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廉价的荧光灯,它全部的光亮都反照在漆成白色的天花板上。
这里虽然是座古旧的公寓,但绝不拥挤,以十曡*⑤大小的西式房间为主体,浴室和厨房都规整完备。
老实讲,高中生一个人生活可说是相当奢侈,不过因为离车站远所以房租只要五万日元,这才能住了下来。
露露他们继续在房间里以闲聊自娱,穆坐在床上,而露露像小猫一样在地毯上滚来滚去。
“已经八点了啊。天还是黑了呢。”
穆不经意地站了起来,从窗口观察外面的状况。
露露转向床的方向,看着窗外升起新星的天空,感觉是时候填饱自己的胃了。
“话说,晚饭要怎么办呢?”
她是随口问问,不过穆好像没听见似的,只是静静地望向窗外。
“喂~喂喂喂!”
“嗯?啊,抱歉。怎么了?”
穆回过神似的转过头来,坐回了床上。
“真是的啦。那个什么,晚饭……”
在她又一骨碌翻过身的时候,在她直面穆那边的一瞬间,她发觉坐在床上的穆散发出奇异的不协调感。在床下方能看见的理所当然应该是穆的双腿。
但是,在他穿的那件牛仔裤的空档里,露露的眼睛感觉到莫名的不自然的存在感。
——到底是什么。
一刹那,在世界行进的时间中,仿佛只有自己一人被留下了。
周围的一切响动都无法入耳,只有自己心脏沉重的跳动声,在露露的脑中敲击回响。
“别管它啦。”
她脑中掌管恐惧的神经如是说。
“不马上确认是不行的。”
她的生存本能如是说。
在两种本能的交战中,露露将视线缓缓地,缓缓地向下移动。
穆的脸庞。还是老样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傻傻的笑脸。
穆的胸口。在样式前卫的黑T恤上印着一只嘴角流出鲜血的小熊。
穆的腹部。还有床内侧的墙壁。一张海报也没贴的缺乏风趣的房间。
穆的皮带。无用的金属部件喀锵喀锵地连在一起,在他朴素的装扮中没有比这里更夸张的部分了。
穆的膝盖。破洞的牛仔裤,单纯是穿烂了呢还是赶时髦呢。
到此为止,同往常一样毫无变化。
到此为止,确实是日常状况。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虽然这样想,露露的眼睛已经停不下来了。
床的下方,那床的下方终于进入了视野范围。
然后——
首先看到的是发黑的肤色。
——在那里。
惟有这一点,露露深信不疑。
——在那里。
——在那里。
——在那里!
——在床的下面——有什么……!
她睁开双眼,床下伸展的阴暗空间一览无余。
在那里的,分明就是一个完全的人类。
他是个男人,从那粗野的体格就能看出来。此人趴在床底下,脸朝这边看来。
不过幸运的是,包括那男人的眼睛在内的上半截脸都被穆的腿挡住了,如果此时和他对上眼神的话,露露说不定早就放声惨叫了。
接下来……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在生硬地趴在那里的男人身旁,放着一把深灰色的,沾满红色锈迹的斧头。
——床的……床的下面,拿着斧头的……有个带着斧头的人在!
电流穿过露露的全身,有那么一瞬,她的身体就像被雷击了似的痉挛了。
穆像是没注意到她的样子一般,只把头转过去望向窗外。
从少女的眼睛看来,穆仿佛融入了与往常相比没有任何变化的平日情景。
但是,现在的自己却与没有变化的平日情景隔离了起来。
从注意到床下的那个“存在”的瞬间起——
接下来,露露害怕起她眼中看到的一切东西。
床下的空隙里,有人在。这个事实从一开始,就筑造了起一个围困住她的世界。
穆所住的有着大大房间的公寓。
一度欢乐的地方如今变成如同异次元世界的监狱。
窗户离这里好远。
窗户还有门,不知道为什么都好远好远。
感觉离外面的世界好远。
像是空调般的冷风拂在背后。露露渐渐地回过神来。
——哎……?
——……是谁!?
最简单也最重要的疑问。
是不是看错了,是不是眼睛的错觉啊。这样想了很多次,但每次凝视床下那个男人都还在那里。
看着纹丝不动的男人,露露静静的将视线上移。
在那里的是保持以往平常状态的穆,对看过来的露露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那张笑脸,使露露的恐惧稍稍平和了一点。但并非克服了恐惧。而是从恶魔身边逃开一瞬的感觉。
不可思议的是,露露畏惧的不是手持斧头的男人这种程度的事。
她比什么都害怕的是,男人存在于床下的这个“事实”,在那一刻,露露已然感受到了生命的危机感。
露露仍觉得自己没有发出惨叫实在是很不可思议,她对自己继续冷静思考的大脑感到非常感谢。
她向天花板看过去,用了数秒把握他们现在的处境。
床下的男人是什么人,露露很快就想明白了。
——刚才,新闻里报道的——
在这附近现身的,正体不明的连续杀人魔。
凶器是斧头之类的事电器店里那排电视里也播过了。
冷静的想一想,露露发现被卷入了与刚才不同且更加恐怖的漩涡里。
对“不了解的事物”本能的恐惧,对“明确的生命危机”理性的恐惧。
——该怎么办。这是现实吗?这真的是现实吗?为什么偏偏要选上我们……!
即使如此,露露还是保持着冷静的心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还残存着她在做梦的希望,这份冷静,使得她不得不确信要返回到这里的现实中。
发出一声惨叫,可能有马上站起来逃走的机会。
趁杀人魔在床下没能出来的时候。趁那个空档——
——真的,能做到吗。
自己发出惨叫,从躺下的状态到站起来,再跑向门口。
不会腰关节脱臼而站不起来吗。一旦叫出声来,不会陷入恐慌吗。
——最重要的是,穆该怎么办。只是听到我的叫声,又或者是“快点逃”,能够马上反应过来吗。
在床下的杀人魔出来之前。
更何况,从公寓的大门逃出去后,又该逃向哪里?
这附近没有交通工具,最近的便利店跑过去也要5分钟以上。
本来就行人稀少,现在太阳也已经下山了。
再次重申,这座公寓里也没有除了穆以外的住户。
假如,假如杀人魔的脚力更快呢。
想到这里,露露把自己发出惨叫的计划否定了。
——那么笔谈来传达信息如何?
虽然这样想,但如果正在写字的时候被问到“你在写什么?”那就糟了。
无论怎么做,好像都不能在杀人魔没有觉察的情况下悄悄离开——
“怎么了,露露?”
穆好像觉得很奇怪,于是向刚才一直很沉默的露露问。
“哎?啊啊,嗯。没什么啊。稍微发了会呆。”
“……这样啊。”
穆对强颜欢笑的露露做出一如既往的笑容。
露露调整了呼吸,考虑了一下接下来自己不得不做的事。
——总而言之,想要不被杀人魔注意到是不可能的——自己注意到杀人魔的存在这件事。
藏在床下面是因为想要趁人睡觉以后充分享受杀人的快乐吧。
这样的话,就必须把没发现杀人魔的穆带出去。
只要把他带出去,之后想怎么解释都行。这么做的话,可以轻松地与警察或者什么人联络吧。
露露静静地深呼一口气,向自己暗示。
——要冷静,要冷静,要像平时一样说话。用与平常一样的,冷静时自己的声音。
“我说啊,穆——”
“怎么啦?”
——微笑、微笑、微笑。不能露出胆怯的样子。
“我啊,忽然想吃冰淇淋。”
现在形势对我方不利,只有一起去便利店买东西,这样是带他出去最容易的方法。露露是这么考虑的。
“啊啊,冰淇淋的话冰箱里有哦。”
穆的回答有一半在预想之外。不过露露没有放弃。
“讨厌,我呢,想吃哈根达斯那种又贵又好吃的冰淇淋啊!”
真是惹人嫌的女人啊,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别过脸去,从躺下的姿势换成盘腿坐着。
她偷偷地朝床下瞟了一眼,确认了从这么高的地方是看不到杀人魔的身体的。对这一点她感到有些安心,又开始叫穆出去。
“呐,好不好啊穆——我来出钱,去便利店买吧!”
——很好,我做得真不错!说话方式像以前一样!接下来,只要把穆带到外面去——
“有的啊。”
“哎?”
穆慢慢站起来,朝放着冰箱的客厅走过去。
对于突然站起的穆,露露的背后流下有着不好预感的汗水,她下意识地向床下看去,幸运的是那里没有什么反应。
在那期间,穆从冰箱上层的冷冻室里拿出了高级的杯状冰淇淋。
“给你。”
“啊……谢、谢谢你。”
——搞什么啊!常备这么高级的冰淇淋,中产阶级的人也只有想想而已……
露露虽然有些不讲理的愤怒,还是把冰淇淋杯接过来了。
当手掌心传来凉丝丝的触感时,露露背后的寒意变得遥不可及。
原本没有特别想吃冰淇淋的意思,不过一旦吃起来就连床下的那个存在都开始怀疑起来。
到现在还没出门的话,夜深人静时就更不会跑出去吧。不过,这也是假设这地方有被人注意到的价值。
她做着像是一点也没注意到床下情况的动作,将冰淇淋送入口中。
快要融化的甜蜜感在口中扩散。明明很好吃的东西却让人有些不甘心。变成现在这种状况,不就真的成了美好的气氛了么——
想到这里,露露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不行。沉默……沉默是不行的。
如果房间里变得很安静,那么穆也有可能会发现。在房间里有三个人的呼吸。
而且,这样会使斧男也同时注意到“自己的存在被发现了”。
穆和自己现在都在沉默着吃冰淇淋。杀人魔好像也摒住了呼吸,但如果罪恶的杀人魔的气息忽然变粗了呢?
然后,察觉到的穆往床下看过去呢?
必须避免这种事的发生。露露要自己开口,无论如何也要继续想出让两人脱身的办法。
“那个……晚饭,去外边吃如何?”
刚这么说完,露露就觉得糟了。
如果去吃饭的话短时间内就不会回来了。为了不让他们跑出去,杀人魔可能会考虑现在动手。
仔细想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杀人”也只是露露擅自想出的规则,要是期待杀人魔来严格遵守它,那可是个未知数。
这么想着她朝床下看过去,结果却没有什么蠢蠢欲动的反应。
“嗯——可是,这附近没有饭店,走去车站那边实在太麻烦了。”
“也、也是啊。”
露露既安心又失望地碎碎念着,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
——该怎么办啊,在这个家里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