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出土于湖南宁乡),鼎腹四壁纹饰是四个大的人面像,高鼻阔嘴,面目凶
恶。人面两额旁有小曲折角,腮边有两爪。此像只有脸无身,其面团团,像
个非常贪吃,而且十分能吃的形象。学者们认为此即是饕餮。后来,历代铸
鼎,或铸其他食器,饕餮几乎成了一种必要的装饰,并衍化成为独特的花纹
图案,但其原始意义则被人们忘记了,只有饕餮作为贪吃或能吃的象征还活
跃在人们口头或书面。苏东坡就有一篇有趣的小赋——《老饕赋》。其实食
器上雕铸饕餮形象或花纹的原始意义在于告诫进食者对于饮食要有所节制,
不要放纵,勿蹈饕餮之覆辙。
二。饮食上的丰俭与王朝的兴亡
贪吃不是个好习惯,但也不是了不起的恶德。古代(先秦)告诫人们不
要贪吃不是出自卫生角度,而是从品德、甚至是政治角度来考虑的。古人认
为贪吃与否(即饮食的丰俭)是和国家兴亡联系在一起的。
一个人生活上的消费,特别是在吃喝上的消费总是有限的。《庄子》云:
“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难道一个人放纵饮食
会把国家吃垮吗?如果从唯物主义角度分析,会认为这种看法是极端可笑
的,可是古人(先秦)根据自己长期积累的经验认为这是千真万确的。夏、
殷两代的兴亡就是证据。
人类从野蛮进化到文明社会经过了几百万年的奋斗,在这漫长的岁月
里,人们的生活并不是像《庄子·马蹄》中所描写的“含哺而嬉,鼓腹而游”,
而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那时,只要是能够获得食物的手段——如农、
渔、牧、猎、采集——人们无不采取。经过了几百万年的进化,人们的生产
经验日益丰富,生产工具逐渐进步,直到生产品有了余裕,私有制度产生,
国家逐步形成,人类跨进了文明社会的门槛。在我国,也就开始建立了第一
个国家——夏王朝,人们第一次被分为统治者和被统治者,统治者利用自己
手中掌握的权力去占有更多的生活资料(包括食品)。由于夏王朝以及后来
的殷王朝都是处在草昧初开的阶段,粮食以及其他食品的生产不会很发达。
《逸周书·文传》中说:“小人无兼年之食,遇天饥,妻子非其有也;大夫
无兼年之食,遇天饥,臣妾舆马非其有也;国无兼年之食,遇天饥,百姓非
其有也。”这虽然意在说明粮食储备的必要,但从中也可以看出大夫、国君
都会出现没有两年储备的情况,这样,如果遇到灾年,大夫就会失去奴隶车
马,国君就会失去百姓而垮台。这反映当时粮食余裕是不多的,因此,在饮
食上过度的消费,甚至浪费,就会引起人们的反对。与此相反,如果在饮食
上节俭,就会受到人们的称赞和拥护。
夏王朝的建立者大禹被人们歌颂为“卑宫室,菲饮食”的节俭模范。《战
国策·魏策一》记了一个故事说:“昔者帝女令仪狄作酒而美,进之禹,禹
饮而甘之,遂疏仪狄,绝旨酒,曰: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国者。”禹的继承者
启,在继位之初也是食不二味的。这些都被严肃地写入史书,作为历史借鉴。
看来饮食的节俭,量腹而食,不仅是当时政治家引人注目的美德,而且是重
要的统治经验。但是,物质毕竟是诱人的,“口欲豢刍也”,夏殷两朝的后
继统治者不能保持这个美德,而是向相反的方向发展,饮食的奢侈在夏殷时
代引起人们的忧虑。几乎所有失德的统治者都犯有饮食过于奢侈的罪过。前
面提到夏代发明了酒,殷代造酒技术有了很大的提高,可是造酒要耗费大量
的粮食,因此更会引起人们的反对。我们从大禹疏远仪狄和他关于“后世必
有以酒亡其国者”的议论以及大量的饮酒败德的故事中,可以感到人们对造
酒术发展的忧虑。到了殷代,人们对酒的需求量越来越大,殷代统治者自己
也感到“我用沈酗于酒,用败厥德于天下”,败坏了圣祖汤的好传统,并且
把殷人沉酣于酒看成天降的大灾。这些想法,不仅像后人恐惧鸦片一样恐惧
酒,认为它毒害人们的身体、麻痹人们的意志,而更重要的是因为造酒要消
耗大量的粮食,人们更多的是从物质角度来考虑饮酒的危害的。刚刚摆脱了
饥饿时代(这一时代有几百万年之久)的人们,饥饿的恐惧感还盘踞在人们
心头。因此,人们的眼睛都在盯着那些过度消费的统治者,对他们贪于饮食
十分反感。这一点是后人难以体会的。夏殷两代遗留下的传说和文献都说明
了一切恶德、特别是统治者的垮台部和贪饮、嗜食有密切关系。伪《古文尚
书》中的《五子之歌》云:“甘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有不亡。”
(此书出现很晚,但有些思想和上古时代有联系)认为饮食过度是造成亡国
的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启继位之初还算节俭,但他消灭了有扈氏之后,就开
始放纵起来。《墨子·非乐》中说:“启乃淫泆,放纵康乐,野于饮食。将
将锽锽,埂嘁苑健U孔怯诰疲迨秤谝啊M蛭栌鹩穑挛庞谔欤煊酶ナ健!�
夏启放纵的罪状主要就是沉湎于酒,在外面野餐,并在进餐时用歌舞取乐。
夏代后来的君主太康,代夏政的后羿,继后羿而起的寒浞以及其子浇,这几
个败德的君主都犯有饮食奢侈的罪过。夏朝末代君主桀是一个放纵自己口腹
之欲的人,后人记录他的罪行,其中主要一条就是大吃大喝,说他成天与宠
妃妹喜饮酒“无有休时,为酒池可以运舟,一鼓而牛饮者三千人,■其头而
饮之于酒池,醉而溺死者,妹喜笑之,以为乐”(刘向《列女传》)。正是
因为如此挥霍放纵,所以商汤灭了夏朝。随着经济的发展,殷代统治者的奢
侈程度比夏朝更甚,特别是和夏桀同样是亡国之君的殷纣更是如此。他的罪
行和夏桀差不多,尤其在饮食的奢侈方面,简直和复桀如出一辙。《史记》
说他“好酒淫乐。。于是使师涓作新声,北里之舞,靡靡之乐。。大最(聚)
乐戏于河丘,以酒为池。县(悬)肉为林,使男女倮(裸)相逐其间,为长
夜之饮”。以音乐舞蹈佐餐助兴,只是夏桀劣迹的翻版,酒池肉林。这是比
夏桀还过分的地方。难怪推翻殷朝的周统治者说:“无若殷王受之迷乱,酗
于酒德哉!”(《诗经·大雅·荡》)周人列举殷纣几大罪状时有这样的诗
句:“文王曰咨,咨汝殷商。天不缅尔以酒,不义从式。既愆尔止,靡明靡
晦。式号式呼,俾昼作夜。”诗中说:在纣的影响下,殷人没日没夜地喝酒,
喝到大呼大叫,完全没有一点仪止。不仅推翻殷朝的周人这样看,就连殷人
自己也感到太过分了。《尚书·微子》中就充满了殷人自己的忏悔,认为自
己的民族如此好饮,理当灭亡。
我们从夏桀、殷纣同样的贪吃好饮的“罪行”和人们对这些罪行的切齿
愤恨,可以看出当时生产力的低下。人们的头脑中充满了对饥荒的恐惧,他
们想不出还有什么比“多吃”、“多喝”更可恶的了,于是对于放纵饮食的
声讨就成为普遍的社会舆论,以致于希望子孙永保福禄的统治者们要把贪吃
的象征——饕餮——铸在鼎上,传给子孙,希望他们世世代代永以为戒,不
要重蹈前人覆辙。这是从一些朝代的兴亡所引出的教训。
三。刑罚的惩处与道德的约束
周人不仅告诫子孙不要贪于饮食,以殷纣为诫,并且为了使警诫得以认
真贯彻,周统治者甚至用严刑峻法来对付贪杯好饮了。武王灭纣之后,周人
便把酗酒问题当作政治问题处理。《尚书·酒诰》是周公派康叔去监视殷民
之前发布的命令。文中说:“天降威,我民用大乱丧德,亦罔非酒惟行。越
小大邦用丧,亦罔非酒惟辜。”上天降罪,致使亡国丧身,无非是饮酒导致
的。周统治者竟然把上天人格化,说上天也是厌恶饮酒的,痛恨他们糟蹋粮
食,所以周公告诫康叔要爱惜自己的土地谷物,只有在祭祀、父母有庆、敬
老等场合才可以饮酒。平时不许饮酒,特别是不许群聚酗酒,如果出现这种
情况,就要杀头。这简直是比近代禁烟还要厉害的惩罚。《周易》中告诫人
们要“慎言语、节饮食”,并说不如此就会大祸临头。当然,严刑峻法只能
行于一时,基于生理要求的饮食欲望总是难以遏制的,周末统治者的饮食奢
侈又蔚成风气,这在《诗经》与先秦文献中有许多记载,于是,有远见的统
治者和思想家希望用道德规范来加以约束了。
如果说周朝以前人们对于节制饮食的要求仅仅是出于对放纵饮食的普遍
反感、是一种自发行为的话;那么,这种意识真正形成为一种道德规范,并
在封建社会(甚至直至今天)有着强大的舆论力量则是经过春秋战国时期统
治者、思想家提倡之后。节制饮食本来只是人们对于有权大量占有生活资料
的统治者的要求,此后变成一种对人们的普遍的要求,甚至是对广大人民的
要求。于是,它就日益变得虚伪和反动了。
孔子是儒家创始人,是古代影响最大的思想家。他的关于饮食文化的思
想,在饮食文化思想史上也起着奠基作用。
孔子自己虽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并且也懂得“食”对广大人民
群众的重要性,但是他从自己的饮食习惯和卫生出发主张饮食从俭,并且把
这一点和个人道德修养以及当时封建等级制度联系起来了。例如他称赞颜回
“食无求饱,居无求安”。《孔子家语》中记录了一个故事:鲁君用桃子招
待孔子,旁边置有雪洗桃子毛的黍米饭,结果他把黍米饭先吃掉,引起侍者
的窃笑。其实孔子是不赞成用人们的主食——黍米去洗桃毛,并认为这是“以
贵雪贱”。这些想法和说法都是零碎和片断的,但从西汉中叶独尊儒术之后,
孔子的说法被奉为金科玉律,而且解释者都在统治者一边。当他们自己放纵
饮食、追求豢刍美味时便用“脍不厌细”来说明它是多么合乎圣道;而他们
要求人们、特别是对广大群众和贫寒士子,则是“食无求饱”、“忧道不忧
贫”了。
先秦思想家几乎都是节制饮食的提倡者(虽然其目的不同),特别是针
对广大群众。
如果说惩处酗酒的目的在于调整统治阶级内部矛盾,那么,要求节制饮
食的道德准则就主要是针对广大人民的。因为统治者要无止境地扩大剥削,
满足不了人们吃饱吃好的要求,所似只能乞灵于精神的慰安和道德的欺骗。
我手头正巧有两个故事可以说作“饕餮”的余兴。明代陆容《菽园杂记》
载:“江西民欲勤俭,每事各有节制之法,然亦各有一名。如吃饭,先一碗
不许吃菜,第二碗才以菜助之,名曰‘斋打底’。馔品好买猪杂脏,名曰‘狗
静坐’,以其无骨可遗也。劝酒果品,以木雕刻,彩色饰之,中唯时果一品
可食,名曰‘子孙果盒’。献神牲品,赁于食店,献毕还之,名曰‘人没分’。
节俭至此,可谓极矣。”读来有些可笑,实际上是很可悲的。这不是葛朗台
式的悭吝,而是生计艰辛所造成的苦果。在过去决不只是江西有这种习俗。
反映20 世纪40 年代陕北农民生活