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贞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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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贞汤- 第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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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成与王家女儿王秀儿的婚礼办得隆重。王家懂规矩,把婚礼的正宗过程给继家一一讲明,继成托商船到内地去买王家指定的货物,继家头一回真正摆了一次京城人家的谱儿,几乎全岛的人都跟在那个送亲的八抬大轿和气派的红灯笼队后面看,女人们看着新娘家抬来的大箱小笼惊得直唷唷。送亲队刚到,这边继家请的乐队立即吹奏,他们吹的是刚跟内地来的戏班子学的《将进酒》,可吹着吹着就忘了,只好换了大岛上的《猪龟调》,吹完了又吹跟约翰学来的《一个最纯洁的处女》。    
    大岛的人都说,这回继家可真入了汉人正宗了,比继老先生活着时那副土文人样气派多了,说不定将来还要生皇上呢,那时大岛人就能都搬到陆地上京城里去了。    
    婚礼第二天,王秀儿想对公婆表示敬重,亲自下厨房给婆婆熬莲子汤,结果打碎了一叠盘子,摔了一个大跟头,碰翻了一桶水,弄湿了她的红石榴裙,染了一地红汤儿。    
    


第一部 民间传说十一、琴的故事

    王秀儿因为长得丑,从小就躲在书房里怕出门、怕见人、怕照镜子、怕从水盆里看见自己的水影儿。她还怕在太阳底下看见自己的影子,觉得那影子必是世上最丑的影子。惟一能使她自爱点儿的是抚古琴。她手下的琴声和她的长相儿正好相反,琴声柔美清纯,有种看不着的深邃,好像条条琴弦都变成缠绵柔弱的筋骨。好似懒散的美人儿四肢伸展在沉沉喘息。有时听着琴声,秀儿不禁想哭,好像那琴声不是从她手下发出,而是发自一位知己。她对古琴说话,琴声说,秀儿是个美人儿,那天下所有的优美低吟都是由她而发。听到这话,她就     
         
    眼泪汪汪。她爱在夜间抚琴,不点灯火,不看自己那双短手,只坐在黑暗中听手下抚出的琴声,黑夜里的琴音更像是从远处传来的慰藉。有时她也写诗作画,但诗和画只是她的脑子,琴才真是她的身体,或者说是惟一爱她、看得见她、感得到她的另一个人。抱着琴时,她是个受赞赏、爱抚、有知音的女人,没有琴,她连个好看的影子都不是。幸运的是,她自小受家里人娇宠,不用受世俗常规约束。只要她高兴,尽管在书房里坐着,跟琴低语,白天黑夜,没人阻拦。有时她连睡觉也抱着琴,生怕跟琴有半点儿的生分。这样长成人,她才不因貌丑而太失落。出嫁时,坐在轿子上,她还是抱着琴,好像这张琴是她的衣裳。    
    行婚礼时一小会儿功夫,古琴被家里人拿走了,入了洞房,琴又回到她怀里,她抱着琴坐在那儿等丈夫。丈夫来了,揭开她的盖头,她抬眼一看,竟被丈夫的美貌吓了一跳,只觉人世荒唐,老天爷居然把个男人生得那么好看而把她这个女人生得这么丑,又成心让他们做夫妻,这不是拿她耍戏么?而继成看着自己的妻子,脑子里也一片糊涂:就算是他一辈子只看花草不看女人,也毕竟见过他妈,不是不知道女人有美丑之别,而面前坐着的这个身穿锦绣怀中抱琴的鹰脸人,分明是男扮女装么,却怎么又是瞎子所指父亲所订的发妻?心里对人世真伪起了疑问。再想想,罢了,书得读,老婆得娶,父亲总是有理,睡觉去也。就对秀儿说:“一天辛苦,娘子就早早歇着吧。”说完,脱衣上床,没再多理会秀儿,不一会儿打起呼噜来。    
    秀儿抱着琴呆坐了一阵,好半天。没见继成再理她,不禁觉得要哭。她本是抱琴抱得手直出冷汗,脑子里不断重复着“将琴代语聊寄衷肠,愿言配德携手相将”的句子。没想到,丈夫进了屋只说了一句话就自己睡去了,抛下她一人坐在这儿不知如何是好。想抚琴自慰,又怕吵了继家人,只好坐在灯下流泪,一生中头一回不知自己是何人在何处,尽管四下悄寂无声,面前无人所扰,她却觉得好似裸体在人前闹市走过一般,十万分的羞愧。烛光下,只觉得这个裹绸穿缎的身子多余又可恶,不知藏在哪儿去才好。哭时还好些,总算有件事可做,不哭时更可怕,呆坐在那儿只剩了尴尬,坐不是,卧不是。她轻轻用手指在琴上挪动,蹭着琴弦,并不打出音来,木板与琴弦悄悄发出磨擦声,一会儿,她从这磨擦声中听到了一种音乐,就开始在脑子里哼唱磨擦声下隐着的旋律。又想起上一人类时曾有个李清照写的“梧桐落,又还秋色,又还寂寞!”真觉得生不如死。这么坐着到凌晨,实在没精神了,只好败兵般的拿着琴爬到床上,抱琴睡去。    
    第二天,她想孝敬婆婆,在厨房里摔了个大跟头,碰翻了一桶水,弄湿了石榴裙,染了一地红汤儿。    
    幸亏婆婆好。    
    莲英自从儿子订亲,乐得戒了“女贞汤”,觉得原气慢慢上升,终于醒睡对半儿了。儿子婚礼的第二天,她才看见儿媳的样儿,不仅没被吓着,一见秀儿提着湿裙子端着莲子汤过来,她就喜欢上这女孩儿了。连忙吩咐女佣给秀儿烧水洗浴,过后她又亲自来给秀儿梳头,听秀儿抚琴,帮秀儿备纸研墨,看她作画,一点儿不像个正经婆婆样儿。莲英听秀儿说她在家时是单有间抚琴作画的房子,就叫人帮忙在园子里收拾出一间书房来给秀儿,还告诉秀儿从此不必顾忌时辰,想什么时候抚琴作画都成。“别怕吵人,你那琴声还不如打呼噜的声儿大呢,跟喘气也差不多。”莲英笑着说。    
    从此,继家园子在夜里也琴声不断,有人说继家真有了京城人的高雅韵味儿,可也有人说这琴声在半夜如鬼泣,不祥。    
    一年后,继合所盼的贵孙还没出世,特地请了内地来的医生给秀儿就诊,医生看过秀儿后,告诉继合,吃什么药都没用,秀儿还是处女。    
    


第一部 民间传说十二、怀孕的故事 

    莲英听说儿媳还是处女,把秀儿叫来,还没问什么,秀儿就哭了,说“媳妇知丑,不怪公子……。”莲英止住她,说:“你才不丑呢,是成儿肉眼凡胎的,看不出你来。”说着从衣箱里翻出几件当年从女人寨带来的旧衣物:“你要是不嫌弃,就试试这些衣裳,我总觉着你穿的那些裙衫都配不上你的气派。”秀儿一看,是一件绣着无数奇鸟异兽的小红缎肚兜儿,一条刻着咒语的白银项圈儿,一件闪闪发光的白狐皮坎肩儿,一条绣着百花的百摺裙。莲英说这些都是她奶奶传下来的,秀儿拿过衣裳一闻,有股香气直钻脑仁子,再抖开往身上一 披,雾气横升。莲英叫秀儿用香料洗头,往干黄头发上揉进掺了香料的油,把头发鬈成松松的花卷儿搭在头顶,脸上略施脂粉,换上红肚兜,套上白缎紧身衣,带上银项圈儿,系上百摺裙,穿上狐皮坎肩儿。顿时那张鹰脸非但不丑了还有了侠气。莲英乐得前仰后合,说:“这叫丑吗?照我们寨里的说法,你就是苍鹰下凡!”    
    秀儿在镜子里看着自己发愣,不敢相信镜子里的人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衣服上发出的味儿弄得她昏昏沉沉,四肢松软,脑子一动念,就想笑。愈看镜子她愈想乐,说话也不咬文嚼字了:“我要是个男的,女人都得抢着要,可惜了的。”再看看,真看出一个男人来,吓了她一跳。忙收了神,看脚,再看镜子,又是女的了。她左照右照,冲着婆婆嘻嘻笑:“从小读的书中女子都爱凝眸于流水,自比落花,等待着宠柳娇花之人前来‘共赏金尊沉绿蚁’。读了书,就发现我命里没那种福气,没有明眸可凝,也没‘香腮’可衬梅花,也没长‘纤手’‘慵整’衣衫,也没长‘小腰身’比白云,只好终日抚琴,借琴声怜惜自己。自从嫁给继成,他都很少看我一眼,我更断了‘眼波才动被人猜’的念头儿,只好‘独抱浓愁’。说了半天,今儿才明白,我都是照着书本活,可愈活愈不像,那些书都不是为我写的。”说完大笑,接着照镜子。莲英从没见过秀儿这么能说能笑,闭眼一想,糟了,衣服上曾薰过一种“笑香”,凡闻了那香的就忍不住要笑,无所顾忌,妈就是穿着这身衣裳怀上她的。    
    傍晚,继成回家,看到媳妇,吃了一惊,以为闹鬼了,再过去细看,一股香气钻脑仁子,马上觉得在云里雾里似的。    
    晚上上床睡觉,秀儿头发披散,肌肤放光,平时那大家闺秀的样儿全没了。继成后悔早没发现老婆原来是天仙,乐得合不上嘴,可每说一句话都忍不住大笑。秀儿也是一张嘴就笑得前仰后合。他俩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刚想琢磨马上又想笑。后来干脆不琢磨了。    
    秀儿说早知道笑是这么好,她这辈子就用不着读李清照了。两人撒开了笑成一团,滚在床上,边笑边把衣服脱光,秀儿故意叫着:“别伤了风雅!”心里却想起“花艳柳狂”、“神魂颠倒”那些字来。    
    深夜,继家宅院里传出豹子的喘息声。    
    一个月后,全大岛人都兴奋的传说:继家儿媳和婆婆都怀孕了!    
    


第一部 民间传说十三、回山的故事 

    二十几年后的一个黄昏,莲英起床又倒下,想睁眼,却头昏得眼球儿一个劲儿往上翻。只好又闭上眼,模模糊糊地看见几个穿白衣的在她面前奔走,再细看,却是娇艳站在她面前。莲英忙要往起坐,被娇艳拦住。    
    娇艳:好姐姐,你我还有什么客套的?小妹前来看望,你尽可躺着跟我说话,我就坐在你床边儿上。    
    娇艳说完,坐在莲英床边儿上。    
    莲英:妹子,多年没见了,离岛之后日子过得可好么?    
    娇艳:自打那一夜跟姐姐分享了继合后,一别就是几十年,我当然还是孤魂一个,你们可是一大家子人了。    
    莲英:可不是。    
    娇艳:我一直在冥山下修行,人鬼不见。今儿个突然想你想得心跳,就特地跑来跟姐姐闲扯闲扯。姐姐你怎么瘦成这样儿了?    
    莲英:嗨,别提了。想当年咱俩还能为一个男人打一场呢,现在为谁我都打不起来了,风一吹我就能飘了。你说我这个生在大山顶上的人,嫁到小岛上来给继合生子持家,真没做差过。不过是有时在自家园子里舒展舒展,就被偷看的人传出谣言去,说我是豹子,弄得官府非要把我变成豹子游街问斩了不可。被他们逼极了,只好喝香囊道士给配的女贞汤。这汤喝得我一天到晚像木瓜似的,不想动只想睡。这么活着大家倒好像瞧着放心了,说我算正常人了。直到继成长大娶了媳妇,我才减了药量,可也晚了,尤其是这几年,好像气力都被谁给抽走了似的。    
    娇艳:姐姐你是被那汤给杀了真气了。那汤里有毒,进到你血里就毁你的真气,虽然你停了药,毒也早进到血里了。可他们觉得这么做是为你好呢,世上容不得奇女子呀。想想我这个俗女人还没怎么着呢也竟被活劈死了,真是做女人太冤。    
    莲英:妹妹别老提这些伤心事了。事到如今,咱们得往好里想。你早已是逍遥世外了,我也快回山了。说点儿怪事吧,你猜我是怎么怀上二儿子继天的?那天我叫秀儿穿了我奶奶的衣服换个样儿,结果那衣服上还留着早年间薰过的“笑香”味儿,人闻了那股香味儿就止不住撒欢儿。结果秀儿穿上那些衣服后就笑个没完,笑得人发毛。那夜小两口子笑了一夜。我因为白天翻弄旧衣服也跟着沾上了那香味儿,笑倒是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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