头的恐惧,“我要去找高得禄大哥!等这些人一走我就去。”
燕王妃带来的军士燃起火把,只等王妃的车驾离开,立时放火。哪知就在王妃马车的御者刚刚掉转马头,只听内廷之外一阵惊天动地喊声,仿佛间似乎有千军万马冲杀过来一般,所有人都大惊失色,李旭跟姜妃所带来的军士乃是世子府里虎威营的一部分,此时李旭听得不好,喝令手下的虎威军士聚在燕王妃车驾周围,强弓硬弩,一齐对着内廷之外喊声来处。
内外间隔的大门被撞开,冲进来的军士人人手里拿着盾牌,拥着一个全副铠甲的大将杀进内廷花园。柯绿华见这大将不是别人,正是秀菱的哥哥左司御将军杨靖!他不是在秀菱寝楼么?
只听那杨靖大声喊道:“王妃不仁,倒行逆施,今天宰了她替天行道!府中的金银财宝,花花娘们,谁抢了就是谁的,是好汉的就快动手,大家到山上快活为王去!”
这杨靖带着李昶府中卫队龙翔营冲杀过来,漫天雪海里,一刹时刀光剑影,青的铠甲红的血,无数的人倒下,仓皇逃窜的下人被杀红了眼的士兵一刀一个,倒在雪地里,双方士兵踩着无数死尸厮杀在一起,血腥味中人欲呕。
柯绿华原本躲在墙角,此时看见这般野蛮的屠杀,知道一会儿工夫,这些趁火打劫的士兵就会冲到各个房子里烧杀抢掠。她为人越是害怕,大脑反而越是清明,当此生死攸关的时候,立时想起那天李钦藏身的山洞,眼见双方鏖战正酣无暇他顾,她沿着下人房子的墙脚,快速地向假山丛中跑过去。
堪堪跑到山子石洞边,只听杨靖的声音大喊道:“抓住王妃!抓住世子!别让他们跑了!”
柯绿华钻进山洞,沿着洞沿向外观看,只见姜妃和李旭带来的虎威营寡不敌众,很快死伤殆尽,姜妃和李旭已被叛乱的士兵挟持住了。那杨靖带着几个叛军冲进秀菱房内,一会儿工夫他怀里抱着妹妹秀菱走出来,白雪皑皑,那秀菱的脸色竟比这白雪还要苍白几分。
杨靖抱着秀菱欲上马,秀菱却突地阻住兄长,指着台阶下缩成一团的兰卿颤声道:“大哥,杀了她!把她眼睛舌头都挖出来!”声音凄厉怨毒,跟柯绿华熟悉的那个斯文有礼的秀菱判若两人。
“好!”杨靖对妹妹言听计从,把秀菱放在马上,抽出犹带血痕的大刀,向着兰卿走过去。兰卿惊恐得大声叫喊,声音送入柯绿华耳朵里,这一天之内看到了太多的死伤,柯绿华再也站不住,扶着山石慢慢滑倒。
“他们要杀我娘么?”她身后一个稚嫩的声音颤声问。柯绿华回过头,看见五岁的李钦自他平素藏身处爬下来,欲冲出去看他娘亲。她一把拉住李钦,感到怀里的孩子颤抖成一团,听见山石洞外兰卿凄厉的惨叫,她心中一痛,双手捂住李钦的耳朵,把他的头按在自己怀里。小小的人挣扎着哭喊:“我娘呢?我娘呢?他们要杀了我娘么?”
柯绿华紧紧抱着李钦,把他的哭声闷在自己怀里。眼前这王侯之家发生的人伦惨剧,跟李昶八岁亲眼看着自己娘亲被人勒死,差相仿佛,至尊至贵,到了今天血染金阶,富贵风流,真成了镜花水月的梦一场。
天
柯绿华用尽全力,才让李钦停住哭喊,耳听得外面各个楼里打砸抢乱作一团,生怕哪个士兵看见了她留在雪地里的脚印,她把李钦藏在洞顶,欲爬下去清理痕迹,被李钦紧紧扯住她衣服,无论说什么,他都不肯松手。
“别怕,我马上回来。”柯绿华狠着心掰开他的小手,这李钦手被掰开,整个人紧跟着扑上来,小小的人嘴唇颤抖着,虽然懂事地不发出声音,但无论如何不肯让柯绿华走。
柯绿华自怀里掏出帕子,三下两下叠了个布老鼠,轻轻一扯布老鼠尾巴,那布老鼠一下子窜到李钦身上,看李钦松开自己,伸手去抓老鼠,她轻声道:“让布老鼠陪你玩一会儿,我马上回来。我哼着歌,你听声音,就能知道我没有跑远啦!是不是?”
说完,她轻声哼了起来,歌声轻柔动听,李钦听着听着,眼里惶恐渐去,柯绿华这才爬出去,下到山洞里,一眼看见雪地中自己的脚印迤逦拖到洞口,心中暗暗叫苦。她在人看不到处来来回回地乱踩半天,把那些脚印弄得杂乱无章,耳听得杨靖大声命令士兵集合,大家出城占山为王快活云云,她心中想到秀菱,爬到山子石边上向外观看,只见偌大的一个庭院,死尸狼藉,秀菱被杨靖抱在怀里,姜妃和李旭分别被两个士兵挟持着,一众人马把几个殿宇洗劫一空,正欲离开。
这时远远地街上传来人马的嘶鸣,杨靖脸上变色,把妹子放在自己鞍前,手上血刀架到姜妃脖子上,另一个揪着李旭的士兵如法炮制,李旭被脖子上的刀吓得筛糠一般,反倒是年过半百的燕王妃直着身子目不斜视,看不出丝毫异样。
靴革声很快进了内廷,柯绿华嘴里的“这边走,那边走,只是寻花柳……”再也唱不下去,她站在山洞边上,看不见南方进来的人是哪拨人马,心突突地跳,只想冲出去看来人是不是苍龙,她迈出步子,只听后面李钦的声音急道:“山菊,山菊,你的歌儿怎么停了?”
她暗暗叹息,回头看李钦手里抓着布老鼠,小小的身子,惶恐颤抖地自山洞里冲出,向自己奔来。她回身把他抱在怀里,轻声道:“嘘,咱俩都别说话,坏人还没走呢。”李钦似懂非懂,抿紧嘴不说话,只双手抱着她脖子,搂得紧紧地。
“杨靖,你造反犯上,活得不耐烦了?”一个男子冲进后府,对杨靖大声喝道,声音清越,跟李昶大不相同。柯绿华听在耳朵里,心中不由得失望至极。
“四王子殿下,带着你的人退后!不然我先杀了世子,再杀了这老王妃!”杨靖把话说得冷飕飕地:“城里四处火起,营卫的兵都在忙着救火,四王子怎会出现在这里?”
“我原本是来接一个人,意外碰上你造反。”李晞答,看着杨靖刀下的姜妃,沉声道:“放了王妃和我大哥!如今营卫的兵还没到,一旦城里的兵统统赶来,杨靖,你犯上作乱,不怕被五马分尸么?”
“成王败寇,我顾不了那么多。四王子,这天下不一定非得姓李,鲜州,黎州的指挥使,在几天之内都会起兵争这天下,你父子们南北受敌,谁会被五马分尸,尚难逆料!说起来若非为了我这妹子,我不会选在今天动手——不过既然这都是天意,我就顺天行事!” 说到这里,杨靖大喝一声:“少拖延时间,快快退后,不然我先宰了王妃!”
柯绿华抱着李钦,看这四王子自南向北缓缓走进自己的视线,轻裘缓带,眉清目朗,端端然一个俊美青年,耳朵里听这李晞道:“我不过带了百来个亲随,拖延不了杨将军多长时间。杨将军没下令将我碎尸万断,自然是念在往日你我二人一同醉酒的情分。好,只要杨将军你放了王妃和我大哥,我跟你走就是!”
柯绿华想不到这英俊斯文的四王子竟然有如此胆量,心中大奇。那杨靖已经大笑着道:“你和苍龙的命,自王爷起兵这一年多来,老王妃也不知道算计了多少次了,我带着你走,有何用处!四王子,我数三下,你退后,我急着赶路,没空跟你说醉话。”
李晞听了,突地单膝跪倒,对杨靖刀下的姜妃道:“娘娘,晞愿意送杨将军一程,你可不可以跟杨将军保证,我们走后,城里城外的兵不会追袭他?”
姜妃看着李晞,又看了看旁边马上抖成一团的亲生儿子李旭,叹了口气道:“难为你这片孝心,可惜我保证了他也不会信!”
李晞点点头,他站起身,不再看杨靖,只对自己带来的兵丁喝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大伙跟我并肩子挡住作乱的杨靖!挡得一刻是一刻,挡得一时是一时!”
他浑身上下都是家常衣履,跟全副铠甲的李昶府卫龙翔营硬拼,不啻以卵击石。杨靖看着李晞,单刀突地抬起,示意士兵将姜妃推下马,姜妃一头栽在雪地里,杨靖对李晞轻笑一声道:“我喝了王子殿下几年好酒,难道真地杀了你不成?可你救了这老王妃,只怕她看你比她亲生的儿子强上百倍,再也放不过你啦!”说到这里,喝令手下人带着李旭,奔向城外,他人搂着妹子秀菱,两人一马消失在大街上之前,回头对李晞大声道:“京城通黎州的方向,一百里外,找你大哥吧——别让我看到追兵,否则等着给世子收尸!”
烧杀抢掠的士兵一拥而出,奔向城外。此时城里四处锣响,遍地火患,这杨靖为了妹子,匆忙行事,还能做得声东击西,有条不紊,算是一个难得的人才。
柯绿华抱着李钦,坐在山子石洞边,耳听李晞的亲随在苍龙府里到处奔忙。大雪渐小,后来天终于晴了,她痴痴地坐着,太阳渐渐照进山洞,她浑身上下暖和了许多,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近处低低地唤着:“妹子,妹子,你在哪儿?”
高得禄?!!
她腾地站起身,抱着李钦走出去,正是高得禄在假山中钻来绕去,心焦火燎地到处张望。
“大哥,大哥,我在这儿呢。”久吓之后,乍见亲近的老友,她心喜欲狂,顾不得雪深盈尺,向高得禄跌跌撞撞地跑去。
“娘啊,唉哟娘啊。”高得禄看见她,半天说不出话,只叫了半天娘,紧紧拉着她的胳膊,好久好久才崩出句:“我——我看见死了那么多人,以——以为妹子也死了,我……”他结巴着,再也说不出来话,又拖又拉地拽着柯绿华向外走。
高得禄显然把她当成亲妹子一般,柯绿华不忍他伤心,不谈自己,只问道:“大——大哥躲在哪儿了?我看见王妃的人到内书房搜东西,他们难为你了没有?”
“我天擦亮就出门去找四王子了,唉——”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