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一提还有一件事情:有一天晚上,在我回家的路上,我遇见了一位女孩。我赶路的样子一定吓着她了,否则我也不会看见她。她穿着一袭黑色的长裙,长长的头发,坐在百货大楼民门前的台阶上。我走过的时候,虽然她没发出声音,我还是听见她的内心小小的惊叫了一声,我慢下来,看见了她,闪亮而惊恐的眸子,曲线温柔的鼻梁,她抱紧了怀里的猫,把头缩向怀里……
这是午夜正深的时候,我和一个陌生的女孩有了短短一分钟的对峙,这一分钟被我用来犹豫,是不是应该问她一句什么,或者什么也不问,送她回家。但我还是没有这样做,我知道我不应该打搅她——每一个在深夜出现在街上的人都是不愿意被打搅的……我一步一步倒退着离开她,越来越远,我还看见她的目光在追随着我,是那种同类的目光,怜悯的目光,温柔的目光,我吹起了口哨,断断续续的口哨的声音被淹没在夜色里……
后来我离开了家乡,那个我常在午夜光顾的小城市。那里是什么样子,我几乎已经忘掉……昨天深夜难眠,我骑了车子上了离住处最近的一座天桥,这里,街灯辉煌,夜色迷离……
第四辑 纯真年代无声的绚烂
1991年的时候,我做过一个卖凉菜的小生意。
一个三米见方用白色油漆刷的干干净净的车子,里面摆上装凉菜的盘子,上面罩了一块三米见方的透明玻璃。
清晨的时候,我推着这辆车子出门——上早班的人们此刻大概还正在屋子里刷牙、洗脸,或者整理着领带准备出门,所以,街上人迹寥寥。
寂静而略显宽阔的大街上,偶尔路过几辆自行车。
扫大街的人,用扫帚打扫着那些刚落下来的树叶,“唰唰”的声音。
我低着头,卖力的推着我的车子。
这个情景我印象深刻。一定是有些什么触动了我的,否则我不会如此清晰的记住这情景。
是的,我觉得这个世界是无声的。
在我早早起床为一天的生计而忙碌的时候,天色还是黑的。人们大多数还在梦境里。我的院子里亮着灯。
在我离开家门的时候,大多数会遇见几位卖豆汁或者豆腐的那几个人,我们相视一笑,各自躲避着交叉走开。
在我推着车子上街的时候,我埋着首。我听得见自行车从身边擦肩而过的“叮当”声,听得见扫帚打在落叶身上的“唰唰”声——这个小城醒来的声音无外乎这两种。
而我,居然会觉得这个世界是无声的。
仔细想想,那时候我停顿在一种茫然的状态。是的,我是在思考着。这种思考是无意义的,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自己在思考着什么。
一个卖凉菜的小生意人他能思考些什么?
我卖力的推着我的车子,看着脚底下的车轱辘,圆圆的,车胎充满了气,发出轻微的转动的声音,遇到不太平坦的道路就轻轻的扭动,寻找着平衡。
从家里到街上的路很短,事实上现在想来那段路很长。可能当时是因为我的脑海一直在想着些什么,所以才会觉得时间很短的吧。
可能是,我只想好好的推好手中的车子,精力过于集中,所以才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好了。摊子摆好了。早晨的太阳刚好面对我升起来。
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
我坐在一个高脚凳子上,把腿翘在推车的踏板里。
早晨的生意不大好。中午的生意不大好。下午的生意不大好。
所以我有很多的时间。
透过这三米见方的玻璃窗子——这窗子很好的把玻璃之内和玻璃之外隔成了两个世界,我在玻璃窗子的这边观察着外面。
累的时候,我把双肘支在放菜盘的桌面上,托住自己的脸。这样很好,我通常在中午的时候这样——中午的时候外面最喧嚣,生意也最差,却是我最快乐的时刻。
我的快乐是莫名其妙的。
车水马龙——我一直对这个词情有独钟,因为我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面对着车水马龙,我如此深刻的理解这个词的含义。
我始终是静止的,而外面的世界始终是流动的。我很喜欢那种把快门速度放到很慢拍出来的照片,静止的事物很清晰,而那些流动的,便被拉成了一道模糊的、色彩变幻的风景线。静与动是如此的和谐。
我听不到外面的声音,玻璃窗阻止了大部分汽车的喇叭声和自行车摇铃铛的声音,我听不到那些行走在街上的人们在说些什么,但我可以看见他们的表情,他们是不会注意到有那么一个人在微笑着,躲在一块玻璃的后面窥视他们的——我的秘密的快乐大多由此产生。
我看见发呆的人,领小孩的人,吵架的人,烦躁的按喇叭的人,手勾手的人,我还看见警察,工商局的人,脚上带着泥巴从田地里回家的人……
他们在我面前走来走去……春夏秋冬……像一场戏……无声的电影……
而我的悲伤快乐总是变幻无常,并且永远没有理由。
有人说这是一种自闭的心理状态。我不承认,一个外表越是沉默的人,可能他的内心越是绚烂。内心的绚烂是无声的,在内心演绎的一些东西往往会影响到人对内心以外的世界的看法。
如果让我选择,我会选择默默地站在路边,凝视着过往的人们,让思想一片空白,让所有的声音都归于宁静。
就像1991年,那个落寞的少年,懵懵懂懂躲在玻璃窗子里面观察这个世界一样。
是谁在小声的歌唱
小声的唱歌,是一种精彩。
从初一那年之后,我好像就没大声的唱过歌。那是一次联欢晚会,我第一次登台。说实在的,情况很糟,我根本把握不好。我走调了,更糟的是,由于我拼尽了力气,调更是走的千奇百怪。同学们轰然而笑。我站在讲台上面红耳赤。于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学会小声的唱歌了。而且,在有人注意我的时候,绝不开口。
1993年,我曾在一家私营钢铁厂做工。现在没人相信,像我这样一个瘦瘦弱弱的一个人,能承受得住那样高强度的工作。但事实是这样的,不仅如此,我做的还是劳动强度最高炉前工。我的工作内容是,用眼睛紧紧地盯住炉口,那里随时会有一根火红的轧钢窜出来,我负责快速的用铁钳夹住它的头部,一阵狂奔,把它晾在几百米长的冷床上。
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是在唱着歌,小声的唱。其实我知道哪怕我由着嗓子喊,估计也不会有人听到——厂房里的噪音实在太大了。但我还是习惯的、不由自主的小着声。我常陷进某首歌的意境里去,一心二用的结果是,有一次我把一根滚烫的轧钢条甩到了一个女孩的腿上。陪着她养伤的那几天,她一直问我:“你整天在冷床上,嘴里动啊动的,傻儿吧唧的样,干吗呢?!”我淡淡的笑了。
疲惫不堪的日子,疲惫不堪的生命。工余,我会走出车间,在外面的水泥地上,把自己摆成一“个”大字,揪掉一根墙角的草根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天上的太阳。她就坐在我的旁边,隔一会就用手指头捅捅我的肋骨:“唱一个吧?唱一个吧?!”于是,我酝酿一下情绪,就唱,声音,只有她和我才能听得见。她抱着膝,偶尔腾出手来,暗暗的鼓鼓掌……
就在那段时间,街上开始流行卡拉OK。每天晚上,我们都会去那里打发时间。原谅我们吧,我们,的确单纯的有点傻。我们就坐在电影院对面银行的台阶上,坐在里三圈外三圈围成一团的人们的旁边,夜空里布满了星星,我们并排坐着,她托着下巴,微仰着头,听我一首接一首的唱歌给她听。夜深人散的时候,她说,等我有钱了,一定要买一套卡拉OK来,让你天天唱给我听。我没说话,只是,拉起了她的手指……
晚一年的时候,我考上了一所学校,要重新上学去了。她和她的几个朋友,在城河边上的一个小酒店里,给我送行。我闷闷地喝了很多酒,多一句话都不肯说。她把麦克风塞到我手里,说:“唱一个吧!唱一个吧!……”说着说着就哽咽了“就唱一个,以后,我可能,再也听不到了……”
我唱了,她哭了……
在遥远的一个城市,我毕业了,留校了。第一次走上讲台,是晚自习。满教室黑压压的学生,年龄甚至比我小不了多少。我有些紧张,讲课的时候,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教室里一篇寂静……我的心里充满了愧疚,我懦懦地说:“我,给大家唱首歌吧……”那个晚自习,成了我和同学们的合唱。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后来,有人告诉我:“老师,你唱歌真的很好听,就是,声音,小了点……”呵,他们哪里知道,在我心目中,轻轻的歌咏才是我所理解的歌唱啊!
小一点的声音,才能收留住内心的喜悦,让快乐留在心里,让心里拥有更长一段时间的芬芳;小一点的声音,才能很好的埋葬忧伤,不至于让自己的苦涩和泪水哗然而出,得不到一点隐藏……
多少个日子在我小声的歌唱里湮灭。有多少次,在陌生的城市里,我轻轻放下手里的麦克,独自一个人孤单单的离去……我已经不能大声的歌唱,生怕,惊动了那些沉睡很久的记忆。我是在怀念着,怀念我的已经消失的孤独的声音,还有,那个被我的歌声所包围的人……
我还在行走着,不曾在任何一个地方扎下根来。在路上的时候,如果车不算拥堵,人流不算汹涌,你会看见一个人,在小声的歌唱,那个人,就是我。
温暖的地瓜
我是1974年出生的。出生地在鲁南,那里正是地瓜的故乡。到了秋天的时候,一块块饱满肥胖的地瓜被人们从土地里刨了出来,没过几天,田野里便晾满了白花花的地瓜干。我喜欢这样的季节。我没有父辈那种饱受饥饿折磨的体验,但却真实而清晰的记得父亲讲的,他和几个叔叔到路边摘杨树叶吃的故事。丰收的地瓜有的被埋在了地窖里,有的被藏到了瓦缸中,拥有这么多丰厚的粮食常常让我感到心满意足,晚上做梦的时候,也通常是被撑醒而不是饿醒了。
我奶奶对我讲过,我小时候在夏天瘦的人见人怜,但入了秋之后就会一天天的变的白胖起来。呵呵,我想不出我白胖是个什么样子,但我相信奶奶说的话。她以为我把小时候的事全忘了。其实才不是。关于童年的记忆我是忘掉了许多,但是关于地瓜的记忆却是清晰无比的,哪一个孩子不是对自己最初喜欢的食物念念不忘呢?家里做饭用的是泥土做起来的锅灶,又高又大,因为做好一顿饭要往锅灶里面塞很多很多的柴火。柴火烧到一半的时候,奶奶就会往里面扔几块地瓜。别人开始在堂屋里吃饭的时候,我就饥肠辘辘的在灶边等——是要火熄了,地瓜才可以闷熟,才可以用木棍拨拉开柴灰,把手伸进去,再迅速的把那些烤的又软又香的地瓜取出来的。
取出来的地瓜通常变的黑糊糊的。别担心它是被烤糊了,事实上是不会的,因为那些柴火通常是麦秸和稻草,不是很毒辣的火。黑的那层其实是烟灰。把这层黑的东西剥掉,就会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