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晓民看到碗中只有肉汤,根本没有肉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天呐!肉都哪去了?难道在不知不觉之中,我把所有的肉全都吃光了吗?
我望着身边围坐着的三个弟弟,想起妈妈临走时的嘱咐,心中感到非常愧疚,不由地搂着弟弟也哭了起来。我这算什么大哥呀!自己还心中保证要照顾好弟弟呢,怎么把四斤肉全都吃光了呢?
老二建民和老三伟民两人,虽然年龄都很小,却都非常懂事。他们俩人拿来毛巾,给我把眼泪擦干,又去安慰小弟弟,一句埋怨我的话都没有,反而盛了一碗让我先吃;我心中热乎乎的,我有多么好的几个弟弟呀!
虽然爸爸妈妈不在身边,但是同甘苦共患难的信念,把我们的心紧紧地联系在一起,既使遇到再大的挫折又怎能难倒我们呢!
正月十五就要到了,天阴的沉沉的,夜里下了一场雪。按照老人的说法,叫做瑞雪兆丰年。春节期间下雪,来年一定五谷丰登,是个好年头。
但是对于我们这些初来农村的孩子来说,却无异于雪上加霜。因为下大雪,本来拾的不多的一点儿柴禾都被雪盖住了,没盖住的却又潮又湿。我抱了一些柴禾去点火做饭,火却怎么也点不着,用嘴去吹,冒出滚滚浓烟,呛得我直流眼泪;屋子里一会儿工夫就烟气腾腾,像驾云一样。弟弟们已经眼泪汪汪地叫了起来。
没有办法,只得门洞大开,风吹着雪花飘进屋里来,冻得弟弟们只得围着被子取暖。火点不着,就没有办法熬粥,肚子里没有东西更觉得身上冷得厉害。我强睁着被烟熏得通红的眼睛,去安慰又冷又饿的三个弟弟,心中不由得一阵阵发酸,唉,做人真难哪!
正月十五的晚上,老叔家的小屋里传出来一阵婴儿的哭声。又一个女孩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1967年的春天是非常寒冷的。虽然己经是三月份了,但北风仍然很凉。
就在这样的天气里,爸爸妈妈从北京回到了家。爸爸在北京一直住在大舅家,等待着复工的机会;妈妈虽然上班了,但是每月只有26元工资,这点钱除去吃饭所剩无几,不但要养活爸爸,还有家中我们这几个孩子呢!
妈妈每天上班只吃最简单的饭,为了能节省点钱带回来,妈妈吃尽了苦头,还要忍受他人的白眼,遭受岐视和打击。3月18日,大街上贴出了布告;内容大意是被遣返人员,已经在农村安家落户的,不许再返回城市。
根据这个布告精神,妈妈再也不能继续上班了,唯一仅存的一点希望也破灭了。爸爸垂头丧气地回到家中,变得沉默寡言。妈妈依然对一切充满信心。她来到宫村集市上,花2元钱买了一只七斤二两重的小羊羔,妈妈把这只黑色的小家伙从宫村抱回了家。
就这样,虽然我们作梦都想回到北京,但返京的愿望终于彻底地破灭了,我们就这样成了名符其实的农民。
春天到了,柳枝泛出了绿芽,杨树枝上也努出了黄鸦嘴,向远处的树丛望去,现出了淡淡一抹绿色。我家的粮食早已吃完了,全家人面临着饥饿的威胁。
爸爸来到东韦坨舅舅家和米各庄姨家,借了一些谷子,把它磨成谷面。妈妈挖了许多野菜,又让我们到村外捋了许多杨树叶,熬了一大锅菜粥,上面再撒一些谷面,绿乎乎的,带着一股苦味。既使是这样的稀粥,我们弟兄几个也是狼吞虎咽,每人能吃上几碗。
每当吃饭的时侯,妈妈总是推说有事,不知到谁家去了,很久才回来;可是回来后,菜粥已经没有了。妈妈总是说她不饿,或者说已经在别人家吃过了,她看见锅底有一些熬糊的粥,就用铲子铲得干干净净,趁我们不注意,偷偷地放到嘴里,用力咽下去。
一次,我无意之中发现了妈妈的秘密,心中难受极了。以后每当再吃饭的时侯,我一定要把妈妈找回来,大家一起吃;可是每次妈妈都吃很少,而且大家吃完了,她再去铲锅,唯恐别人吃不饱,谁能理解作母亲的心情呢?
我永远忘不了妈妈那深陷的眼窝;那一双瘦瘦的布满老茧的手,还有那看着我们狼吞虎咽地吃饭时呆滞的神情,充满了母亲的怜爱。从那时起,我懂得了为什么说世界上最伟大的就是母爱。我也懂得了我们作为子女,应该怎样去对待老人。
杨树叶越长越大,老得咬不动了,再也没有办法吃了;又吃柳树叶、白薯秧、玉米轴等,一切能装进肚子的东西都要试一试;在我的印象中,最好吃的是麸子、白薯渣,白薯秧也还以凑合吃;最难下咽的是花生皮,到嘴里怎么使劲也咽不下去,好不容易用水冲下去了,可是要大便的时候可费劲了,怎么使劲也下不来,憋得眼珠直往外鼓,眼泪往下落;没办法,只好用小棍一点一点往下剜,小棍的颜色都是红的,上面带着血汤。疼得我直咬牙,头上直冒汗。受得那个罪,那种难受的滋味简直无法形容。
三弟伟民在本村学校读书,他看到爸爸妈妈和两个哥哥要去参加劳动,每当吃饭时,他总是吃得很少,有时还要把自己碗中的粥倒给妈妈一半儿;小小年纪,不足十岁,就懂得了怎样谦让别人。但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由于长期挨饿,个子比我们都矮一截儿,只有1米76高。
村中很多户人家也断了顿,但是情况却并不一样。
这天中午,井沿儿的钟声响了,说是上边发下来一部分救急粮,每人十斤。我高兴地跳了起来,拿起一条口袋就往大队部跑去。
到那里一看,已经有许多人了。我刚要往里边挤,只听见大队治保主任牛二皮冲我大声喊:“去!滚蛋!没有地主狗嵬子的!”
我的血嗡地涌上来,不由得分辩道:“我不是地主,更不是狗嵬子!”
“少废话!”一声大喝“滚远远的!”
我含着眼泪还要争辩,身上早己挨了两脚,只得怏怏地回来了。我对妈妈一说,妈妈却满不在乎地说:“咱们这点儿困难算什么,我就不信咱们会饿死!”
我心里想:我们也是人,为什么没有我们生存的权利?口口声声要我们与家庭划清界限,这血缘关系分的开吗?到头来还不是一样看待,连粮食也不给,让我们怎么活呢?我的父母是天下最好的父母,怎么会成了地主呢?
旁边的五叔家生活也很苦。那天我到他家去,看到屋中只有一个大水缸,一个破桌子;东房山一条大士炕,炕上有一堆沙子。我不知道那堆沙子是干什么用的,就问他们;原来他家被子不够用,晚上睡觉时,全家七口人都钻进烧热的沙子里面,上面再盖一床大大的被子。五叔家中没有一件整齐的衣服,每逢串亲访友时还要到别人家去借。
后来我才知道,村中有不少人家的炕上都堆着取暖用的沙子;有的人睡觉时只能盖那些黑乎乎的破棉絮。女孩子直到出嫁那天才能穿上件像点儿样的衣服,从没穿过背心、裤衩,更没有穿过裙子。
我们虽然生活也很苦,但妈妈经常找一些衣物送给别人。记得那是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姐夫给我买了一双鹿皮鞋,我舍不得穿,留到春节时再穿,没想到鞋那时却变小了,费了半天劲也穿不上,只得放在一边。妈妈便把这双鞋给了五叔。
由于饥寒交迫,五婶病倒了,但是无钱医治,不久就离开了人间。五叔一个人忙里忙外的,还要给几个孩子缝缝补补,又当爹又当妈,中年丧妻,真是不容易呀!
初次负伤
我们村的耕地大部分是在村东,是主要的粮食产地。村西是一大片枣树,村南是一片菜园子,还有许多梨树,村北则是杏树;大白杏长势喜人,远远望去,点点红白点辍在绿叶之间,非常好看。
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春天来到的四五月间,农民忙着下地耕种。
我与二弟建民被分配去拉小压子,这是个苦差事。前边播种的耧把种子下到地里以后,要与周边的土壤紧密接触,需用小压子压实,这样种子才不会被晾干,保证出苗率。
这小压子是一个几十斤重的石滚子,中间大两边小,四周镶着一个木框,把绳子拴在上面,挎在肩上,人跟在耧后边拉。
为了省鞋,我和弟弟都光着脚干活。松软的土地上,一脚踏下去,陷入两三寸深。小压子在松软的土地,不拉一步都不会向前滚,而且每向前拉一步,绳子都会深深地勒进肩膀的肉里。
我和弟弟都光着上身。烈日当头,汗流狭背,汗水浸湿了绳子,汗水中的盐附在绳子上搞得绳子僵硬,肩膀被摩擦出两道红沟。汗水中的盐份浸入红肿的皮肤,火辣辣地疼得不敢用手去摸。
春天昼长夜短,早晨起来出工,到晚上日落回家,不算吃饭时间,一天最低要劳动14小时以上。晚上回到家,腰酸腿胀,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们这些城里刚出学校门的孩子,从没干过力气活。况且目前我们家中早已断了粮,每天吃的是野菜稀粥,虽然一顿要喝上三、四碗,但是几泡尿过后,肚子立刻就瘪了。
正常情况下,人饿了只会觉得有些心慌,浑身无力。但是长期挨饿,还要干重体力活,长此以往,人就要吃不消了。
妈妈看到我们几个人饿得皮包骨的样子,非常心痛,但又毫无办法。我和二弟都是身高一米八的大个子,但是体重只有90来斤,真是一阵风都能吹倒。
但是生产队并不是因为我们无粮食就会照顾我们,分给我们的活儿依然是最累的。连父亲近50岁的年龄也一样分配去拉耧。我看到爸爸又黑又瘦的样子,心疼极了。
中午收工的时候,我看见路旁的槐树花开了,就回家拿了一个背筐,一把镰刀,打算弄些槐花拿回家,因为这种花煮一下,用它包菜团子很好吃。
我顶着中午烈日刺眼的阳光,艰难地用镰刀去勾那些白色的槐花,因为我不会爬树,这项工作变得很艰巨。况且路旁的槐树也还太小,只有胳膊粗细,上面也经不住一个人。
干了大约半个多小时,我已经摘了半筐槐树花,低处的槐树花已经被我弄光了。我来到马路东边,看见有一棵槐树上面开满了花,但是我试了一下,我用右手高举着镰刀,仍然距离那枝最低的槐树花有一尺来高。
我不甘心失败,用力向上一跳,镰刀一下子就勾住了那枝盛开的槐树花,但是那手指粗细的树枝却并没有断,在我身体向地面坠落的瞬间,镰刀从我手中挣脱,利用树枝的弹性的力量飞到半空。我抬头向空中寻找镰刀的踪迹时,猛地觉得手腕上一疼,低头一看,那把镰刀已经不偏不倚地正落在自己的右手腕上,砍了一个血口子。我把镰刀从手腕上取下来,伤口立刻浸出滴滴鲜血。
真疼啊,我从地上抓了一把土,用左手按在伤口上,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血止住不流了,我把镰刀放进筐里,背起这筐槐树花回了家。
妈妈看我没有吃饭就出去弄槐树花,去了这么久,早已等得有些着急了。看见我带着伤回来,一把将我搅进怀里,没有说一句话,眼泪却滴滴滚落到我的头上。
我抬起头,望着妈妈说:“您看,我没事,一点儿都不疼。”说完,喝了几碗菜粥,继续下地干活去了。
妈妈用怜爱的目光送我走出了大门。
苦海亲情
村北的大白杏熟了。这种杏儿不仅个大,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