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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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通义- 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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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嗟夫!师道失传久矣。有志之士,求之天下,不见不可易之师;而观於古今,中有怦怦动者,不觉冁然而笑,索焉不知涕之何从,是亦我之师也。不见其人,而於我乎隐相授受,譬则孤子见亡父於影像,虽无人告之,梦寐必将有警焉。而或者乃谓古人行事,不尽可法,不必以是为尸祝也。夫禹必祭鲧,尊所出也。兵祭蚩尤,宗创制也。若必选人而宗之,周、孔乃无遗憾矣。人子事其亲,固有论功德,而祧祢以奉大父者耶?

  ○假年

  客有论学者,以谓书籍至后世而繁,人寿不能增加於前古,是以人才不古若也。今所有书,如能五百年生,学者可无遗憾矣。计千年后,书必数倍於今,则亦当以千年之寿副之,或传以为名言也。余谓此愚不知学之言也。必若所言,造物虽假之以五千年,而犹不达者也。

  学问之於身心,犹饥寒之於衣食也。不以饱暖慊其终身,而欲假年以穷天下之衣食,非愚则罔也。传曰:〃至诚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人之异於物者,仁义道德之粹,明物察伦之具,参天赞地之能,非物所得而全耳。若夫知觉运动,心知血气之禀於天者,与物岂有殊哉?夫质大者所用不得小,质小者所资不待人,物各有极也。人亦一物也。鲲鹏之寿十亿,虽千年其犹稚也。蟪蛄不知春秋,期月其大耋也。人於天地之间,百年为期之物也。心知血气,足以周百年之给欲,而不可强致者也。

  夫子十五志学,〃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圣人,人道之极也。人之学为圣者,但有十倍百倍之功,未闻待十倍百倍之年也。一得之能,一技之长,亦有志学之始,与不逾矩之究竟也。其不能至於圣也,质之所限也,非年之所促也。颜子三十而夭,夫子曰:〃惜乎!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盖痛其不足尽百年之究竟也。又曰:〃后生可畏。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不足畏。〃人生固有八十九十至百年者,今不待终其天年,而於四十五十,谓其不足畏者,亦约之以百年之生,度其心知血气之用,固可意计而得也。五十无闻,虽使更千百年,亦犹是也。

  神仙长生之说,诚渺茫矣。同类殊能,则亦理之所有,故列仙洞灵之说,或有千百中之十一,不尽诬也。然而千岁之神仙,不闻有能胜於百岁之通儒,则假年不足懋学之明徵也。禹惜分阴,孔子〃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又曰:〃假我数年,五十以学《易》。〃盖惧不足尽百年之能事,以谓人力可至者,而吾有不至焉,则负吾生也。蟪蛄纵得鲲鹏之寿,其能止於啾啾之鸣也。盖年可假,而质性不可变;是以圣贤爱日力,而不能憾百年之期蹙,所以谓之尽性也。世有童年早慧,诵读兼人之倍蓰而犹不止焉者,宜大异於常人矣。及其成也,较量愚柔百倍之加功,不能遽胜也。则敏钝虽殊,要皆画於百年之能事,而心知血气,可以理约之明徵也。今不知为己,而骛博以炫人,天下闻见不可尽,而人之好尚不可同;以有尽之生,而逐无穷之闻见;以一人之身,而逐无端之好尚;尧、舜有所不能也。孟子曰:〃尧、舜之智,而不遍物。尧、舜之仁,不遍爱人。〃今以凡猥之资,而欲穷尧、舜之所不遍,且欲假天年於五百焉;幸而不可能也,如其能之,是妖孽而已矣。

  族子廷枫曰:〃叔父每见学者,自言苦无记性,书卷过目辄忘,因自解其不学。叔父辄曰:'君自不善学耳。果其善学,记性断无不足用之理。书卷浩如烟海,虽圣人犹不能尽。古人所以贵博者,正谓业必能专,而后可与言博耳。盖专则成家,成家则已立矣。宇宙名物,有切己者,虽锱铢不遗。不切己者,虽泰山不顾。如此用心,虽极钝之资,未有不能记也。不知专业名家,而泛然求圣人之所不能尽,此愚公移公之智,而同斗筲之见也。'此篇盖有为而发,是亦为夸多斗靡者,下一针砭。故其辞亦庄亦谐,令人自发深省,与向来所语,学者足相证也。

  ○感遇

  古者官师政教出於一,秀民不艺其百亩,则饩於庠序,不有恒业,(谓学业。)必有恒产,无旷置也。周衰官失,道行私习於师儒,於是始有失职之士,孟子所谓尚志者也。进不得禄享其恒业,退不得耕获其恒产,处世孤危,所由来也。(士与公卿大夫,皆谓爵秩,未有不农不秀之间,可称尚志者也。孟子所言,正指为官失师分,方有此等品目。)圣贤有志斯世,则有际可公养之仕,三就三去之道,遇合之际,盖难言也。夫子将之荆,先之以子夏,申之以冉有。泄柳、申详,无人乎缪公之侧,则不能安其身。孟子去齐,时子致矜式之言,有客进留行之说。相需之殷,而相遇之疏,则有介绍旁通,维持调护,时势之出於不得不然者也。圣贤进也以礼,退也以义,无所撄於外,故自得者全也。士无恒产,学也禄在其中,非畏其耕之馁,势有不暇及也。虽然,三月无君,则死无庙祭,生无宴乐,霜露怛心,凄凉相吊,圣贤岂必远於人情哉!君子固穷,枉尺直寻,羞同诡御,非争礼节,盖恐不能全其所自得耳。古之不遇时者,隐居下位。后世下位,不可以幸致也。古之不为仕者,躬耕乐道。后世耕地,不可以幸求也。古人廉退之境,后世竭贪幸之术而求之,犹不得也。故责古之君子,但欲其明进退之节,不苟慕夫荣利而已。责后之君子,必具志士沟壑、勇于丧元之守而后可;圣人处遇,固无所谓难易也;大贤以下,必尽责其丧元沟壑而后可,亦人情之难者也。

  商鞅浮尝以帝道,贾生详对於鬼神,或致隐几之倦,或逢前席之迎,意各有所为也。然而或有遇不遇者,商因孝公之所欲,而贾操文帝之所难也。韩非致慨於《说难》,曼倩讬言於谐隐,盖知非学之难,而所以申其学者难也。然而韩非卒死於说,而曼倩尚畜於俳,何也?一则露锷而遭忌,一则韬锋而幸全也。故君子不难以学术用天下,而难於所以用其学术之学术。古今时异势殊,不可不辨也。古之学术简而易,问其当否而已矣。后之学术曲而难,学术虽当,犹未能用,必有用其学术之学术,而其中又有工拙焉。身世之遭遇,未责其当否,先责其工拙。学术当而趋避不工,见摈於当时;工於遇而执持不当,见讥於后世。沟壑之患逼於前,而工拙之效驱於后。呜呼!士之修明学术,欲求寡过,而能全其所自得,岂不难哉!

  且显晦时也,穷通命也,才之生於天者有所独,而学之成於人者有所优,一时缓急之用,与一代风尚所趋,不必适相合者,亦势也。刘歆经术而不遇孝武,李广飞将而不遇高皇,千古以为惜矣。周人学武,而世主尚文,改而学文,主又重武;方少而主好用老,既老而主好用少,白首泣涂,固其宜也。若夫下之所具,即为上之所求,相须綦亟,而相遇终疏者,则又不可胜道也。孝文拊髀而思颇、牧,而魏尚不免於罚作;理宗端拱而表程、朱,而真、魏不免於疏远;则非学术之为难,而所以用其学术之学术,良哉其难也。望远山者,高秀可挹,入其中而不觉也。追往事者,哀乐无端,处其境而不知也。汉武读相如之赋,叹其飘飘凌云,恨不得与同时矣;及其既见相如,未闻加於一时侍从诸臣之右也。人固有爱其人而不知其学者,亦有爱其文而不知其人者。唐有牛、李之党,恶白居易者,缄置白氏之作,以谓见则使人生爱,恐变初心。是於一人之文行殊爱憎也。郑畋之女,讽咏罗隐之诗,至欲委身事之;后见罗隐貌寝,因之绝口不道。是於一人之才貌分去取也。文行殊爱憎,自出於党私;才貌分去取,则是妇人女子之见也。然而世以学术相贵,读古人书,常有生不并时之叹;脱有遇焉,则又牵於党援异同之见,甚而效郑畋女子之别择於容貌焉;则士之修明学术,欲求寡过,而能全其所自得,岂不难哉?

  淳于量饮於斗石,无鬼论相於狗马,所谓赋《关雎》而兴淑女之思,咏《鹿鸣》而致嘉宾之意也。有所讬以起兴,将以浅而入深,不特诗人微婉之风,实亦世士羔雁之质,欲行其学者,不得不度时人之所喻以渐入也。然而世之观人者,闻《关雎》而索河洲,言《鹿鸣》而求苹野,淑女嘉宾则弃置而弗道也。中人之情,乐易而畏难,喜同而恶异,听其言而不察其言之所谓者,十常八九也。有贱丈夫者,知其遇合若是之难也,则又舍其所长,而强其所短,力趋风尚,不必求惬於心,风尚岂尽无所取哉?其开之者,尝有所为;而趋之者,但袭其伪也。夫雅乐不亡於下里,而亡於郑声,郑声工也。良苗不坏於蒿莱,而坏於莠草,莠草似也。学术不丧於流俗,而丧於伪学,伪学巧也。天下不知学术,未尝不虚其心以有待也。伪学出,而天下不复知有自得之真学焉。此孔子之所以恶乡愿,而孟子之所为深嫉似是而非也。然而为是伪者,自谓所以用其学术耳。昔者夫子未尝不猎较,而簿正之法卒不废,兆不足行而后去也。然则所以用其学术之学术,圣贤不废也。学术不能随风尚之变,则又不必圣贤,虽梓匠轮舆,亦如是也。是以君子假兆以行学,而遇与不遇听乎天。昔扬子云早以雕虫获荐,而晚年草玄寂寞;刘知几先以词赋知名,而后因述史减誉。诚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也。

  ○辨似

  人藏其心,不可测度也,言者心之声,善观人者,观其所言而已矣。人不必皆善,而所言未有不讬於善也。善观人者,察其言善之故而已矣。夫子曰:〃始吾於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恐其所言不出於意之所谓诚然也。夫言不由中,如无情之讼,辞穷而情易见,非君子之所患也。学术之患,莫患乎同一君子之言,同一有为言之也,求其所以为言者,咫尺之间,而有霄壤之判焉,似之而非也。

  天下之言,本无多也。(言有千变万化,宗旨不过数端可尽,故曰言本无多。)人则万变不齐者也。以万变不齐之人,而发为无多之言,宜其迹异而言则不得不同矣。譬如城止四门,城内之人千万,出门而有攸往,必不止四途,而所从出者,止四门也。然则趋向虽不同,而当其发轫不得不同也。非有意以相袭也,非投东而伪西也,势使然也。

  树艺五谷,所以为烝民粒食计也。仪狄曰:〃五谷不可不熟也。〃问其何为而祈熟,则曰:〃不熟无以为酒浆也。〃教民蚕桑,所以为老者衣帛计也。蚩尤曰:〃蚕桑不可不植也。〃诘其何为而欲植,则曰:〃不植无以为旌旗也。〃夫仪狄、蚩尤,岂不诚然须粟帛哉?然而斯同衣食,不可得而赖矣。

  《易》曰:〃阴阳不测之谓神。〃又曰:〃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孟子曰:〃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此神化神妙之说所由来也。夫阴阳不测,不离乎阴阳也。妙万物而为言,不离乎万物也。圣不可知,不离乎充实光辉也。然而曰圣曰神曰妙者,使人不滞於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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