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好几个礼拜没人这样向我提议了。”然后他大笑,时间就这样微妙地溜走。“再来些咖啡?”
卡米拉将餐巾丢在桌上,站起身来。“明天八点。大厅见。”
安德烈望着她离开餐厅,一个被拒绝的女人。他暗想刚才是不是已经危及到自己的饭碗了。
第03章
安德烈准时站在了饭店门口,观察早晨的天气。除了高空些许零星的白云之外,整个穹苍是一片蔚蓝。看样子今天应该差不多。他越过露台,低头向游泳池是,它的一边由一排紧密栽种的笔直柏树所防卫,柏树的一端由一件瘦削的考尔德活动雕塑看管着。他昨夜在酒吧里看到的那对情侣,正待在温热的池水里,像孩童般在那边傻笑、玩水。安德烈心想,如果有人能跟他一起度过这么美好的一天,那将是多么愉快的事情。当然,他从前也曾有过。
“啊,你在这里,甜心。我希望傻瓜相机的底片已经装好了。车子在哪?”卡米拉摆着姿势站在庭院里,一只手轻捏着一项大家在夏天才戴的草帽。她身穿她所谓的工作服——鞋跟不高的淑女鞋以及亚曼尼套装一一而且心情似乎与天气颇为相配。稍微松一口气的安德烈暗忖,他前一天夜里一定是误读了她的信号。
在前往圣珍妮特的路上,她告诉他,她相当崇拜圣像,当然还包括所有的俄罗斯文物。倘若他正要采访巴伐利亚城堡或威尼斯宫殿,她一定会崇拜所有的德国或意大利文物。这是她在准备迷惑对象之前惯用的热身操。
整个早上她如此行事。她对每一样东西都兴高采烈地惊叫,从古屋优雅但稍显破败的简朴——“完整古迹的滋力,甜心。神奇的建筑结构。要确定你捕捉到全部的精华”——到圣像的本身,数目虽少,但颇壮丽。当卡米技兴致勃勃地采访时,安德烈在一旁拍照,到了中午,他觉得工作已经大略完成。下午拍照时便可以大胆实验。
老妇人为他们准备了午餐,此时卡米拉不屈不挠的幽默感和恭维遭到严酷的考验。它是那种安德烈很高兴可以吃到的家常荣:大而发亮的黑橄榄、萝卜拌白奶油、有嚼劲的乡村面包、一壶红酒,以及精心切片、充填扎实的玫瑰色香肠。
安德烈把吃光的盘子交给老妇人,让她替他添莱。“美味极了,”他说。“在美国吃不到这种东西。事实上,我想在那边这类食物是违法的。”
老妇人露出笑容。“他们跟我说,有些法国乳酪也是。美国一定是个非常奇怪的国家。”她转向卡米拉。“有没有吃饱,小姐?这个香肠是亚耳来的。一点牛肉、一点猪肉、一点驴肉。他们说驴肉使它带有特殊的味道。”
卡米拉的微笑冻结起来。午餐已经是折磨,没有巴杜尔矿泉水——除了来自厨房水龙头极为可疑的水之外,根本没有水——没有沙拉,而且其中一只猫还坐在桌上酒壶的旁边。现在又跑出驴肉来。为了礼貌的缘故以及杂志的前途,冒着肠胃重创的危险,她先前已经强迫自己吞下一片香肠。但是驴肉,驴肉显然超过她可以忍受的范围。
安德烈往上瞄,看到她严峻的脸庞以及眼神中呆滞的绝望,知道她这个时候找不到话来说。他以前从未见过这种情形,而且此时她看起来变得比较有人性。他将身体倾向老妇人。
“抱歉,”他说。“我完全忘记告诉你——我的同事吃素。”他忍不住又补上一句,“她的结肠非常敏感。”
“哦,是这样子!”
“恐怕如此。医生禁止她摄取任何红肉。尤其是驴肉,对娇弱的肠胃组织最具杀伤力。”
老妇人严肃地点点头。他们不约而同望着卡米拉,后者的脸上装出极为懊恼的表情。“笨结肠,”她说。“真令人讨厌。”
凉面和阉鲤鱼很快地被端上桌,但也同样快地被推开——卡米拉宣称自己吃了橄揽和萝卜就已经饱了一餐不久便结束了。当用餐者推开椅子回去工作之际,只有那只猫还留在桌上,意欲带走剩余的香肠。其实也没多少工作要做。安德烈移动圣像,用不同的背景为它们拍照——石头、褪色的灰泥、百叶窗——并且当他为坐在矮石上的老妇人和她的猫照相时,意外地从她身上诱出青春洋溢的笑容来。卡米拉做笔记,对着小录音机耳语。到了三点,他们就收工了。
当车子开上山时,卡米拉点上香烟,叹了一口充满感谢的长气,将烟吐出车窗。“我的天,”她说,“驴肉。你怎么吃得下去!”
“很美味。”安德烈将速度减慢,因为此时有二只灰色的狗偷偷摸摸地超过马路,并且在跳入杂草蔓生的水沟之前,停下来嗅嗅车子。“你以前就应该试吃动物的内脏。现在遇到挑战了吧。”
卡米拉颤了一下。她发现有时候法国人——或至少是乡下的法国人,而非她在巴黎的文明好友——他们的饮食习惯低俗到令人反感。更糟的是,他们不仅爱吃这些骇人的原料,而且还喜欢谈论它们:砂囊和下腹、兔头和羊脚、没有名称的胶状小点心、各式各样丑陋的杂肉拼盘。她又颤了一下。
“告诉我,甜心,”她说,“你什么时候回纽约?”
这回换安德烈颤抖了。他一点都不想在早春离开,回去过曼哈顿那刺骨的冬末。“我猜要等这个周末过去。我明天打算到尼斯去拍些‘阿利亚’和‘奥雅’的照片。”
“我没听说过。他们是我应该认识的人吗?”
“它们是商店。”安德烈转入圣保罗,在饭店外停下来。“外观很出色的商店。一个卖橄榄和橄榄油,另一个有好吃的果酱。”
这引不起卡米拉的兴趣,她在橄榄和果酱上看不出有任何的社交重要性。一踏出车子,她便环顾四周,然后很有架势地向停在广场另一边的奔驰车招手。“亲爱的路易士在哪里。叫他进来拿我的行李,好吗?我要去看看有没有我的信息。”
卡米技前往机场的复杂准备工作,占掉接下来的十五分钟;在胖警员充满警戒的注目下,行李装上奔驰车;服务生被征召到卡米拉的床下搜寻一只不翼而飞的耳环;行前一分钟将资料传真到纽约;打电话到机场以确定班机准时起飞;分配各人的小费和赞美。最后全饭店的员工集体松了口气,目送着卡米拉走过庭院,坐火车子的后座。透过打开的车窗,她抬头看着安德烈。
“星期二你会把幻灯片送到我的办公室吧,甜心?下个礼拜我就要让这一期上市。”然后,根本没有等待回应,便说了声再见。
接着窗户往上滑动,卡米拉终于踏上征服巴黎之旅。安德烈暗地里希望丽池酒店的门房已经准备好迎接即将发生的攻击,他望着奔驰车谨慎地开上狭窄的街道,离开村子。
现在他自己奢侈地拥有自由的一晚和一整天。洗完澡之后,他带着他那本大学时就有的起皱、破旧、发黄的“米其林245 ”地图,到酒吧里去,将它摊开在桌上,就在他的黑醋粟白酒旁。245 是他最喜欢的地图,这是一项多情旅行的纪念品,一份勾起美好回忆的地图。他把大部分的暑假都花在地图所涵盖的区域里,从西边的厄姆和拉卡玛革到东边的意大利边界。而且都过得很快乐,即使总是惯性缺钱,且经常罹患恋爱并发症。他回想起当时的日子,那时候阳光似乎总是普照,五法郎的葡萄酒尝起来像是昂贵的“拉图尔”,便宜的后街旅舍往往干净而好客,而且床上的他,身边经常躺着晒成棕褐色的胭体,在白床单上显得更黑。都没下过雨吗?真的像那样子吗?也许不是。若要他老实说,他几乎记不起某些女孩的名字。
安德烈端起黑醋粟白酒,凝结在杯底的水珠刚好滴在尼斯南边的地中海上。它洁污了一条代表着往科西嘉岛的渡轮航线的虚线,当污点扩散到法拉特呷时,勾起了另一个回忆,这次的时间比较近。去年夏天,他曾经在岬上拍了两天的照片,就是在狄诺伊家族所拥有的豪华别墅里——卡米拉偷偷描述成“滨海中产阶级”——这个狄诺伊家族从波拿巴时代以来,便一直毫不张扬地富有着。为拿破仑军队生产制服的一纸合约,经过好几代之后,已经发展成庞大的企业,成功地为政府提供各种纺织品。该家族目前的龙头老大伯纳·狄诺伊,继承了一家不需要花他太多时间且经营完善的公司,他彻底地享受这个特权。安德烈忆起了自己喜欢他以及他的女儿。
玛莉萝·狄诺伊的照片经常出现在时髦的法国杂志上。随着季节的不同,她可能会被看到是在朗香和爹地的一位赛马骑师聊天、在库契维的山坡上、在蒙地卡罗的红十字会舞会上,打扮得漂漂亮亮,动人地微笑着,周遭围着一群有希望赢得芳心的年轻人。金发碧眼的她,才二十岁出头,身材娇小,动作优雅,持久的淡金肤色,显示出她从未远离阳光太久,就有钱人的女儿来说,她正常得令人惊异:活泼、友善,而且似乎还没有男朋友。卡米拉一看到她就不喜欢她。
安德烈决定更改计划。隔天早上不去尼斯,而是开车到法拉特岬恭访狄诺伊家族。运气好的话,玛莉萝可能有时间一块用午餐。他喝完他的黑醋粟白酒,走入餐厅,由于对明天充满了期望,胃口突然好起来。
法拉特岬遍布着棕榈树和松树,环境保持得无懈可击,价格昂贵到疯狂的地步,长久以来.一直是“蔚蓝海岸”沿线最最时髦的地点之一。它在尼斯的东方,突出于地中海,威名远播或恶名昭彰人土的别墅,以高墙及浓密的树篱作为屏障,以铁门守卫,靠着金钱所砌成的护城墙,与小老百姓绝缘。过去的住户包括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二世、索美塞·毛姆,还有极重视发型的男爵夫人碧亚翠丝·罗斯柴尔德,她只要出国,便会带着装有五十项假发的大衣箱随行。
在这个更民主、更危险的时代里,现今大多数的住户宁愿不为人知、不被打搅、不列在电话簿上,而法拉特岬是海岸线上他们得以避开观光活动的拥挤、嘈杂的少数地点之一。的确,自尼斯来的访客,最先注意到的事情,就是喧嚣拢攘的缺席。连割草机的声音——听到但在墙壁和树篱后面看不到——都微弱而充满敬意,就好像装上了消音器一样。车子不多,开得很慢,几乎到了庄严肃穆的速度,完全看不出法国司机典型的急性子。静谧的气氛弥漫着该地,让人觉得,住在这里的人们,永远都不用匆匆忙忙。
安德烈开在“高尔将军大道”上,经过灯塔,转入狭窄的私人道路,是一条通往呷角最尖端的死巷。道路的尽头就是狄诺伊庄园的开端,由十听高的石墙及厚重钢铁制成的双扇大门所标示,上面装饰有狄诺伊家族的盾形徽章。在大门的另一边,土地陡峭地往下降,成阶的草坪由一条超过一百码长的车道所分隔,两旁种植着棕榈树,终点是一处回转圆环、一个华丽的喷泉,以及一扇相当气派的前门。土地的斜坡使得人们的视线可以超过房子的屋顶,看到一线银色的地中海。安德烈忆起,曾经被主人带领走过一条由花园通往船屋和私人海滩的隧道,狄诺伊当时还谈到侵蚀的问题,以及每年春天运入额外沙石以使客人尽兴的高昂费用。
安德烈下车,试试大门,发现它锁着。隔着铁栅探视下面的房子,他可以看到那些窗户都用百叶窗保护着.他必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