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万分高兴。”和列奥纳多一样,他俯下身亲吻我的手。但直起身子后,却没有松手,更是久久地凝视着我。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垂下脸,看向别的地方。
洛伦佐在他继续说话之前瞪了他一眼。“我的二儿子乔凡尼,可惜没能来参加这个庆典。”他顿了顿。“孩子们,去看看我们亲爱的列奥纳多吧,他在漫长旅途之后被照顾得多好啊!至于你,年轻的女士……”他停顿了一下,等其他人走开才继续他的话。“如果您能够来我的屋子,看看我私人收藏的艺术品的话,我将感到不胜荣幸。”
他的声音中并没有任何放荡的意思;是一个很有绅士风度的邀请。然而我还是感到有些不知所措。我的出身不够好,应该不适合嫁给他们家的小儿子(皮埃罗已经和一个名叫阿方希娜的女孩结婚了),所以我并不明白这个邀请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可能仅仅是表示客气罢了。而且,如果这次不是为了给我选择丈夫的话,那么为什么又要把我从人群中单独带出来呢?
或许是精明的洛伦佐希望能够更仔细地检视我的缺点。除了疑惑,我还是很激动;因为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我能够有机会欣赏著名的梅第奇家族的收藏品。
“先生,我真是有些紧张。”我如实回答。他用那只稍有残疾的手紧紧握着我的手,好像我就是他的女儿一样;我不知道刚才我们不在场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但是我感觉得出他正在极力掩饰,不希望我看出来。
我又一次挽着他的胳膊从大厅中走了出来,回到刚才那个挂满绘画和雕塑的走廊,然后顺着台阶上了楼梯。上楼对他来说显然是件痛苦的事。他虽然喘着气,但还是咬着牙,步伐缓慢地向上走着;他把拐杖夹在胳膊下面,身体倒向扶手一侧,我紧紧扶着他的另外一只胳膊,尽我所能地支撑着他。
我们爬完楼梯,他才长舒了一口气,稍作休息之后,他重新提起精神。“你得迁就我一下。”他苦笑着说,微微喘着气,“我锻炼身体的机会不多,但我相信每一次锻炼都能使身体更加强壮。”
“当然。”我喃喃说道。我们站在那里,等待他的气息平缓下来。然后他带着我来到一个更大的木门前,这里也有警卫把守。我们走近的时候,一位仆人为我们开了门。
“这是我的书房,”在我们走进来的时候,他对我说。
我应该怎么形容这间书房呢?在建筑上,这里并没有什么奇妙的地方;不是很大,有着四面墙和一个低矮的天花板。当然,是要比我们家的大客厅小一些罢了。但无论我的视线移到哪里,墙上、大理石的地板上、书柜上,每一处地方都摆放着耀眼的艺术珍品,闪闪发光的古代遗物,艺术大师的各种杰作。
看到这么多美丽的收藏品都摆放在同一个地方,简直是大开了眼界。我看到身旁摆放着一对与我肩膀同样高的陶瓶,上面雕刻着美丽的东方图案。洛伦佐朝它们随意点了一下头。“这是苏丹的礼物。”他指着墙说道。“这是我的老朋友米兰公爵加莱阿佐•;马利亚•;斯福扎的画像,这是在他去世之前画的。那边是乌切罗的画作,还有波拉由奥洛的,他们都是我最喜欢的画家。”对于任何一位受过教育的佛罗伦萨人来说,这几个名字都如雷贯耳,但能有幸亲眼看到他们作品的人却寥寥无几。“这是安吉利可的一幅出色画作。”
安吉利可,他是多明尼克会最著名的修士,曾经按照科西莫•;德•;梅第奇的要求为圣马可女修道院画过壁画。圣•;塞巴斯蒂安,使我们远离苦难的保护神,他的死在画中被表现得栩栩如生;尽管被绑在一棵树上,他平静的目光仍望着天国的方向,他的全身,甚至眉骨都被箭刺穿了。
在我被这些绝世之作深深吸引的时候,洛伦佐再次唤起了我的注意。他带我来到一个长桌子前,里面安放着他众多的钱币和石头收藏品中的一小部分。壁灯射出的光线使这些金属制品放出令人目眩的光芒。这里差不多有两百多件收藏。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世上能有人拥有如此众多的财富,而且都集中在佛罗伦萨。
“这些艺术品都来自恺撒时代。”他指着桌子上一排破旧的钱币说道。这些钱币的形状很不规则。“另一些来自于君士坦丁堡和东方。看这。”他拿起了一个差不多有他拳头一半大的红宝石,递到我面前,我甚至不敢碰它。他笑了起来:“没关系,孩子,它可不会咬你。拿到灯光底下看看吧,像这样,找找有什么不完美的地方,比如石头上的裂纹或者小气泡之类的东西。你肯定什么也找不出来。”
我照着他说的做了,努力让手不颤抖,我手中拿着的这个东西,可比我们家全部家当还要值钱得多。我在灯光下仔细打量着这块宝石,它散发着深红色的光芒。“它可真漂亮。”
他高兴地点点头,我把宝石还给他。他接着说:“我们还有许多奖章,都是由我们最出色的艺术家设计的。这里有一个就是很多年前,由我们的列奥纳多设计的;它非常珍贵,世界上没有几个。”他把红宝石随手放到一边,然后带着格外崇敬的表情拿起一个金色的硬币,脸上浮现出一丝忧伤。
我拿过这枚硬币,上面刻着“举世悲恸”和朱利亚诺的肖像,正如我以前看到的那样。这也让我突然想起扎鲁玛关于亚科波尸体的故事。父亲说过,在五天内,有八十个人被处死,眼前这位绅士真的那样残忍吗?
“请。”他说道,“拿着它吧,作为我送给你的礼物。”
“我有一个。”我说道。但我立即尴尬起来,如此唐突地回绝这样一个真诚的馈赠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我母亲给我的。”我补充道。
他仔细听着我的话,突然锐利起来的眼神又缓和下来。“当然。”他说道。“我忘记了我曾经把同样几个金币送给了朋友。”
他送给我另外一个金币,上面刻着他的祖父科西莫先生和梅第奇家族的徽章。这是出自另外一位艺术家的作品,虽然也很卓越,但缺乏列奥纳多画笔的精妙;但即便如此,我依然感到无上光荣和不知所措,由于洛伦佐的慷慨。
显然他已经很疲倦,但还是坚持要给我看其他收藏品。其中有一块刻有浮雕的玉髓,颜色由苍白转为深灰;还有亮红色和橘红色的玛瑙。它们中大多数是浮雕玉石,精雕细刻,部分还由吉贝尔蒂镶嵌了金子。
接着,他带我参观了各种用奇珍异石雕刻的杯子,镶着美玉和金银的雕饰。此时的他似乎已经精疲力竭了,就没有挑选出一样给我细细观赏。他带我来到一个台基旁边,上面单独放着一个浅底的盘子,比我晚餐时使用的盘子要大一些。
“这个也是由玉髓制成的,虽然杯子是红棕色的。”他说道,声音有些发哑。在它黑色的底座上有几个乳白色的古代人物雕像。“这是我最有价值的收藏。这个人是奥西里斯,拿着他的羊角;这个坐着的是他的妻子,伊西斯。他们的儿子荷鲁斯在田间耕种1。”
他停了一下,然后骄傲地说道,“这曾经是埃及法老和王后在仪式上使用的杯子。克里奥佩特拉还曾经用它喝过酒。在屋大维打败她以后,这个杯子失踪了,但很久以后又在君士坦丁堡被发现。后来它又被带到那不勒斯阿方索国王的宫殿里。最后它来到了罗马,而我得到了它。”他看着我听得入神的眼睛,笑了笑。“来,摸摸它吧。”
我摸了摸,感到它虽然历经风雨,却依然保持着当初的完美;它是那样的鲜活,以至于如果不是洛伦佐给我介绍的话,我还以为它也是佛罗伦
译注:
1埃及神话当中,天空之神与大地女神是一对兄妹。他们结合生下了长子奥西里斯和长女伊西斯,次子塞特和次女娜芙提斯。长子长女结合生下了荷鲁斯。奥西里斯在被弟弟塞特害死之后,就成了黄泉之国的神。他掌管着阴间的审判,代表着公正。伊西斯则是埃及神话中最伟大的女神,而荷鲁斯更是埃及神话中重要的神祗,法老们被称为是人间的荷鲁斯神。
萨的艺术品呢。它的边沿冰冷而光滑。我回头微笑着看了看洛伦佐,注意到他正在打量着我,眼神中充满了开心和喜悦,不是因为杯子,而是因为我。
我的喜悦被脚步声打断了。我看到了乔凡尼•;比科,手中拿着一个盛着黑色液体的杯子。他看到我,非常震惊,我也是。出于戒备心,我退了一步。他礼貌地笑了笑,但我却没有。
“噢,这不是安东尼奥•;格拉迪尼的女儿嘛。”他说道。我怀疑他是否还记得我的名字。“你好吗,亲爱的孩子?”
洛伦佐疲倦地看着他。“那么,乔凡尼,你认识我们的丽莎小姐。”
“我和安东尼奥是非常亲密的朋友。”比科朝我我点点头。这一点也不礼貌,但我什么也没有说;自从母亲的葬礼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虽然后来他常来找我父亲,我却总是拒绝见他,只待在我自己的屋子里。尽管他现在对我非常客气,但也必然清楚地知道我对他的厌恨。
比科的表情有些刻意,但还是能看出他在猜测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虽然他是梅第奇家族的常客,但显然,他既不是今晚晚宴的嘉宾,也与这次聚会的起因没有什么关系。“我一直在找您,洛伦佐。”他亲切地说道。“医生嘱咐的喝药时间已经过了。”他故意冲我笑了笑。“洛伦佐先生总是忙着去照顾别人而把自己的健康忘在脑后。”
洛伦佐做了个鬼脸。“一直以来乔凡尼先生都是我们家最为尊贵的客人。我们在某些想法上有些分歧,但我们依然是朋友。”
“我会说服您的。”比科略带幽默地回答。空气中有一种不安的气氛,好像他们的友情纯粹是为了便于监视对方的举动一样。“请原谅我打扰了你们的谈话。丽莎小姐,洛伦佐,你们继续吧,我会耐心等待。但是,亲爱的洛伦佐,请您不要忘记您的健康。”
洛伦佐注意到我看着药的好奇目光。毕竟,他让我和列奥纳多单独待在庭院里谈话,而他应该进屋来吃药。“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他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您已经非常亲切了,洛伦佐大人。”我说道,一心想要逃走。比科的出现使我感到身心憔悴;母亲离开人世的那一幕又在我脑海里翻腾起来。“我想您休息一下比较好。如果您允许的话,我希望可以先行告退。”
或许他从我的声音中听出了难过,或许他也已经筋疲力尽了,便没有挽留。“把药留下吧。”他对比科说。“去看看安东尼奥先生的马车是否已经备好,告诉他,他的女儿会和他在那里见面。你去小礼拜堂找找他。然后去皮埃罗那里,跟他说我找他。”
比科的离开让我轻松了许多。他刚走开,洛伦佐说道:“乔凡尼让你伤心了。”
我低头看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小声说:“我母亲去世的时候他也在场。”
“是的,我听他说起过这件事。”他想了想说道。“的确,没有什么比失去至亲至爱更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