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桐野夏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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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界--桐野夏生- 第2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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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钥匙,准备打开驾驶座的车门。从日产车的车窗里,一名瘦削的男子探出头。
    “嘿,阿明!你是阿明吧?”
    原来是名叫曾我的老校友,在足立区竹之塚中学,比自己高两级,毕业后,入伙飞车族,此后,成为一个暴力团的成员。
    “啊,是曾我大哥,久违了。”
    十文字大吃一惊,直视曾我。自五年前他们在足立快餐店不期而遇以来,还是第一次见面。他仍然是那么瘦骨嶙峋,像患有肝脏病似的,尖脸又青又黄。那时是个无名小卒,如今好像发迹了。十文字注意到曾我那显示权势的服装,大背头式的发型,蓝色的西服里露出一点儿红黑色衬衣的硬领。
    “久违了。你在这样偏僻的乡村干什么?”曾我冷笑着下了车。
    “嗯,有什么集会吗?”
    “什么集会?我已经脱俗了。”十文字不由得笑了起来,“正经商呢。”
    “经商?嗨,经什么商,嗯?”
    曾我把双手插在裤兜里,往十文字的车中窥视。除整齐摆放的地图以外,什么也没有。曾我开玩笑说:“没安个吊环吗?”
    “别开玩笑了,那都是老皇历了。”
    “你小子,怎么留这么个发型?这多掉价呀?嗯?打扮得这么年轻。”曾我有些愕然地注视着十文字那中分式的发型。
    “哪有您说的那么严重啊!”
    “重新做人了吗?”
    曾我抓着十文字的茄克衫的衣襟微笑着。
    “现在是街头金融者。”
    “那好啊。你小子,从前可是个吝啬鬼呀,己经完全能入伙了吗?”
    “曾我大哥在哪儿高就啊?”十文字仰身问。
    “我呀,干这个。”
    曾我用手指做了个暴力团标志的形状。他是在足立已独霸一方的江湖派系暴力团的掌门人。
    “那个我知道。”十文字苦笑。
    “为什么到这儿来?”
    “嘿……”
    曾我往旁边看,在他视线所及的前方,停车场的边上停着两辆车。十文字看了一眼。好像在处理追尾事故,一位中年男子惴惴不安地耷拉着脑袋,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男子在他前面指手画脚地说着。一辆国产车的保险杠被撞得瘪瘪的。
    “是事故吗?”
    “对,是追尾事故。”
    “原来如此。”
    这样说来,十文字想起来了,最近在东京都内流传着故意撞车的团伙大量涌入的消息。那个故意撞车团伙的车号通过电子邮件在同行中传播。
    在目标汽车的前面,突然手动刹车,使后面的车与之相撞。撞车者慌忙跳出车跑上前来,根据对方的态度,以各种借口强迫对方交出赔偿金。这是故意撞车团伙的伎俩,但十文字并不知道这是曾我一伙所为。
    “这么说来……那个传闻我听说过。是你干的吗?”
    “你说什么呀,传出去多不好听。我是被那个混蛋从尾部撞上的,我是受害者呀。”
    曾我微笑着说。邦子正从餐馆的出入口战战兢兢地看着这个方向。邦子发觉十文字的视线,赶紧逃跑似的往回走。这样,她一定会拚命地找保人。十文字很满意与曾我在一起产生的效果。
    “曾我大哥,我要去医院。”
    与中年男子说话的一个年轻人回来报告说,留在车旁的另一个假装沮丧地抱着头蹲在那儿,中年男子在呜呜咽咽地哭泣。十文字想:那个家伙上了人家的圈套。不过一点不值得同情,粗心的家伙,让人瞧不起。
    “噢,是吗?”曾我得意地点点头,向十文字伸出青筋突出的手,“明兄,给我张名片吧。”
    “啊,这太不好意思了。”十文字从内衣兜里取出名片,恭敬地递过去,“请多关照。”
    “什么呀,这是,你小子改名叫十文字了。”
    曾我看着看着,不由得笑出声来,十文字的原名叫山田明。由于感觉过于平凡,从崇拜的赛车手那里取名,自己改了名。
    “很特殊吧?”
    “挺邪门,你小子。这是艺名吗?是呀,你小子从前就爱虚荣。这也好么。”
曾我把名片装进胸兜。
    “唔,能在这里相会,也是我们俩的缘分。今后,我们要像从前一样无话不说。”
    “是。”十文字高兴地说。现在他已将往昔的面目隐藏了起来。十文字过去曾与曾我在一起,是飞车族的同伙。
    “是啊。要催款,把我手底下的年轻人借给你用,怎么样?”
    “人手不够时,也许要请您帮忙。不过,我们是小本生意,一般没什么大问题。”
    因为催得过紧,对方就会溜之大吉。那将会连本带息全泡汤。对懦弱的人,就要强硬,必须催缴。这就是这项业务的难处。
    “人手不够时尽管说,别客气。不过我说呀,你小子这样模仿加尼滋的打扮还真能唬一阵子呢。”曾我用手轻轻拍打他的面颊,“你这个坏小子,像你这种好耍小聪明的人如果有了喽罗,更会享受了。不过这都是些不中用的东西,累死了,这些家伙都是飞车族,想再锤炼一下他们。”
    曾我用犀利的目光,注视着他的喽罗。
    “曾我大哥,不说这些,谈点赚钱的话题好吗?”
    “大家不都在捞吗?混小子!”
    曾我从十文字身上移开视线,板起脸向胜利牌轿车走去。司机兼保镖模样的金发年青男子打开车门,低垂着头恭候着。十文字躬身目送,等曾我一行的车开走后,才离开停车场。
    在东大和车站的后街,有一家专送外卖的生意萧条的寿司店。门帘有点脏兮兮的,外送用的幼孤牌机动自行车上粘着泥土。在店后,一个年轻人在用清扫便所用的棒式刷帚涮桶。这是一家随时都有可能被保健所勒令停业的店。
    在小店旁,登上散发着新建材气味的楼梯,尽头就是十文字的公司。十文字劲头十足地登上嘎吱作响的楼梯,打开贴有“百万消费者中心”的白色金属板门。
    “您回来了。”两名职员向十文字问候。屋内有一台电脑,几部电话。坐在它们前面的是一位面部表情呆板的青年男子,以及一位留着和年龄不相符的野性发型的中年女人。
    “喂,怎么样?”
    “嗬,下午什么结果也没有。”
    十文字知道这是白费工夫,但是还是命令一名年轻男职员去寻找邦子丈夫哲也的住所。
    “我想根本没希望。”
    “啊,你要想拿钱,就不要说了。”
    从一开始就似乎缺乏信心的年轻职员驯服地点点头。野性发型的女人,以佯装不知的态度,边看着涂红的指甲边站起身来。
    “经理,我先走一会儿行吗?我是到五点的班。”
    “你辛苦了。”
    十文字曾想把这个中年女人换成年轻的小姐,但因这个女人接待客户,客户很满意。如此说来,是否解聘这个年轻的男职员呢?如果说最近十文字头脑中常考虑什么问题,几乎全是资金周转的事。
    邦子通过什么途径搞到钱呢?十文字受好奇心的驱使,心中老想着这事。他眺望着窗外,从这里能看到车站前开发区的围墙圈起来的草坪。对面,夕阳正在西下。
 七    到处都有恬静的虫鸣声,让人想起夜露濡湿的青草。这里与圣保罗截然不同,因圣保罗天气炎热,异常干燥,夏虫像风铃似的发出动听的声音。
    宫森和雄在茂密的夏草丛中抱膝蹲着。刚才有几只讨厌的蚊子在和雄的周围纠缠不肯离去。可能刚才从T 恤衫中露出了胳膊,已有几处被叮过,总之,现在他不敢动弹。这是和雄要求自己必须接受的考验。要求自己接受、通过某种考验,是和雄的一种锻炼方法。他想,如果不给自己某种考验,像自己这种人,马上就会被淘汰。
    在黑暗中倾耳静听,不仅有虫鸣声,还能隐隐地听到流水声,不是哗啦哗啦的,也不是轰隆轰隆的,而是一种让人感到一种粘粘糊糊的浓浓的声音。和雄知道,那是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的阴沟里的污水发出的气味。人粪便、动物的尸体及垃圾混杂在一起的浊水,也能发出毫不间断的流水声。
    微风吹拂着夏草轻轻摇曳,和雄背后那生锈的卷门像动物吼叫似的发出嗷嗷的响声。在卷门的背后,使人联想起宛如地窖似的废弃工厂发出的荒寂的声音。
自己就是在那里用力把雅子摁倒的。和雄的后背出了一身冷汗。自己那是做的什么蠢事呀?的确,昨晚自己怎么会那样失去理智。一旦忘记考验,自己就会变成一个让人讨厌的人。
    和雄把眼前的狗尾巴草掐成细丝,用手指摆弄猫仔尾巴似的芒草。
    宫森和雄的父亲于1953年战后重新开始移民时,从宫崎县单身赴巴西。当时父亲只有十九岁,投奔在圣保罗郊外的日裔农场工作的亲戚,想干一番事业,落户在那儿。接受战后教育的年轻人和战前就赴巴西历经磨难的日裔移民观念上的差别是相当大的。独立意识极强的和雄的父亲终于离开农场,在举目无亲的圣保罗街头彷徨。
    在那儿,帮助他的不是连带关系很强的日裔人,而是一位好心肠的巴西人,一位理发师。和雄的父亲成了理发店的学徒,三十岁时接管了那家小理发馆。生活稳定后,他和一位名叫莫拉托的黑白混血姑娘结了婚,不久生下罗贝尔特和雄。
在和雄刚十岁时,父亲因事故早早去世,所以,和雄对父亲祖国的语言、文化几乎一无所知。留给和雄对日本的依恋,仅仅只是国籍和和雄这个名字。
    有一天,已从圣保罗的高中毕业、刚在印刷厂工作的和雄,在街头看到一张广告,上面写着“招募赴日劳工,千载难逢的良机”。听说有日本国籍的日裔巴西人不用签证即可入境,只要自己喜欢就能长期呆下去,据说日本的经济很景气,缺少劳力,有许多空岗。
    那是真的吗?问一问日裔的朋友,他说,在世界上任何地方也找不到像日本那样富裕的国家。走进商店,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听说在日本一周的工资接近在印刷厂近一个月的工资。和雄为自己血管中流淌着的日本人的血液而感到万分自豪。他想不久将会亲眼看到父亲的故乡。
    几年后,一个曾向和雄介绍过日本的日裔人开着辆新车出现在和雄面前。据他讲,由于想得到汽车,他在日本的汽车制造厂工作了两年回来了。和雄打心眼里羡慕他。在巴西,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经济萧条仍在继续。用印刷工少得可怜的工资购车,那简直是天方夜谭。和雄决心去日本打工。如能坚持干两年,就能买车,如能吃大苦攒钱,房子也能买,而且,自己也想看看父亲的祖国。
    和雄向母亲提出要去日本,他担心母亲会反对,但是,恰恰相反,母亲说:
去吧,妈支持你,即使语言不通,即使文化不同,和雄血液中的血有一半是日本人的,你与他们是同胞,对同胞热情相助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
    同为日裔人,那些成功者的子女可以上大学接受高等教育,在巴西成为为数不多的优秀人材。但是,自己却不然。自己是贫民窟的理发匠的儿子,所以要去父亲的祖国——日本赚钱,拿着钱回巴西再图成功发展。在这一点上,自己是否更像自主性很强的父亲呢?
    和雄辞去工作六年的印刷厂工作,于半年前在成田机场走下飞机。回想起父亲十九岁时一个人远涉重洋到巴西,感慨万千。和雄现在已二十五岁了,签了在日本工作两年的合同。
    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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