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世上的一切会突然发生变化,今天晚上大概就是这样的日子。雅子朝着和雄宿舍的方向,走进了夜幕。
前面佐竹可能在等着自己。雅子像警惕着怪物似的在夜色中摸索前进。向左拐去,路边零散地坐落着几户农家和民宅,再前面就是和雄他们住的简易公寓了。
抬头望去,只有和雄住着的二楼上层的那间屋子还亮着灯。为了不惊动别人,雅子摄手摄脚地顺着铁制楼梯上了楼,她敲了敲门,有人用葡萄牙语答应着。门开了,上身穿T 恤衫、下身穿牛仔裤的和雄看到雅子,大吃了一惊。电视机里人影晃动,不知在放映着什么。
“雅子!”
“你一个人?”
“对,我一个人在家。”
和雄把雅子让进了屋里。屋里飘溢着一股不知用哪国香料制造的香水味。窗子前面摆着一张双层的单人床,日式壁橱改成了欧式的敞开式。榻榻米上放着合成树脂面的小方桌。和雄关上了似乎是有关足球比赛的录像,转身对雅子说:
“你来取钱了,是吗?”
“对不起,你今晚能给我取来吗?我不知道你今晚不上班。”
“我知道了。”
和雄有些担心地看着雅子的脸。雅子避开她的视线,取出香烟,在屋里找着烟缸。和雄自己也衔着香烟,把一个用可口可乐易拉罐改制的烟灰缸放到小桌上。
“我马上就去,你在这里等一会儿。”
“对不起。”
雅子似乎感到这小小的房间是她唯一安全的地方,她环视了一下房间。与和雄同屋的人大概是上班去了,二层床的底层收拾得整整齐齐。
“你怎么了?能告诉我吗?”和雄大概是怕语气太重了会把雅子吓跑,特意放松语调问雅子。
“我从那个混蛋那儿逃出来了。”雅子像在室温下缓缓融化的冰块似的慢慢说,“详细情况和理由我不能说。总之,我想用那些钱逃到别的国家去。”
和雄沉思着。过了一会儿,他俯身吐着烟圈,抬起微黑的面孔。
“到哪个国家去呢?什么地方也不好混啊!”
“是不好混。不过,什么地方都行,只要能离开这儿。”
和雄用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他知道,这是性命悠关的事情,不用别人说,只要看一下雅子的神情便会明白。
“家里人怎么办?”
“我丈夫说他一个人能生活。他习惯过隐居般的生活。他的脾气,谁也说服不了。儿子已经长大,不用操心了。”
为什么会对和雄说这些呢?这些事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连雅子自己也不明白。大概是对方不大懂日语,才使雅子感到轻松,甚至感到有些安心。不过,一说到这些,雅子还是情不自禁地流出了眼泪。
“就你一个人了?”
“是的。一个和睦的三口之家,不知为什么不知不觉就散架了。虽然不能怨谁,恨谁,不过,我觉得毁掉这个家的是我自己。”
“为什么呢?”
“我一个人从家庭里跑了出来,因为我想自由。”
和雄眼里充满了眼泪,泪水吧嗒吧嗒地落到榻榻米上。
“独身一人就自由吗?”
“现在我是这样认为的。”
出逃,出逃的目的是为了摆脱什么?逃到什么地方去?这些雅子也不十分清楚。
“那太孤单了。真可怜!”
“不过,”雅子摇摇头,双手抱着膝盖说,“我并不感到孤独,因为我一直渴望自由,这就足够了。”
“……是这样啊。”
“即便这样死了也心甘情愿。因为我早就绝望了。”
和雄的脸上突然蒙上一层阴影。
“对什么绝望了?”
“活着,对活着绝望了。”
和雄也哭起来。雅子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位为自己流泪的异国男子。和雄抽泣着,好久不能自制。
“你为什么哭啊?”
“因为你给我讲了这么多的知心话。对于我来说,您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人。”
雅子露出了笑容。和雄沉默着,用他粗大的手腕擦着眼泪。雅子看了一眼挂在窗户上用作窗帘的绿黄两色的巴西国旗。
“哎,你说哪个国家好?我长这么大还没到过别的国家呢!”
和雄扬起脸,他那黑亮的眼睛因为流泪而有些红肿。
“到巴西去吧,现在那儿是夏天。”
“巴西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和雄思索着,然后腼腆地说:“我说不好,反正是个好地方,非常好的地方。”
“夏天”,雅子似乎要做梦似的闭上了眼睛。今年的夏天是改变自己命运的季节。栀子花的花香,停车场那茂密的草丛,暗渠流水那瞬间的闪亮……她突然感觉到了什么,睁开了双眼。和雄正准备出门。他在T 恤衫上披了一件茄克衫,戴上一顶无檐帽。
“我去去就来。”
“宫森,让我在这儿呆到三点行吗?”
和雄连连点头表示同意,还有三个小时,三个小时之后,佐竹就该下班了。
雅子趴在桌子上闭上了眼睛。她总算得到了片刻的休息时间。
和雄回屋的声响惊醒了雅子,已经是凌晨两点了。和雄从外边带进来一股冷气,他从茄克衫里面的口袋里掏出雅子熟悉的那个信封。
“给你拿来了。”
“谢谢。”雅子从和雄手中接过信封,信封带着和雄的体温,热乎乎的。雅子打开封口,看了一下里边的东西。除了一个新护照之外,还有七扎带封条的纸币,每扎一百万元。雅子从信封里抽出一扎钱放在桌子上。
“这是给你的谢礼,请收下。”
和雄沉下脸,“你这是干什么!我不要!能为您干点事我已经很高兴了。”
“你不是还要在这儿呆一年多吗?”
和雄脱了茄克衫,咬着嘴唇。
“圣诞节前回去。”
“真的?”
“对,在这里再呆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盘腿坐着的和雄环视着窄小的屋子,然后看了看窗子上的国旗。他眼里有一种思乡之情和安宁之感。雅子很羡慕他。
“我一直想帮你。你的麻烦和这个有关系吗?”
和雄从T 恤衫中拽出佩戴的那把钥匙。
“有关系。”雅子点了点头。
“这个可以不还给您吗?”
“可以。”
和雄安心地笑了。是健司家的那把钥匙。雅子觉得这钥匙是事件的开端,她久久地盯着和雄手中的钥匙。实际上所有事情的开端都在雅子自身。对自由的向往和那种莫名其妙的绝望把雅子带到了今天的境地。
雅子把纸袋放进背包里站了起来。和雄拿起放在桌子上的钱要还给雅子。
“这是给你的谢礼。”
“也太多了。”和雄硬要将钱放进雅子的背包里。
“你就用吧,反正这钱也不是正路上来的。”
和雄听了雅子这话停了手,脸色阴沉下来。大概是和雄那喜欢清白的性格和正义感,他不愿意用这种肮脏的金钱。
“拿着吧,你在工厂里工作得那么辛苦。不管是正路还是邪路来的钱,不都能用吗?”
和雄听了这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不再坚持,把钱重新放到桌子上。他觉得不这样似乎就对不起雅子似的。
“那就谢谢了。你马上就走吗?”
和雄轻轻地抱住了雅子。把自己的身体委身于别的男人,雅子这还是第一次。
雅子有一种以前有过、但近几年来却消失了的那种感触——怀念、温馨。雅子觉得淤积在自己心中的冰块似乎正在一点点融化,她久久地把身体贴在和雄的胸膛,眼睛里充满了泪水,不过,这次并没有流下来。
“我要走了。”雅子从和雄的怀抱里挣脱开。这时,和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片递给雅子。
“这是什么?”
“是圣保罗的地址。”
“谢谢。”雅子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折叠好,放进牛仔裤的口袋里。
“请你务必到那里去,圣诞节我在那里等着你。
“好,我一定去。”
雅子在狭小的门厅穿上自己的已经破损了的轻便运动鞋。阵阵冷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和雄耷拉着头咬着嘴唇。雅子推开门,跟和雄道别。“再见。”和雄抬起手。此时对和雄来说,这“再见”似乎是一个很悲壮的词。
雅子像来时那样轻轻走下楼梯。周围死一样的寂静,家家户户都把雨搭关得紧紧的,除了互不相连的那些路灯之外,再看不到别的光亮。
雅子拉上外套的拉链,听着自己踏着地面发出的“嗒嗒”声向停车场走去。
她感到一种难言的孤独。来到废弃工厂的暗渠旁,她感到一阵迷惘。犹豫了一会儿,她还是把和雄给她的纸条撕得粉碎,扔进了暗渠。
如果能够顺利地逃掉,她会把地址好好保存着的。不过,这一次恐怕是在劫难逃。和雄的好意使她感到一阵温暖,但是,自己打开的那扇门后面,更残酷的命运正摆开架势在等待着她。
她走进停车场,值班室已经没有了灯光。凌晨三点到六点,应该是没有警卫值班的。佐竹就算是要等到自己下班,早晨上下班的人显然要比夜里多得多,他大概还不至于有那样的胆量。走进停车场之前,雅子普惕地环视着四周,她在想佐竹也许会在什么地方隐藏着。周围没有一个人影,雅子安心地走进停车场,脚时时踏在停车场那四处散落着的碎石上。来到车旁,她看到花冠车的右反光镜上挂着件什么东西。雅子拿到手里一看,不由得惊叫了一声,那是邦子的黑色裤头。
这裤头是雅子让人挂到佐竹房间的门把手上的,大概是佐竹为了报复自己而挂到这儿的。雅子感到恶心,随手把裤头扔到地上。
突然,雅子感到自己的脖子被一只长长的手臂从背后扼住,她甚至没来得及呼救。雅子想挣脱,拼命挣扎,但身着警卫制服的佐竹那铁钳般的手腕毫不放松。
雅子被勒得喘不上气来,但却并没感到害怕,甚至也没有梦中那种恍惚的感觉。
相反,倒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安心感,一种找到了归宿似的安心感。
六 佐竹希望被黑夜吞没。他打开车窗,等待着夜色完全将自己包围,那样能让他安心。在拘留所时,唯一令他苦闷的就是得不到大气的真实感受。
暴露在寒气里的手和脚都冻麻了。眼下的佐竹没有像那年夏天那样热血沸腾,他的意识非常清醒,在黑暗中似乎用手都能感觉得到白天一点儿也体会不到的空气的厚度和重量,佐竹从驾驶席里将长长的手臂伸出窗外,搅动了一下空气,仿佛能感到寒冷的空气流动起来了。
佐竹就这么穿着保安员的制服,在车里等待着雅子。他的车停在雅子车位的前面,这里位于停车场右后侧的背光处。佐竹打算在那里等到凌晨六点。他想看一看下班后的雅子看到邦子的裤头是一种什么反应,想看一看雅子眼珠下的黑眼圈、散乱的乌发……
佐竹刚要点烟,远处传来了踏在停车场那碎石上的脚步声,是女人轻柔的脚步声。佐竹慌忙将香烟放进口袋里,屏住了呼吸。原来是雅子回来了。雅子向周围窥视,当确定没有佐竹的身影后,便放心地向自己的汽车走去。脚步声里能听得出,她毫无戒备。佐竹轻轻地打开车门,钻出了汽车。
发现了佐竹的罪恶身影,雅子惊叫了一声。佐竹瞅准了这个意想不到的机会,突然从背后袭击雅子。当雅子的脖子被他的手臂扼住时,雅子那出于本能的恐怖,像电磁波一样传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