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书风的事。老头儿说:“这才是刚开始呀。更大的事还在后面呢。”陈香说:“怎么可能呢,这么一大家子人,还是好好的。您老可别吓唬我。”老头儿说:“说实在的,我倒更担心大岛,大岛人要倒霉了。”陈香说:“这儿的事怎么会闹到那儿去呢?您别多心了,还是趁在城里好好玩玩儿吧。”老头儿咕哝着走了,第二天,陈香发现老头儿不见了,哪儿都找不见他,不辞而别。
紧接着,是天上下黄土,刮黄风,满天是红的。刮过了黄土风,堂会就降了书主的职,所有原统一六十七军的高级领导人都降了职。警卫没了,手枪没收了,厨师调走了,除了司机,没有别的公务人员了。陈香再次庆幸她没了公职,可以留在继家,觉得她是世上惟一的自由人,可以选择跟哪家人过带哪家孩子,又不少薪水。
过了一阵儿,就是搬家,搬到一个小点儿的院宅里,说是小,还是有俩院子二十间房。陈香暗喜,对红君说:“瞧,但凡干出一番事业来的人,怎么出溜儿也出溜儿不到哪儿去,看你爸爸,政府还是对他重视,你长大了也最好干出大事来就不怕打击。”红君听了不言语。红月长大一点儿了,喜欢在地上洒了尿用脚踩了在院子里转圈儿,踩出一行行湿脚印儿来,自己看着笑。
在新家里,陈香成了里里外外一把手。做饭、买菜、带孩子、打扫卫生。她还把院子里都种上大菊花、大牡丹,说是显得喜庆。她对梅说:“把这个家弄得活气点儿,就算是都撤了职,日子还得过。”她养了一大群鸡,每天早上去看母鸡下没下蛋,不下蛋的鸡,杀。又养了一大窝兔子,用烂菜叶子喂,兔子一长胖就跟着鸡肉炖了,每次肉上桌,陈香都得说:“兔子没味儿,跟着什么肉出什么味儿。”再时不时牵只羊来杀,不敢杀,就让书主帮着杀。书主能跟着陈香杀羊,陈香就更要让书主对每天的饭菜满意。她发明了一种大菜,就是把猪、羊、牛、鸡几种肉都放在一起,煮大锅的汤,里面放各种菜,各种香料,各种薯类,有什么都放在一起炖煮。这种浓肉汤可以就着大饼吃,可以泡着米饭吃,怎么吃都香。
书主降职后被分配到管医院的部门。他不懂医药,写信向父亲继成讨教,发现父亲正研究怎么制出一种让女人专生儿子的药来,说是为了支援统一军队。书主怀疑老头儿老了,脑子有毛病了,结果母亲秀儿又写信来说继成制此药的原因是因为记得老爷子继合的生前愿望,希望书主多生儿子。书主在饭桌子上拿这件事说笑,说应该调父亲去国防部,帮军人家属策划生育,或者去农业部也行。“女孩儿有什么不好?也是继家人。”书主说。他还是早出晚归地上班,热爱家庭和政府的医药事业。陈香对梅说:“早知道继部长爱草药,不如早就学医,还保险。”梅说:“大姐你说什么呢?统一是第一位的吗。咱们还得相信政府会把误解弄清楚。”陈香信梅的话,她有时做饭时就想,让政府批评一下也没什么,能过这么安稳的日子谁都该知足了。瞧,这满院子的花儿,一点儿不比从前赖,要是梅再生下个儿子来,我们的日子就更热火了。
过了不久,消息传来:书风自杀了。
第五部 在阳世上三十、人丁兴旺
书风的葬礼除了继书主一家到了,没别人来。没有政府的人来,也没有他的战友们来,谁都怕沾上他。陈香看见书风的遗体就哭了,心想,就算这个人狂妄自大,也不能这么凄凄凉凉就走了,他这个人不像是有私心的人,连妻室都没有,就这么干了一辈子统一,好歹该有些人来送终吧?又一想,可别这么乱想,堂要是说他有野心,一定有什么说法儿,我们不知道。可我为什么哭呢?她不禁想起那个从大岛来的老头儿,想起老头儿说的话,发毛。
可红女和宁子很快就从外国回来了,一家人又热闹上了。宁子还带回来一个儿子,是个混血,很漂亮。宁子说孩子的爸爸还在外国,红女偷偷告诉陈香说,他们根本没结过婚。
陈香觉得宁子真可怜,一辈子没父母,好不容易出了国,还让外国人给骗了,生出个私生子来,真不得了,赶快给她瞒着,还把西屋三间腾出来,给宁子和她儿子小雪住。
红女过了两天把男朋友夏芒也带回家来,他是个诗人,瘦得不起眼儿,可红女特喜欢他,两人要结婚。大家说过了丧日就开始为红女张罗婚事。
没过多久,医院查出夏芒有肺结核,大家担心红女的婚事,可红女一心要嫁给他。书主只好请了最好的医生为夏芒会诊,夏芒住院治疗,红女天天去陪,也不怕传染,陈香不明白红女干嘛这么喜欢这个瘦干郎,他除了念两首破诗也没什么别的特长,那些诗比戏文差远了,拐弯抹角的不知道说的是什么。红女爱他什么呢?
这时又有电报来说继成病倒了。这下书主慌了,和梅去了大岛。
陈香除了照顾一大家年轻人,还做特殊饭菜给夏芒,红女每天带过去。她回来换下的衣服都得煮,陈香怕传给一家子。陈香说:“你这个大才子怎么除了念诗就是得病?”红女说:“诗人是活在超现实里的,没有俗人的标准。”陈香想,不俗,还不得叫我们送饭去?
虽然陈香不待见夏芒,可红女还是待她像自己家里的长辈,事事处处爱听陈香的意见。每天晚饭后,红女都爱跟在陈香身后天南海北的说一阵,说她在外国的事,同学中恋爱的事,说到宁子,红女很为女朋友抱不平,说那个外国人坏透了,谁都勾搭,结果只有宁子上了他的当,怀了孕,他知道后就溜了。中国学生会要给宁子处分。要不是红女保护她,宁子就早给送回来了,多亏红女这个英雄的后代护着宁子。陈香听了就说:“可不是,多亏你了,宁子这辈子要是没有你们家护着,真够惨的。这孩子是好孩子,就是没个好出身。真亏了。再说,真不能信外国人,哪怕他是统一堂成员也不能信。不能跟外国人交朋友。我父母就是信了基督教早死了,那时亲戚不让我入教我还不懂,看来真是这样,外国人不可信。”红女听了这番话,笑着说:“陈姨,这不是一回事。谈恋爱和信教不是一回事。”陈香说:“怎么不是一回事呢?不都是爱上什么人吗?”红女大笑,说:“陈姨,你怎么老说大哲学呀?”陈香说:“唉哟,我可没什么哲学,连‘恋爱’和‘宗教’这两个词儿还都是刚学来的呢,再跟我来‘哲学’我就更糊涂了。”
可宁子回国后还是难找工作,书风刚死,宁子不能靠书主的关系找工作,自己又不会去托人,带着个说不清的孩子,更难张口。大家为她着急,最后还是红女出面,求那些还看在她死去父亲的面子上愿帮忙的叔叔伯伯,才给宁子安排了工作。
等夏芒也出了院,红女才上班,她做出版工作,和夏芒在一个单位,这也是政府照顾她这个义士子女,也就照顾了她的未婚夫。
不久书主和梅就从大岛上回来了,说在大岛上倒有个书风的追悼会,人来的还挺多,老百姓不管他是不是野心家。大岛人招待书主和梅特别好,说赶明在京城干不下去了,还回来,到底还有个岛上能吃能住有家里人。书主和梅都长胖了,气色很好。红女因为要一直等叔叔回来才结婚,书主刚进家门就又忙红女的婚事。小两口子婚后住在书主家。
一年后,红女生了个女儿,起名娜娜。娜娜比父母长得都好,爱哭又爱笑,没有夏芒的肺病,很健康。陈香更忙了,虽然红女自己照看孩子,但陈香抽空也要帮忙,家一下大起来了,多了两家人,两个孩子。红女一回来,红君倒不常回来了,陈香知道他又敏感上了,觉得红女的地位比他重要。他一回来,陈香就给他做鸡汤面,梅还给他买了一块新表,这才使红君回来多点儿。一到星期日,一家子就去看戏,看戏回来,一家子又学着戏里人念戏文儿调嗓子,夏芒说这么下去他们的脑子就愈来愈旧,可他后来也对戏文儿上瘾了,有次写了首诗念给大家听,陈香一听,哟,这不是从曲牌上扒下来的吗?
第五部 在阳世上三十一、又生了一个女儿
两年之后梅才又生了一个女孩儿,她给女儿起名叫“婴”。陈香问她是什么意思,她说没意思,不过是对孩子们都有个“红”字腻了,想给新女儿起个不同的名儿,也希望小女儿长大后不用一听自己的名字就有责任感。
这小孩儿一生下来就是大鼻子大眼,眼睛有点儿发灰,哭起来不要命。书主吃惊地说这孩子长得像他奶奶莲英。陈香又多了项工作,幸亏红月已经上幼儿园了,家里又请了一个女工帮着照顾娜娜和小雪,陈香能在做饭买菜接送红月之余腾出手来带婴。可是婴离开人就哭,梅坐完月子去上班后,只好又请了一个做饭的师傅来帮陈香的忙。
婴已经半岁了,除了会哭外,就是吃睡,不会玩儿玩具,不会冲人笑,看谁都没反应,家里人很怕她是白痴。每天想法逗她玩儿让她变聪明点儿。
娜娜两岁多了,爱唱爱跳,一听音乐就跟着点儿跺脚,跟她一比,婴更显得傻。小雪三岁了,能背好多歌谣,长得又好,走到哪儿都招得人给他照相,他也习惯了,一见相机就会摆姿势。他和娜娜成天一起玩儿,手拉着手,形影不离。有时陈香把婴抱过去放在他俩之间,就见他俩又跳又唱的,婴连看也不看,只吸着奶瓶子,吸饱了就睡。红月喜欢和小妹妹玩儿,拿小人儿书给婴讲故事,给婴跳舞看,给婴唱歌,婴还是吸着奶瓶子不看她,吸饱了就睡,谁要是拿走了她的奶瓶她就哭个死去活来惊天动地。
大家真担心婴是个白痴,就送她去医院检查,查出的结果是:她的脑子比正常人发达两倍。把她抱回家,谁看着都看不出来她是个天才。
红君已经是大人了,有了工作,开始谈恋爱了。他有时回家来爱抱着婴问陈香:“我妹妹漂亮还是我漂亮?”他用胡子扎婴的脸,希望婴看看他,可婴只是吸着奶瓶看别处。
有天陈香去了厨房,把婴放在幼儿床里喝奶,等她回来,看见婴把奶瓶丢了,正在床里边爬来爬去,见陈香进屋,两只眼睛滴溜转着看她,突然,婴哭出来,陈香一把把她抱住,叫着:“快来呀,这孩子可算认人了!”
婴一岁多时,长了另一个本事,就是像动物似的冲人龇牙。后来又长了本事,就是像猫似的往起蹦。等她开始学说话了,这些本事就没了,不过她说的最多的是一种谁都听不懂的话,可以重复着来回说不走样儿,但只给陈香一个人说,等书主来听了,她就不说了。陈香觉得她说的不像是小孩儿瞎说的,心里挺害怕的,想,怎么继家就专出邪事呢。
陈香格外注意婴的举动,发现她愈长大点儿愈不爱说话,一个人呆着,不爱和别的孩子玩儿。娜娜和小雪老是玩儿的挺热闹,可婴不参加,一个人坐在边儿上发呆。有时陈香就找不着她了,找半天,发现她坐在椅子底下或者桌子底下发呆呢。
后来的事就更让陈香担心。婴两岁时在半夜走出去到院子里冲着月亮说话,陈香跟出去,听见又是那种胡说,怕她是梦游也不敢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