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桐野夏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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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界--桐野夏生- 第3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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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佐竹却这样回答,低下头。
    “……不对。”
    “好吧,你就顽固吧。我会抓紧搜集物证,让你说不出来一个不字。”
    衣笠跟抚摸动物似的,嘭嘭地敲打着佐竹肩膀周围的肌肉块。佐竹扭动了一下身子,以避开衣笠那满是竹刀茧子的厚手掌。
    “真不是我。我只是告诉那个男人别再来作客。他纠缠我店里最受欢迎的小姐,我警告他放手。那以后怎么样了,我现在才知道。”
    “说警告只是你的措辞吧?”
    “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小子自己想想吧。休想蒙混过关。”
    “求你别乱说。”
    “什么乱说!你杀过女人,现在又拉皮条,殴打客人,而后碎尸,还有什么可说的?你的眼里简直就没有警察。真是无法无天!”
    佐竹不作声。衣笠又打着打火机,随着烟雾吐出一句话。
    “佐竹,找谁碎的尸?”
    “哎?”
    “你的店里也有中国人吧?给他们的组织多少钱会揽下这个活?是按市场价吗?跟做醋鱼饭卷似的吗?现在的市场价是多少?”
    “那样的事我想也没想过。”
    “周刊上登着碎尸一人是十万左右。那么说来,你的零花钱可以雇十个人了。”
    对他的奇思妙想,佐竹禁不住笑了。
    “我可没那么多钱。”
    “据说你不是开着奔驰吗?”
    “装个样子而已。我可不会拿钱干混事。”
    “要是想到可能再次入狱,多少钱也会出的。这次可能是死刑。”衣笠认真地说。
    佐竹知道自己已经被他们踏翻在地。他们真的以为是自己杀死他,然后找人碎尸的。以后该怎样重新爬起来呢?除非运气好,否则很难。佐竹的。脑子里浮现出了狭小的矩形的牢房,因为恐惧,又流出了冷汗。这时,一直静观衣笠问话的刑警开口了。
    “佐竹,你替山本夫人想过吗?她可是在盒饭工厂上班挣钱养活孩子的。你不觉得她可怜吗?”
    “夫人?”
    佐竹回忆起偶然看到的社会广角节目中播放的被害者妻子。对于那个没出息的男人来说,妻子却格外漂亮。
    “还有两个小孩呢。你小子没有孩子可能不知道,以后他们可怎么过日子啊。”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刑警反驳佐竹:“真的没关系?”
    “真的。”
    “你能这样说吗?”
    “怎么不能?真的没关系。我什么都不知道。”
    衣笠咬着下唇,观察两个人喋喋不休的对话。佐竹对他的视线感到不快,还眼瞪他。佐竹心里冒出一个想法。说不定犯人就是那个妻子。假设丈夫突然失踪,而后被发现碎尸,妻子此时会那么沉着吗?就像想吃蛤蜊肉却咬碎了沙子似的,佐竹拼命回想看电视时的不和谐感。那个妻子脸上刻着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有的某种东西,或许那就是自信感。
    并且,山本迷上安娜,每天自掏腰包去“美香”。从妻子的穿着看来,根本没有那样的财力吧?假设如此,妻子恨丈夫非但没什么奇怪,而是理所当然……
    “佐竹,想什么呢?”
    受到衣笠揶揄似的挑衅,佐竹不由得说:“他妻子怎么样?她是清白的吗?”
    衣笠情绪激动起来。
    “那不劳你小子费心,佐竹!受害者的妻子既有不在现场的证明,又没有同犯。你小子倒是可疑得很。”
    从他的话看来,佐竹明白了衣笠根本就没把那个妻子列为搜查对象。衣笠认为自己可疑,一个劲儿冲着自己来。这是一个天大的错误,不过处境对自己不利。
佐竹因为后悔,咬紧了牙。
    “对不起,我多嘴了。不过,我真的与这个案子没牵连。我发誓。”
    “真是胡说啊。”
    “你小子才胡说!”
    佐竹冲取证室的桌子。底下吐了一口。衣笠耳朵很尖,听到这话,马上用硬胳膊肘捣了一下佐竹的太阳穴。
    “佐竹,别目无警察!”
    说真的,佐竹可不敢小看警察。他们如果想给你捏造罪名,多少都能造出来。
自己就是他们的猎物。佐竹因恐惧而颤抖,同时也满腔怒火。一旦自己能从这儿走出去,一定要亲手报复犯人,否则不足以泄愤。首要目标就是山本的妻子。
    这样一来,“美香”和娱乐广场可能就完了。洞察世态人情的佐竹从心底感到遗憾。出狱十年,惨淡经营才到今天这一步,竟碰上这事。最终还是栽到“夏天”手里了。佐竹深感天命不可违,叹了一口气。
    房间突然暗下来,看窗外,黑云翻涌,大棒树的绿叶在大风中招摇,是傍晚要下雷阵雨的气氛。
    当夜,在拘留所,佐竹梦见了那个女人。
    女人横躺在佐竹面前,苦着脸央求,“医院,医院……”佐竹把手指插到被自己捅开的女人腹部,扑哧扑哧地直插到根部。不过女人好像没有任何感觉,嘴一张一合,轻声自语似的一直说着“医院,医院……”佐竹的手直到手脖子都被血染红了。佐竹在女人脸上擦去手上的血。被自己的血染红的女人漂亮之极,让人以为简直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
    “医院……带我去。”
    “来不及了,你死了心吧!”
    女人听到这话,以意想不到的力气抓住佐竹满是血的手,朝自己的脖子上拉。
她求佐竹赶紧杀死自己。佐竹用满是血的手抚摸女人的头发。
    “等一等。”
    看到女人脸上深深的绝望,佐竹的心因为怜悯和欢悦而紧缩。等一等,先别死,我要让你跟我一起达到高潮……佐竹用力地抱紧女人,因全身是血,滑溜溜的。
    佐竹醒了。浑身是血。不,以为是血,其实是大量的汗。佐竹环顾四周,敲诈支票的男子假装熟睡,神情紧张。佐竹不理他,在黑暗中悉悉索索地起身。他因十年来再次梦见那个女人而兴奋。女人的灵魂还在周围飘荡吧?佐竹凝视黑暗,想再见她一面。
 三    那是四年前的冬天,安娜平生第一次乘上日铁时的情景。
    傍晚时分,车内混杂,尚不习惯的安娜简直像混入的异物,被别人肩膀和行李碰撞,不知何时被挤到了车中间。好不容易才分开人群,抓住吊环,眺望窗外的景色。桔红色的冬日夕阳马上就要落山。与那辉煌相反,车站和建筑物投下一片片黑影,几乎没形成具体的影像,飞一般地从视线里消失而去。能分清要去的车站吗?在那儿能顺利下车吗?受不安驱使,安娜多次回视车门口。
    那时,如同雨过天晴的夏日清晨,从地面升腾起一片雾霭,安娜听到这里那里响起上海话。近处有同胞,安娜放了心,环视人脸,定耳细听,原来全是日语。
    日语和上海话,两种语言的发音相似。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安娜突然被只身在异国的寂寞席卷。脸庞和语音那么相似,自己却独自置身于谁也不认识自己的世界。
    安娜再次把视线投向窗外,太阳已经落山,天黑下来。玻璃窗上,映出一个穿着过时大衣、瞪着大眼睛的姑娘。无意中看到自己身影的安娜,感到一种窒息,绝对的孤独,眼里涌满泪水。那时,安娜十九岁。
    当然,在那以前,对于富裕的日本的畏惧和在这快节奏的大都市中独自一人的孤独,曾经多次交替出现,时而同时涌上安娜的心头,使她陷入不安。只是,那天的寂寥是十九岁以来的第一次。
    如果是为了学习或者研修而来日本,多少受些苦或许可以忍耐。不过,安娜的目的只是为了挣钱,并且武器就是自身的青春和姿色。中国女性在日本想挣多少就能挣多少,被物色年轻女性的掮客说动了心,安娜率然来到日本。这轻率的举动使聪明认真的安娜此时情绪低落。从小就是优等生,原打算升大学,而今天自己却以日本男性为对象,想轻松地挣钱。这不是堕落又是什么?
    安娜的父亲是出租车司机,母亲是市场上的水果商。两人每天晚上都相互夸耀,相互报告自己的经商成果。他们通过智慧和机遇,出人头地,发了。可是,自己的“经商成果”可以向父母汇报吗?
    虽然内心隐藏着出生在中国第一大都市——上海的自豪,以及自身美丽的自负,但是还赶不上以富裕社会为后盾的充满自信的日本姑娘。那种自信是安娜所不具备的。太不公平了。焦躁不安和自信心的丧失,加之寂寞,使安娜变成了缩手缩脚的乡下姑娘。
    安娜到担当保人的掮客推荐的语言学校上课,夜间在四谷的俱乐部打工。
    安娜埋头学习日语,不知是听力好,还是有天赋,很快能说只言片语的日语了。乘电车时只要集中精力,也能够听懂人们对话的大意。也能在大商场买像日本姑娘穿的那种感觉良好的衣服。不过,在那电车上感到的寂寞就像厚脸皮的野猫,赶走了又来,赶走了又来,不离安娜的身边。
    总之,哪怕一分钱也想多挣,想早日回到上海。回上海后开个漂亮的时装店,自己也会成为富姐……安娜每天到日语学校上课,夜间在店里打工。不过,就像是嘲笑安娜的努力,安娜的奋斗毫无起色。物价很高的日本派生出很多意料之外的开支。安娜急了,因为还没攒够目标额的四分之一。不能就这样回去,可是又不想留在这儿。这种没有出路、闷闷不乐的心情,如同茶碗出现的微小裂纹似的,使安娜每天都很不安,是不知何时自己将要毁掉的不安。
    就在那时,她遇到了佐竹。
    佐竹不喝酒,但出手大方,被待为上宾。以前他来到店里时,看到店里人对他特别殷勤,每次都是卖座高的女孩陪他,安娜想他是跟自己无缘的客人。不过,这次,佐竹把安娜叫到自己的座席边。
    “我叫安娜,请多关照。”
    佐竹跟其他既腼腆又自视极高的客人不同,好像欣赏安娜的声音似的闭着眼,然后,又跟语言老师似的凝视安娜说日语的嘴角。安娜就像被突然指名的学生那样,几乎要站起来。
    “加水白兰地行吗?”
    安娜一边兑几乎全是水的苏格兰白兰地,一边偷偷抬眼打量佐竹的脸。三十七八岁吧?黑皮肤,短发,有点上挑的小眼,厚嘴唇,并不具有堂堂的男子风度,不过让人感到温柔,也可以说有魅力。但是服装太奢侈,跟粗犷的身体不般配,身穿潇洒的名牌黑西服,打着花哨的领带,手戴金色劳力士,拿着金色卡卢奇打火机。跟浮躁的服装相反,一双眼睛很优郁。
    这眼是沼泽。安娜想起了何时在杂志上看到的哪儿的大山照片。位于高山顶峰的黑色沼泽。水混浊地沉淀着,像冰一样冷。在水草繁茂的水下,栖息着神秘莫测的生物。谁也不敢在里面游泳,也不能划船。一到晚上,就如同地表突然出现的空穴,积满黑沉沉的水,吸进星光,根本不让人发现它的存在。这个叫佐竹的男人,或许就是为了吸引别人的视线,不让他们窥视自己的沼泽,才偏爱漂亮衣服的。
    安娜打量佐竹的手,没有一件首饰,看起来不像是体力劳动者的手,作为男人,那双手非常匀称。全然看不出到底是什么人物,根本不像经商的,是不是传闻中的无赖呢?安娜既好奇又心存恐惧。
    “是安娜小姐?”
    佐竹说了一句,而后叼着烟,长时间盯着坐在面前的安娜的脸。尽管盯着安娜,他的沼泽中仍然是一潭死水,没有感叹,没有沮丧,不见任何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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